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别院幽室, 沉香袅袅萦梁。
  淮阳王刘奕斜倚软榻,慵懒阖眸,静听身侧温玉抚弦唱曲。曲调婉转多情, 声声入耳。
  他心中兀自盘算, 崔煜屡屡与他作对,全然不顾年少旧情,就连区区一介朝臣江宴, 也敢屡次托病避召, 竟不将他放在眼里。
  刘奕眼底阴鸷层层叠叠, 杀意暗生, 噬人锋芒四起。
  待温玉一曲终了,余音渐歇,室中归于寂静。
  刘奕缓睁开眼,眸光沉沉, 朝温玉淡淡抬手示意。
  温玉心头一凛, 不敢迟疑, 敛着身姿缓步上前,跪在刘奕面前。
  刘奕伸出修长指节,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迫他抬眸直视自己, 语声慵懒却透着彻骨阴寒:“如今有人处处逆孤心意,惹得孤怒火攻心, 你说,该怎么办?”
  温玉被他冷厉的目光慑得浑身发颤, 脊背紧绷,只怯生生颤声回话:“殿下若是心中不悦……便杀了那人。”
  闻言,刘奕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起身移步一旁剑架,抬手取下锋利长剑。
  刘奕脚步绕至温玉身后,手腕运力,长剑陡然疾刺而出,一剑穿心。
  “逆我者,不可留。”刘奕垂眸看着倒地之人,神色漠然,仿佛只是碾死一只蝼蚁。
  ——
  淮阳王两度传召江宴,江宴深知其意,一直托病推脱不敢应召。
  他日日悬心防备,生怕淮阳王睚眦必报,迁怒发难。
  惴惴煎熬数日,忽闻淮阳王车马浩荡,启程离了江北,江宴悬着多时的心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郁气。
  彼时崔煜早已接到博陵郡加急文书,得知刘奕离境,便决计当日即刻动身返程博陵。
  午后秋风轻拂田垄,江筎宁正蹲在田间记录察看稻苗长势,衣袂裤脚皆沾了星点泥痕,鬓间沁着薄汗。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田埂之侧,车夫躬身垂首,语声恭谨:“姑娘,崔世子有请登车一叙。”
  江筎宁心头微怔,迟疑片刻,只得敛衣登车。甫一落座,崔煜手持锦帕,温柔细致替她拭去颊边薄汗。
  “我需返回博陵,有紧急要务处理。” 崔煜语声沉敛凝重,是身不由己的迫促,一刻再耽误不得。
  “明日走?”江筎宁闻言一滞,不知如何表情。
  “即刻。”崔煜这是来向她道别的。
  “现下便要动身?”江筎宁没料到他走得这么急,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崔煜定定凝着她清浅眉眼,眸色微黯:“你……盼着我走?”
  她慌忙摇头,生怕表错了情,惹他不悦。
  崔煜望着她闪躲局促的模样,缓缓抬手,轻柔捧住她清丽容颜,压低了嗓音:“等我……”
  不待她思忖应答,他便俯身趋近,温唇轻覆而上。一吻悠长,久久方才缓缓松开。
  ——
  半月后,一道圣旨快马加急,直达江宅。宣召江宴即刻返京,入朝复职。
  江宴伏地跪拜,双手恭接圣旨,感慨万千。宦海浮沉,漂泊在外整整九载,历尽风尘羁旅,如今终得归京,重返故土家门。
  江筎宁得知喜讯,心中欢喜难以言喻,那些年她时常梦见,随父亲安然归京。如今,梦成真了。
  临行那日,风和日煦。
  吴叔打点好行囊行装,两辆马车整装待发,踏上回京路途。
  沿途青山层峦叠嶂,古道蜿蜒曲折,车窗外烟树连绵,景致徐徐向后倒退。
  江筎宁倚在父亲身侧,眉眼含笑:“爹爹,待回了家,便能看见娘亲种下的那棵老树了。”
  江宴眸含慈柔,静静望着女儿,轻叹一声:“是啊,蹉跎九载,回家了。”
  父女二人一路闲谈温情,回忆岁月温柔,暖意融融。
  江宴这些年从未这般安心,以为苦难尽数落幕,往后可护女儿安稳度日。
  平静不过两日,山路骤变风云。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山间泥泞湿滑,泥泞满径。暴雨冲刷山壁,碎石土块簌簌滚落,视野被茫茫雨幕遮蔽,模糊不清,马车只能缓慢前行。
  行至一处悬崖峭壁之下,变故陡生。
  车轮忽然猛然一空,车身剧烈颠簸摇晃。
  一支冷箭射来,马受伤后惊得不受控制狂奔。
  “老爷,不好!” 车夫惊恐嘶吼。
  失重感席卷全车,马车眼看要冲落陡坡,马夫忙跳了车。
  千钧一发之际,江宴没有半分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将江筎宁狠狠推出马车。
  “爹!”凄厉绝望的呼喊响彻雨中山谷。
  江筎宁重重摔落在泥泞地上,浑身被冷雨浸透,衣衫狼藉。她茫然抬头,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父亲,随着失控的马车,一同翻滚坠落陡峭悬崖。
  狂风呼啸,大雨滂沱,雷声震耳。
