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马车缓缓驶入江北城门, 江筎宁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身着常服的江宴,早已立在城门下等候。
  江宴身姿挺拔, 面容清俊, 鬓边添了几缕银丝,比她记忆中多了沧桑。江筎宁心头一揪,父亲老了, 亦清瘦了, 皮肤被田间日晒浸得黝黑。
  江宴望向马车的眼眸, 盛满了慈爱的期盼。
  待马车稳稳停下, 他不及下人上前,便快步趋前,亲手掀开了车帘。
  “筎宁……我的好孩子。” 江宴嗓音裹着几分哽咽,伸手便将女儿揽入怀中, 顺势扶她下车。
  近七年未见, 江筎宁靠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 鼻子微酸,唤了声:“爹爹……”
  她紧紧回抱着父亲,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江宴抬手轻轻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痕, 细细打量她的脸颊, 唇角荡起温和笑意:“孩子,长大了, 出落得风华,爹爹都快认不出你了。”
  “爹爹这些年辛苦了。”江筎宁仰起脸。
  “孩子, 是爹让你受委屈了。”江宴摩挲着女儿的发丝。
  江筎宁忙轻笑着摇头:“我在国公府一切安好,老夫人待我极好,不曾受半分委屈。我……太过思念爹爹, 才盼着早日来江北与爹团聚。”
  江宴知女儿懂事孝顺,她孤身一人在邺国公府那般高门深院寄居,纵使有老夫人照拂,也难免要收敛心性、谨言慎行。
  “来了就好,往后有爹在。”江宴握紧女儿的手,心头满是疼惜。
  此后,江筎宁便留在了江北,陪伴在父亲身边。
  江宴身为江北督田官,心系百姓温饱,一门心思扑在水稻改良、增产增收上,盼着能让江北百姓摆脱饥馑,过上安稳日子。
  他素来清正廉明、待人谦和,到任不过数月,每日褪去官服躬身下田,查看稻苗长势,手把手教百姓耕种技巧,遇着百姓有难处,总亲力亲为帮扶,渐渐深得民心。
  走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百姓笑着唤他“江大人”,神色间是赤诚的敬重与信赖。
  江筎宁不愿闲着,便跟着父亲一同下地。
  她换上了轻便的粗布衣裙,头戴斗笠,随江晏丈量田地、观察稻苗、记录长势。
  白日里,父女二人一同在田间劳作,讨论改良水稻的法子,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
  江筎宁主要负责细致记录稻苗的生长态势,对比不同稻种的优劣,琢磨改良细节。
  很快江北百姓皆知晓,江大人有个如花似玉的好女儿,赞其才貌双全、聪慧无双。
  入夜后,两人坐在灯下相伴,江宴说着这些年南下的境遇,江筎宁也说起在国公府的趣事。
  闲谈间,江宴忽然想起一事,语气里满是欣慰。
  “崔世子精通道医,将你哮喘之症止住,甚好。”这于江宴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女儿不再被病症折磨,“日后若有机会见到世子,我该亲自谢他照拂。”
  江筎宁至此时听到“崔煜”的名字,仍旧是生理性畏怯,她快速压下心头的不安,勉强对着江宴轻笑点头。
  崔煜帮了她许多……她理应如待兄长般敬他爱他,她却始终无法摆脱那份惶惶,偶尔深夜之梦挥之不去——她怕他,怕到了骨子里。
  好在,江北的日子忙碌而温情,父女二人同心协力,日夜钻研,反复试验,一点点筛选优良稻种,调整灌溉之法,摸索着高产水稻的培育之道。
  日子虽简朴,却满是盼头,江筎宁脸上的笑容尤为明媚。
  ——
  邺国公府。
  崔瑾从清河县归来,桂枝院早没了她的身影。庭前花草自开自落,徒留一片清寂。
  他在清河县盘桓月余,日日翘首以盼回来见到江筎宁,可她走得仓促,就给他留了一封简短的道别信。
  更令崔瑾匪夷所思的是,府中上下皆称表姑娘去过清河县找他,只是身子不适提前返回。
  崔瑾携着那封短笺,独归己院,坐于案前翻来覆去品读,越思越疑,江筎宁未踏足过清河县,他更未见到过她。
  这其中必定有端倪!
  崔瑾思绪万千,心乱如麻,想起她此前的种种反常,如尖刺扎心,拔之不去。
  他早有疑虑,却终不愿深想,那位端方持重的兄长会与阿宁离去有关么?
  直至崔煜从灾县赈灾归来,崔瑾片刻也等不得,径直冲去了白云轩。
  踏入书房,他敛去心头焦灼,关切问起赈灾诸事,又叮嘱兄长保重身体,语气间是一如既往的敬重。
  崔煜面色如常,淡淡颔首,示意赈灾诸事还算顺遂。
  崔瑾凝着他清冷的身影,心头的怀疑在动摇,暗忖或许真是自己多心。大哥是白玉无瑕的君子,多年来修道自持,怎会做出逾越之举。
  “大哥,阿宁远赴江北,此事你可提前知情?”崔瑾犹豫间还是问出了口。
  “江大人派人来接,她自然要走。” 崔煜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抿了口,语气疏淡似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可阿宁并未去过清河县!”崔瑾身形微倾,声音沉了几分,“府中上下却都说,她来找过我,我竟毫不知情。”
  崔煜缓缓放下茶盏,背过身立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书册,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崔瑾见他不语,急切道:“我自幼敬重大哥,阿宁之事……大哥可有什么瞒着我?”
