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江筎宁半蹲在田边, 专注观察记录这批稻苗长势,吴叔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
  “姑娘,先歇会儿吧, 喝口凉茶。”吴叔递过来。
  “谢吴叔。”她笑了笑, 正好又热又渴,接过碗饮下。清凉入口,感觉好了许多。
  “姑娘, 这几批稻子是不是又成不了?”吴叔沉沉叹气, “老爷这心思, 全扑在新稻上。从南边任职时就开始琢磨, 这一熬,就是七年啊!”
  吴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江晏筛选稻种、试种培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兜兜转转已有七年, 如今调任江北, 一心盼着能培育新稻成功。
  哪怕一次次失败,旁人嘲讽他痴心妄想,江宴从未动摇过培育新稻的决心, 让百姓们能吃饱饭。
  “没关系, 不成……我们就再试!”江筎宁眸光毅然。
  “唉,太不容易了。”吴叔叹了口气, 语气里满是无力,“老爷在南边试种了六年, 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却因为调任,来到江北。”
  如今江宴更是拼了命, 筛选百余种稻种,白日里躬身下田,踩着泥泞查看长势,夜里挑灯翻农书取长补短,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今早,我看老爷蹲在田边,低声念叨,说自己熬不动了,我看……老爷这是,信心快被磨没了啊。”
  耳边听着吴叔絮絮叨叨,江筎宁心头发酸,一个人再大的决心,也终会被打击击垮底气。
  她了解父亲,他不会轻易放弃,可如今也确实是没了曾经那般信心。
  “我去陪陪爹。”江筎宁站起身,将纸笔仔细收好,拍了拍膝头的泥土,“吴叔,你煮上爹爱喝的花茶,给他送去宽宽心。”
  “哎,好。” 吴叔应声,许是早早离家的缘故,姑娘心性坚韧沉稳,倒是出乎他意料。
  江筎宁理了理衣裙,朝着试验田埂那边走去,看到江宴独自坐在田边的身影。
  “爹——”她甜甜唤了一声,脸上洋溢起暖暖的笑容。
  江宴回头,看见女儿的笑颜,脸上疲惫的神色稍缓:“筎宁啊。”
  “爹,我方才回顾了这段日子记录的数据,我们试过这么多种方法,知道了哪些稻种耐不住涝,哪些抗不住旱,还有抗不住虫……”江筎宁柔声道,“有了不少的收获心得。”
  “嗯,筎宁,累了,你就先回去。”江宴嗓音沙哑。
  “我想再多筛选稻种,改进培育之法。”江筎宁坚定道,坐在江宴身边。
  “……”江宴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可还是无用之功。
  “女儿陪着你,一直试下去,直到培育新稻成功,好不好?”江筎宁语气虽柔,却是恳切,“有我陪着爹,我们父女同心,并肩作战,总能熬过去,不辜负信任我们的百姓!”
  听着女儿的话语,江宴一时哽咽,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官场沉浮,见过风雨,也尝过挫败,却不如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心怀希望。
  “好,好!爹老了,反倒要你一个小姑娘来安慰。”江宴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将江筎宁揽入怀里。
  “爹不老,正值盛年!”江筎宁仰着头,眼中盛满对父亲信赖的星光。
  ……
  江北的田埂上,风过处,金浪翻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颗粒莹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历经两年的昼耕夜思、反复试错培育,江宴与江筎宁钻研的新稻种,终是迎来了丰收。
  田埂间,百姓们弯腰收割,欢声笑语漫过田野,连空气里都浸着稻谷的清香。
  江宴望着眼前这一片丰饶,鬓边的霜丝在风里微微颤动:“黄天不负,为父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江筎宁看着颗粒饱满的谷粒,笑道:“爹爹这些年反复试育,不肯放弃,心血没有白费,这是父亲应得的成果。”
  江宴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丝:“这不是我一人之功,是我们父女同心而得,也多亏江北的百姓肯信赖支持。”
  江筎宁在江北的时日跟着江宴收获颇丰,培育出新稻种,增产翻倍有余,不仅能解江北百姓的饥馑,来日上报朝廷,更能惠及更多地方。
  如今她已成长,与父亲并肩而立。
  丰收的喜悦还萦绕在父女二人心中多日,这日傍晚,回到宅院。
  吴叔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而来:“老爷,博陵郡来的信!”
  江宴快步走来接过书信,是周老夫人亲笔:“筎宁,你祖母又来信了。”
  江筎宁笑意款款:“祖母信上说什么了?”