  她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极力攀挽,却只掬得一手冰凉雨丝,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
  刹那之间,天崩地陷。江筎宁心神俱裂,却喉间哽咽窒塞,痛得撕心裂肺。
  就在她失神崩溃、毫无抵御之力时,林间黑影骤现。
  蒙面杀手悄无声息围拢而来,身手凌厉,杀气凛冽,利刃寒光闪烁。
  “姑娘,小心啊!” 吴叔凄厉惊呼出声,奋身上前相护。
  可杀手招招狠绝,瞬息之间,利刃洞穿吴叔后背,鲜血汩汩涌出。
  江筎宁目睹惨状,心神再遭重创,悲痛惊惧交织,整个人僵在原地,痛到失语。
  就在她命悬一线之际,方旭带着暗卫队疾冲而出,厮杀四起。
  这些杀手武功极高,悍不畏死,招招致命。暗卫虽勇猛,与那些顶尖杀手厮杀间,皆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鲜血染红山间泥泞,惨烈无比。
  暗卫以命相搏,拼死杀出一条生路。方旭强忍伤势,护着失魂落魄的江筎宁翻身上马,策马疾驰,逃离险境。
  一路奔逃,不敢停歇。
  江筎宁麻木失神,魂魄仿佛被抽离躯壳,对外界的生死危局全然无动于衷。
  于她而言,山河失色,天地无光。心心念念盼着归家,如今,能陪她回家的爹爹,没了。
  方旭早已体力透支,身受重创,不敢再寻官道驿站,只得带着她遁入前面深山,躲进一座荒废破败的山神庙暂避。
  庙宇墙垣倾颓,四壁漏风漏雨,内里阴冷潮湿,满目荒凉。
  稍稍安顿下来,方旭强撑满身伤势,立刻遣同行而至的暗卫,快马奔赴博陵郡,将此事禀报崔煜。
  “淮阳王心狠手辣,必定斩草除根,很快就会追来。”
  方旭强忍剧痛,神色凝重,一刻不敢松懈,时时刻刻警惕四周动静。
  “江姑娘,待雨势稍歇,我们须即刻换地方藏身。”方旭望着失神呆滞的江筎宁,见她木然端坐,毫无反应。
  他为自己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我们两个兄弟已沿悬崖之下,搜寻江大人下落。”
  那陡峭悬崖落下去,几乎难以生还啊,江筎宁回过神来,悲恸决堤,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日夜期盼,不就是为了和父亲回家么?眼看归期在望,为何遭此横祸。
  她蹲下身,双臂环膝,肩头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
  方旭望着她悲恸欲绝的模样,欲言又止,终究只能长叹一声,满心恻然,却无从慰藉。
  一夜风雨过后,天色放晴。方旭深知山神庙极易被追兵搜查到,不敢久留,当即带着江筎宁辗转潜行,避入附近偏僻村落。
  江筎宁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取出随身金银,登门寻访村中郎中,为方旭疗伤敷药,又购置寻常粗布布衣,二人换下满身泥污血痕的衣衫,掩去行迹。
  村里郎中收了重金,悉心为方旭清创包扎、煎药调治。
  这两日江筎宁眼神空洞,形若槁木,食不下咽。脑海反反复复盘旋着父亲坠崖那一幕,午夜梦回,亦是泪湿枕衾,梦里声声泣唤:爹爹,我想回家……
  第三日,方旭伤势稍有好转,外出打探消息,筹谋后续脱身之计。
  可他这一出去,再也不曾归来。
  江筎宁在惶恐不安中熬过整整一夜。
  直到翌日黄昏,茅屋木门被轻轻推开。
  崔煜满身风霜而来,一眼便望见蜷缩在角落的江筎宁。
  他顺着方旭一路留下的隐秘记号,跨越千里风雨,马不停蹄赶来,终于寻到此处。
  不过短短半月不见,她竟憔悴得不成模样。
  她面色毫无血色,身形消瘦,双目红肿,发丝凌乱……
  崔煜心疼到极致,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柔弱冰凉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语声低沉温厚,带着万般安抚:“别怕,我来了。”
  江筎宁抬头望见那张熟悉的面容,连日强撑的防线崩塌。
  她埋在崔煜怀中,死死咬着唇痛,用力到唇瓣微微渗血,声声哽咽破碎:“我回不了家了……”
  爹爹若是不在了,她从此,再无家可归。
  崔煜强忍着眼眶湿热,只能以怀抱牢牢护住她破碎的心神,无言慰藉。
  村郎中端着一碗药粥过来,见崔煜气度矜贵,料想是姑娘至亲,便温声开口:“这位姑娘两日水米不进,身子早已亏虚,快趁热喝碗药粥补一补。”
  “多谢。”崔煜接过瓷碗,神色沉定,即刻遣郎中速速离去,以免被追兵察觉,无端受牵连。
  郎中尚自茫然不解,崔煜取过一锭沉甸甸金锭递过,示意他切莫再折返此地。郎中见他气场凛然,气度不凡,不敢多言,连忙颔首收下,匆匆离去。
  崔煜先以小勺浅尝粥味,确认无异,才温柔喂向她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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