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午后, 江宴邀崔煜移步书房闲坐叙话。
  二人落座烹茶,言谈间便说起江北农事与新稻培育诸事。
  崔煜听闻江北新稻增产喜人,心思微动, 已然盘算着待回博陵郡后, 便将此法引去试行推广。
  他思量来日与表妹成婚,必倾尽心力,成全她这番济世惠民的抱负。得知她这两年来在农事上的才情与成果, 深信以她的聪慧心志, 定能让博陵郡遍地稻香。
  正叙谈间, 门外传来轻浅步履, 江筎宁端着茶盘,硬着头皮缓步入内,欲为二人添茶续水。
  此刻崔煜正与江宴纵论农耕利弊、民生温饱,见解独到。
  江筎宁立在一旁躬身斟茶, 耳中静静听着他侃侃而谈, 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论及民生国事时他沉稳睿智, 似笼着一层朗然光华,让她一时听得失神。
  忽的,崔煜似有感应, 深情的眸子回望向她, 江筎宁立时敛了视线,添罢茶水便敛衽悄步退出书房。
  ——
  此夜月色清寒, 庭院寂寂无声。江筎宁卧于榻间,辗转难安, 心头纷乱如麻。
  前路茫茫,她不知往后该如何周旋自持。
  正心神惶然无措时,窗户忽被轻轻一拨, 一道颀长身影趁夜色翻身而入,步履轻如鬼魅,不沾半点声响,径直行至床前。
  他撩开锦帘便悄然卧榻,长臂一伸,自后将她整个人牢牢圈锁入怀。
  “想我么?” 他嗓音低哑,带着夜的慵懒,温热胸膛密密贴上她柔弱背脊,气息沉沉笼在她颈后,丝丝缕缕,缠人入骨。
  江筎宁身子僵凝,声线微颤低劝:“表哥,你!倘若被府上人窥见,我往后还如何自处立身?”
  崔煜不顾她推拒,下颌轻抵她鬓边,鼻息摩挲着她柔嫩颈侧,温柔又执拗,非要讨她一句心软回应。
  江筎宁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只得放软语气,以退为进轻声央求:“表哥,你若当真执意要我伴你一生,也该容我缓缓,许些时日。”
  他唇瓣缓缓含住她莹润耳垂,舌尖微缱,声线放得极柔:“是我不好,太过心急,吓着你了。”
  嘴上温言致歉,可环着她的臂膀却分毫未松,反倒收得更紧,贪恋怀间软香温玉。
  他落下轻柔吻,从鬓边至颈间,一点点辗转流连,磨去她的抗拒。
  那吻极致温柔,惹得她浑身泛起薄热,神志渐渐迷离涣散,喉间溢出细碎绵软的娇吟。
  她迷蒙着双眸,语声细碎轻颤:“那方大夫……是你?”
  崔煜故意低笑逗她,气息拂在耳廓,撩得人心头发麻:“方大夫是何人?如今人在我怀中,还分心惦记别人?”
  江筎宁轻轻闭上了眼,早知是他,他刻意不认,她也不愿点破。
  他含住她的唇,柔软唇瓣,吻势渐渐深沉动情,辗转厮磨,情意浓浓,蚀骨缠心。
  情到浓时,他情难自抑,低低唤出那两字:“阿宁。”
  那些年在国公府,他多想这么唤她。
  这亲昵呼唤落入耳中,江筎宁心头猛地一刺。阿宁二字,此刻从崔煜口中道出,勾起她对崔瑾的满心愧疚。
  崔煜何等敏锐,立时察觉她异样,眸底温柔渐敛,染上几分霸道戾气。
  他绝不容许她心底还留着旁人位置,更不许她心系旁人分毫。舌尖强势探入,加深了这个吻,侵吞她所有心神。
  他要揉碎她心底所有杂念,抹去她记忆里旁人的影子。
  ……
  翌日晨露沾阶,门外忽传来丫鬟轻叩门扇的声响。
  “姑娘,我送洗漱温水过来了。”
  江筎宁脸颊血色尽褪,侧首望着身畔安卧的崔煜,敛着气息朝门外低声应道:“暂且搁在门外便可。”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江筎宁才怯怯挪了挪身子。
  崔煜支起身子,凝着她眉眼间绯红羞怯、又带着委屈无措的模样,心头似被羽毛轻轻搔挠,痒意绵绵。
  “表哥……算我求你,待名分既定、成婚之后,再这般可好?” 她眸中蕴着难言的羞惭与酸涩。
  她与崔瑾婚约尚在,名份未改,如今却被他夜夜逾矩纠缠,这般荒唐行径,每每思及,愧疚难安。
  他瞧着她娇滴纠结的模样,不忍再逼她,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碎发:“是我失礼,不该强人所难,委屈了你。”
  说罢,他便起身离榻,从容披上衣衫。
  晨光斜斜洒落,勾勒出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的轮廓。
  衣袂缓缓拢上肌理,隐隐可见脊背线条劲挺流畅,风骨天成,那般清绝出尘的形貌,配上浑然天成的绝好身段,风华迫人。
  江筎宁目光撞入那幅景致,脑子轰然一片空白,只觉面颊发烫,连忙垂落眼帘,再不敢多看半分。
  ——
  淮阳王侍从登门,来到江宅传话,邀崔煜赴会议事。
  江筎宁得知后心头揪紧,前日酒宴上,崔煜为她解围得罪了淮阳王,此番相邀,怕是不怀好意。
  江宴亦是面色微沉,拉过崔煜至一旁,压低声音:“世子此去,谨慎为好。”
  崔煜从容回道:“大人不必多虑,我与淮阳王有些交情。”
  见他随侍从登上了淮阳王派来的马车,江筎宁微微蹙眉,甚是忧心。