  “你这话是何意?”崔煜回过身来,目光冷冽如霜看。
  两人目光相对,书房里的空气陡然凝滞。
  崔瑾被他冷冽目光逼得微怔,险些退怯,可转念一想江筎宁的处境,又硬着头皮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大哥若没有做过什么,阿宁又怎会那般惧你,如此仓促离去?”
  崔煜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你很想知道,她为何没有去清河县找你?”
  果然此事如他所料,与兄长有关,崔瑾拽紧了拳头。
  “她未曾赴清河县,是被端缙公主死侍所劫,险些双目失明,性命垂危。”崔煜淡淡道。
  崔瑾浑身一震,脸色骤白,踉跄半步,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她陷入险境,你一无所知,又能为她做什么?”崔煜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锋,逼得崔瑾不由后退了半步。
  崔瑾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强辩道:“大哥,她是我未过门的妻,我自会护她周全,只是此事我未能及时知晓……”
  “你护不住她。”崔煜打断他,语气沉冷,“当放弃这门婚约。”
  崔瑾猛地抬头,目光坚定:“大哥此言差矣!阿宁非物件,乃活生生之人,自有选择心意之权。她心系于我,我便绝不会放手,还请大哥莫要相逼。”
  这番话掷地有声,坦坦荡荡,倒让崔煜一时语塞,神色愈发沉冷。
  此时,书房窗外,崔琅正悄摸摸贴在廊柱后,耳尖紧贴墙壁,将屋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因江筎宁离去而心不在焉,方才见崔瑾急匆匆奔赴白云轩,便忍不住好奇,悄悄凑来窥探。
  崔琅越听越是心惊,心底暗忖:不染尘俗的大哥,竟藏着这般心思?还逼着二哥放弃婚约?
  好家伙,这可比过年唱大戏还精彩。
  他挑了挑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原来大哥不赞成二哥与表姐的婚事?他缩了缩脖子,既然如此,那他也当争取一回!
  崔琅忍耐不得,当即推门步入书房,躬身唤道:“大哥,二哥。”
  崔煜冷眸扫去,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来此处做甚?”
  “我……是跟着二哥来的。”崔琅指了指崔瑾,仰着下巴,“方才在门外,碰巧听闻二哥所言,表姐应有自主择婿之权,各凭心意,公平相争,我觉得甚有道理。”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崔瑾神色一厉,“此处乃大哥书房,岂容你擅闯胡闹?还不快退出去!”
  崔琅却梗着脖子,不服气道:“大哥可争,二哥可争,为何我不可?实言相告,我亦心悦阿宁表姐,若要公平,我也有份!”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崔瑾气得面色铁青:“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胡言乱语?”崔琅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嘴角一撇,“二哥,你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表姐真是心悦于你?这些年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崔瑾心头又气又痛,往日温润不在,抬手便要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账弟弟。
  崔琅也不甘示弱,撸起衣袖便要迎上去,口中还嚷嚷着:“她若真与你心意相通,为何你连她心里想着些什么,皆不知情?”
  二人剑拔弩张,对峙而立,眼看便要大打出手。
  “够了!”崔煜吼声威压,瞬间慑住二人,“荒唐至极!都给我出去!”
  “阿宁乃我未婚妻,还请好自为之,不要乱了家规礼法!”崔瑾瞪了崔琅一眼,这话明着是训斥三弟,语气里的警示之意,却字字都落在崔煜耳中。
  言罢,他压下心头怒火,对着崔煜躬身一礼,拂袖而去。
  崔琅被崔煜的怒容震得浑身发紧,不敢再多言,撇了撇嘴,悻悻地躬身告退,溜得比兔子还快。
  崔煜立在原地,眸色深沉难辨,胸口旧伤因方才动怒,又隐隐泛起钝痛。他岂会不知,江筎宁在躲他……去江北那是她表面顺从之下的决绝。
  崔琅快步走出白云轩,一颗心却在胸腔里打鼓,暗自计较起来。
  方才二哥那些话,难不成大哥也对表姐动了心思?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忍不住连连摇头,大哥是何等道骨仙风之人,怎会不顾纲常,去夺弟弟未过门之妻?
  定是二哥老毛病又犯了,心思敏感,总爱胡思乱想、凭空脑补。崔琅宁可相信是二哥犯病,也认定长兄绝不会心思不轨。
  他惆怅叹气,只是表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博陵。待那时,或许真要叫她一声嫂嫂了。
  屋内,崔煜坐回案桌前,拿出抽屉里的兰草香囊睹物思人。
  眼下他无力分心,肩上扛着的是一方百姓的安稳,博陵新策改革正值关键时期,吏治整顿、赋税调整、民生安抚……皆是关乎万千百姓生计的大事。
  崔煜在江北留了暗卫,将江筎宁每日的一切行踪详细汇报,即便她不在他身边,他得牢牢掌控她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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