  江晏读了信上内容,难掩喜色,连连点头:“老人家惦记着你,信上提及,你与崔二公子的婚约,也该履行了。”
  婚约……这两年来,江筎宁与崔瑾始终有书信往来,崔瑾的每封信都满是关切呵护之意,她怎能不知该履行婚约。
  “想来用不了多久,圣旨便会下来,调我回京城任职。到时候,爹爹便带你回京城,咱们回了家,就好好张罗你的婚事,定个好日子,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 江宴脸上笑意更浓。
  “嗯,听爹爹安排。”江筎宁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她仍旧是不愿让父亲担忧,掩去眼底的涩意。
  这两年她过得宁静充实,那人并未打扰过……或许时间会抹平一切,他不会再如两年前那般偏执压迫,江筎宁如此安慰着自己。
  用晚膳时,江宴欣喜地一再提及婚事考虑的细节,江筎宁一一应着,瑾表哥是个很好之人,爱她敬她,他们当能携手共度此生。
  可到了夜里,江筎宁躺在榻上,又是无眠之夜。
  在江北的日子安稳,她很少噩梦缠身,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那人的阴影。可不知为何,今日听到定下婚期的消息,那恐慌便再次汹涌而来,在心头不散。
  倦意渐渐袭来,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江筎宁似乎又回到了邺国公府,喜房中铺着大红的锦缎。
  她身着凤冠霞帔,,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颗心怦怦直跳,静静等待着崔瑾的到来。
  喜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一步步逼近,停在她的面前。江筎宁的心跳愈发急促。
  盖头被掀开,光线涌入眼底,江筎宁抬头,眼前一身暗红色锦袍之人,竟是崔煜!
  “表,表哥,怎会是你?” 江筎宁身子哆嗦,下意识往后退缩。
  这是崔瑾与她的新婚夜,为何会是崔煜?
  “我说过,要嫁,便只能嫁我。”他声音冷冽到极致。
  她红肿了眼,双手紧紧拽住大红衣袖,哽咽哀求道:“表哥,求你,放过我,不要再来折磨我了!”
  他微微俯身,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脸庞:“我不准你嫁,你便不能嫁!”
  她咬着下嘴唇,低下了头默默落泪,他这样做,是陷她于不忠不义!难道看着她陷入两难痛苦,他会很快活么?
  那人消遣的快乐,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她拼命挣扎,头用力摇晃,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他的手指越捏越紧,下巴传来阵阵疼痛,逼得她不得不直视他眼底的疯狂。
  “今夜,你就是我的新娘。” 他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在喜榻上,身体覆了上去,牢牢困住她。
  “求你,表哥……放过我,我求你了。”她的哭声嘶哑破碎,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他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眼中只有势在必得的偏执。
  求饶声于他耳中不过是娇嗔,无论她如何哭如何求,他粗暴撕扯她的嫁衣,咬住她的红殷,肆意占有掠夺。
  榻上,江筎宁猛地睁开双眼,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如纸。
  猛然睁开眼,她大口喘着气,环顾着熟悉的房间,才惊觉方才又是一场梦魇。
  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喃喃微弱而破碎:“不要……”
  ——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官兵的通报声,打破了田间的宁静:“淮阳王殿下奉圣上之命,前来江北视察督田事宜,江大人速来接驾!”
  江宴神色一凛,连忙整理衣袍,去迎接淮阳王。
  虽远离京城多年,江宴也有所耳闻,淮阳王刘奕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皇子,手握重兵与实权,性情更是喜怒无常,手段狠厉,朝中不少官员都对其忌惮三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淮阳王的仪仗便缓缓行至田间大道。
  百姓闻讯纷纷立于道路两旁,躬身等候,神色恭敬。
  江筎宁混在人群里,望向仪仗,四马青铜邵车缓缓驶来,车身雕刻着龙凤纹样,镶嵌着细碎的明珠,尽显皇家贵气。
  华贵锦袍的淮阳王刘奕端坐其中,生得阴柔貌美,面如冠玉,明明是男子,却有着不输女子的精致容貌。
  淮阳王之母张贵妃乃是倾国倾城之佳人,本是歌女出身,被皇帝尤为怜爱,后宫专宠。早有传闻,刘奕的样貌像极了贵妃。
  江筎宁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猛地一顿,在淮阳王身侧,坐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清秀“男子”,清丽温润,分明是——刘清蕴先生!
  刘先生怎会作男儿打扮,伴在淮阳王身边?江筎宁心中疑虑重重,她一直以为刘先生被流放去岭南。
  青铜邵车稳稳停下,江宴躬身行礼,恭敬而谦卑道:“臣江宴,恭迎淮阳王殿下驾临江北。”
  刘奕淡淡颔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嗓音犹如天籁:“江大人免礼。本王奉圣上之命前来视察督田,听闻江大人在江北培育新稻有成,解了百姓饥馑之困,圣上感念你之功,予以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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