  思忖片刻,江筎宁想着约见刘先生,从中打探消息,若真有不妥,也好想办法周旋。
  ——
  院子里搭起一座雕花戏台,雅致又气派。
  崔煜走入庭院时,见江北一众地方官员皆列席在座,陪侍宴饮听戏。
  淮阳王刘奕坐在正中主位,斜倚着锦垫慵懒微阖,正伴着曲声闲听戏曲。
  见崔煜来了,刘奕抬手示意身侧空位:“崔大人,入座一同赏曲吧。”
  崔煜行礼后落座,听台上名角启唇便是软糯缠绵的戏腔,高低抑扬,婉转回环。
  唱戏的花旦水袖轻扬时翩若惊鸿,莲步挪移间温婉生姿,唱腔清亮入耳,尾音拖得绵长。
  一曲唱至妙处,刘奕率先抚掌低笑,出声叫好。
  席间一众官员见状,连忙纷纷附和,连连称妙喝彩,满院皆是赞誉之声。
  台上此人名唤温玉,乃是淮阳王新近寻得,倾力捧红的梨园名角,唱功冠绝京城,寻常人无缘得见其登台。
  “周知府,且品品,这出戏唱得如何?”刘奕似随口而问。
  “唱腔婉转,韵味天成,下官半生听戏,今日当真大饱耳福。”坐在淮阳王身后的周知府恭维道。
  “诸位不妨细细端详,瞧着其品貌不俗。”刘奕唇角笑意渐深。
  周知府细看,那唱戏花旦虽风骨不及,可眉眼轮廓竟与崔煜有几分相似。
  淮阳王此话明着是闲谈,用意着实耐人寻味,当众试探、暗含折辱。
  后排一众官员皆老于世故,看破其中门道,谁也不敢接话。
  “周知府再品品此人容貌,可有几分眼熟?”刘奕点名。
  “能入殿下之眼,唱功绝佳,品貌不俗。”周知府面露讪讪陪笑,“殿下恕罪,下官眼拙,第一次见此人,瞧不出什么眼熟。”
  刘奕似是料到他会这般回答,也不追问,只低低嗤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戏台。
  崔煜端坐席位,神色沉静自若,仿若未闻刘奕刻意挑衅之语。
  一曲戏终,刘奕才转头看向崔煜:“崔大人,孤尚有一事请教,移步说话吧。”
  二人起身,刘奕在前,崔煜在后。周知府等官员见状,纷纷起身躬身告辞,生怕多留片刻。
  雅间内陈设清贵,熏香袅袅弥漫。刘奕屏退侍从,亲自落座煮茶,举止优雅贵气。
  煮茶、沥汤、分杯,每一个环节他做得不急不缓。
  刘奕执盏慢斟,将一杯热茶推至崔煜案前:“一别数载,故人风骨依旧,只是心境,倒比不得从前清寂。”
  崔煜从容回语:“流年易改,世路辗转,王爷亦不复当年宫闱稚态。”
  两句客套暗锋落地,屋内一时静默。
  刘奕七岁那年,初遇入宫伴读的崔煜,长他两岁。
  其生母本是宫掖歌姬,一朝承恩有孕,方得低位嫔衔。只因出身寒微,又独得圣宠,触怒皇后,从此备受倾轧。
  深宫沉沉,母子二人无援无靠,常年困于人情冷暖之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曾有课业散后,两位皇子寻衅争斗,竟将刘奕推入御园池水中,捉弄取笑。
  寒池侵骨,他惊惶浮沉,崔煜纵身入水,将他救起。
  太子秉仁厚之心,当庭训诫两位皇弟,为他持平委屈。
  自那往后,生性怯弱孤僻的刘奕,便常依在崔煜身侧。
  深宫寂寞,二人互为慰藉,共渡孤年,常常月下对坐,畅谈至深夜。
  刘奕思忆其过往,与崔煜交心,算是浮沉宫墙里,阴暗中的唯一暖意。
  “我视君为知己。如今世事分途,君却事事立身东宫,与我处处相左。”刘奕怅然叹道,二人再不复往日情谊。
  “太子仁厚明理,于你无薄待之处,何须执意相悖,徒结芥蒂?”崔煜眸光沉敛。
  “嫡长为太子,不过生来占一局先机罢了。”刘奕冷笑。
  当年中宫皇后,久视刘奕母子为眼中尘芥,百般苛抑。刘奕常年蜷于宫隅阴影之中,隐忍度日。直至皇后崩逝,母妃方得渐离桎梏,一步步晋阶贵妃,稍得立足之地。
  刘奕怨恨皇后,自然也恨着皇后所出的太子。
  时势流转,如今刘奕智虑深沉,谋略过人,深获圣心。而太子质性敦厚,行事迟疑,渐令父皇诸多不满。
  久历低谷颠沛,他早已悟透世情:人心名利,本就多为己谋。
  九五之尊的至高权柄,任谁身处局中会甘于不争?
  “你我年少知交,渊源非浅。若愿助我定大业,我许你位居人臣之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奕语气沉而郑重。
  “殿下!”崔煜目光冷利,“此乃大逆之言!”
  崔煜心中叹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怯弱躲在他身后的小皇子,历经岁月权欲淬炼,今已性情大变,执念权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能给你的,东宫那位给不了你!”刘奕身子微倾,目光渴求。
  “殿下欲予我什么?是谋逆作乱的污名,还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崔煜言辞犀利回应。
  “崔煜……”刘奕眼眶微红,已放下身段卑微待他,而他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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