第45章

  第45章
  “太子生性敦厚, 若殿下及时回头,尚能安身立命。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死路。”崔煜对视上他的目光。
  “回头?” 刘奕陡然嗤笑, 悠悠喝了一口茶水,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未必会输给他。”
  如今皇帝最是偏爱淮阳王,太子却因与皇帝政见相悖,屡屡碰壁, 早已惹得父皇厌弃, 刘奕以为废长立幼, 不过是迟早之事。
  崔煜默然, 秉持道家 “无为而治、顺应天道” ,主张宽仁待民,这与太子的仁义治国不谋而合。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绝无可能站在淮阳王那边。
  “我的琴技, 乃君亲手所授。”刘奕起身, 抚上一旁的古琴, 指尖拨弄几声旋律。当年在深宫,刘奕被诸皇子排挤,时常郁结难舒, 崔煜会为他抚琴以安其心。
  “可如今, 殿下琴艺青出于蓝,不再需要我了。”崔煜回绝得果决, 没有一丝动摇。
  这般卑微恳求,于高高在上的淮阳王而言, 已是极致的妥协。这些年,刘奕一直记得他的好,将他视为世间唯一知友。
  “孤想要之人、之物, 若是得不到,便只能毁掉!”刘奕绝美的面容渐渐扭曲,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他狠狠拽了下琴弦,一根弦“嘭——”崩裂而断。
  “心浮则气乱,气乱则入心魔。”崔煜站起了身,“道阻且长,愿殿下莫要再往歧途深陷,好自为之。”
  崔煜自知多说无益,拱手拜过道别后,迈步离去。
  见他清心寡欲,离去得无半分留恋,刘奕阴沉着脸却无法释怀。
  崔煜自别院缓步走出,门口遇上一辆马车停下。
  刘蓉被丫鬟的搀扶着下了车,此时碰巧撞见崔煜,身子忽而僵住。
  崔煜瞥见顿步不前的刘蓉,隔着几步之遥,他似不曾相识此人,转身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刘蓉侧头,看着马车缓缓启动,渐渐远去,喉间哽咽了下。
  正是那人亲手毁了刘家,全族被判流放之刑,她该对他恨之入骨,却怨而不能。
  刘蓉方才外出,是去见江筎宁……她曾以为崔煜修的是无情道,不会对情爱动心,可那日酒宴上,她亲眼所见崔煜不顾众人目光,抱着江筎宁离去。
  那时,她恍然所悟,他并非无情,只是从未正眼瞧过她。
  刘蓉望着那马车消失在眼帘,胸口刺痛,酸涩堵在喉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定了定心神,刘蓉敛去眼底的脆弱,步入正门。
  她刚走到房外,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夹杂着鞭子抽打皮肉的 “噼啪” 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伶人温玉的声音,他嗓音与众不同。
  温玉是刘奕去年亲手捧红的京圈花旦,深得刘奕偏爱,平日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怎会狠心将人打得这般凄惨?
  屋内的鞭刑声未停,温玉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带着气若游丝的哀求,听得刘蓉心惊胆战,浑身发凉。
  刘蓉第一眼见到温玉,便觉得他眉眼与崔煜有几分相似。温玉性子极柔,绝不可能惹怒淮阳王,这刘奕果然是喜怒无常。
  屋内的声响才渐渐停歇,大概是刘奕打累了,声线透着发泄后的沙哑,冷冷吩咐:“拖下去上药,别死了。”
  刘蓉看着两个侍从架着温玉走了出来,温玉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
  之前是崔煜来过了,温玉不会惹淮阳王……刘蓉心中了然,定是崔煜惹怒他,他无处宣泄,便拿温玉撒气,真是无妄之灾。
  压下心底的惊惧,刘蓉脸上荡起柔媚的笑意,轻轻叩了叩房门:“殿下……”
  “进来。” 刘奕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戾气。
  刘蓉推门而入,见屋内满地狼藉,而刘奕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殿下让妾身去查的事,那江氏女与崔煜不过是表兄妹之情,崔煜护她当是为了崔家颜面。”
  “那江氏父女不知好歹!”刘奕正在愠怒气头上,眼中闪过狠色。
  刘蓉担心他会对江筎宁下狠手,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那些人尚可调教,不值得殿下生气。只是崔煜……”
  刘奕目光冷冷落到刘蓉脸上。
  “崔煜以下犯上,对殿下不敬,当罚才是!”她以为,这般顺着他的心意说话,缓解他的怒火。
  没曾想话音刚落,刘奕狠狠抬手,一记耳光便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刘蓉被打得偏过头去,力道之大,让她直接踉跄着跌倒在地。
  她捂着脸,满眼难以置信,他未曾动过她一根手指,这不过是一句附和之言,他竟会动手。
  刘蓉不知错在何处,却清醒过来,原来在淮阳王眼中,她与那温玉没什么不同。皆不过是他的玩物,他可百般宠爱,也可弃如敝履。
  “滚!” 刘奕厉声呵斥,语气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刘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退出屋内。
  ——
  崔煜回到江宅,四下寻看,不见江筎宁身影。
  唤来吴叔一问,才知她早就出门,还未归来。
  崔煜在她闺房等待,案几上书卷静放,他随意翻了翻,皆是农书记载。
  他漫不经心打开抽屉,里面全是拆了封的信件。
  这满满一抽屉的信,皆是崔瑾写给江筎宁的,字里行间寄托相思挂念,情意绵长。
  崔煜手指抖了抖,忆起昔日在国公府,亲眼见二人亲密相拥的模样,心头闷涩翻搅,戾气暗生。
  崔瑾写了这么多封信给她,那她也一定回了他不少。
  他们在信中互诉衷肠?崔煜只觉得天昏地暗,心口扯得发疼,他不知她究竟有多念崔瑾。
  正兀自沉郁间,门外传来轻浅步履,江筎宁已然归来。
  她刚踏入房门,心头便莫名一紧,意识到屋内气氛不对劲,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后门扇便被人反手合上,落锁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像一道枷锁,将她困屋内。
  崔煜长臂一伸揽她入怀,身躯滚烫相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让她无从躲闪。
  “表哥,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强迫她?
  不等她开口说完,他覆上她唇瓣,吻得狂烈,带着满心酸涩妒意与占欲,不肯松半分余地。
  江筎宁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心神慌乱,只得依从。
  一吻稍歇,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眸色沉沉如寒潭。
  “这两年,未有一字半语为我留下。”崔煜涨红了双眼,将她抵在门上。
  “……”江筎宁下意识看向书桌,顿时明白过来,他是看到了崔瑾的信。
  他带着压抑的戾气,低声质问:“崔瑾……可曾这样吻过你?”
  江筎宁脸颊绯红,忙怯怯摇头,不敢有半分迟疑:“没……没有。”
  崔煜微微眯起眼眸,他亲眼见过他们十指紧扣,见过他轻吻她额头,更多次见过他们深情相拥。
  念及此,醋意翻腾得几乎要将他淹没,那些他没撞见的时刻,他们是不是更亲密?
  江筎宁瞧他神色愈发阴鸷,生怕他就此胡思乱想发疯失控,软声解释:“瑾表哥性子温润守礼,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冒犯我。”
  可这话落在崔煜耳中,反倒像在暗讽他蛮横强势、不守礼法,反衬出崔瑾的温润得体。
  他面色顿时沉了几分,眼底的不悦更甚,不等她再说下去,低头再度吻上她的唇。
  江筎宁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人发疯起来实在不讲道理!
  她越是解释,他越是不信,可她又不知该如何做……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索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袍,身子微微发颤。
  缠绵片刻,他稍稍退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眸光紧锁着她视线,步步紧逼:“那你心里,是不是还念着他,想着他?”
  江筎宁哪敢惹他不快,用力摇头,低声道:“往后我把瑾表哥当做兄长相待。”
  崔煜眸光依旧夺目,又急切逼问一句:“那对我呢?你对我,可曾有几分真心?”
  这话直逼心底,江筎宁被问得手足无措,意识陷入混沌中,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周旋。
  她此刻被他的强势与逼迫压得喘不过气。她不敢说不爱,更不敢说爱。
  终究是撑不住了,江筎宁泪眼楚楚,肩膀轻轻耸动,哀声央求:“表哥,别再逼我了……我好怕……”
  她泪流满面,轻轻推他的胸膛,眼中流露着几分绝望的无助。
  望着她泪眼婆娑、惶然无助的可怜模样,崔煜心头又软。
  他缓缓松开禁锢她的手臂,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别哭。”
  江筎宁扑在他肩头,低声啜泣起来,她怕极了他,更依赖他。
  那哭声细碎又委屈,带着连日来的煎熬,一点点浸湿他的锦袍,也浸得他心口发疼。
  她哭了许久,肿着双眼,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轻柔的安抚,她更惧了。
  为何会这般畏他,从第一眼见他起便不安,多年来他为她施针救治,她却一日比一日畏惧?每当他靠近一步,她恨不得后避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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