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为恭迎淮阳王刘奕驾临, 江北一众官员费尽心思筹备接风盛宴。
  大堂内琼灯高悬,烛火如昼,丝竹雅乐袅袅绕梁。
  宴席上珍馐罗列, 玉盘金盏流光溢彩, 舞姬们身着霓裳舞裙,裙摆翩跹如蝶,腰肢轻扭似柳。
  一曲舞起, 丝竹声陡然转盛, 清越婉转, 舞姬们旋身腾跃, 水袖翻飞如流云漫卷,舞步轻盈似踏雪寻梅,将这场接风宴的奢靡浮华,推至顶峰。
  主位之上, 淮阳王刘奕危然端坐, 衣纹绣着栩栩如生的蟒纹, 风姿绰约,贵气天成。
  江北知府端着酒杯,腰弯得极低:“殿下驾临江北, 实乃臣等之幸, 更是江北万民生之福。今日备下薄宴,不成敬意, 还请殿下赏光开怀,聊表下官等一片赤诚。”
  乐曲悠扬, 舞姿曼妙。
  刘奕却抬手,示意乐曲停下,一双狭长凤目微眯。
  “孤此次驾临江北, 身负圣命,奉旨巡察江北督田要务,意在为百姓谋福祉、解饥馑。”
  此言一出,霎时寂然。周知府忙面露愧色,喊停了歌舞,挥手让舞姬退下。
  刘奕沉声道:“尔等身为江北父母官,当以百姓为念,推广新稻,劝课农桑,体恤民艰。怎可这般铺张靡费,纵情宴乐,将苍生温饱置之度外?”
  一番训诫落地,众官纷纷放下酒盏,个个汗颜俯首。
  周知府更是额头冷汗涔涔,脊背发凉,忙跪下请罪:“殿下教训的是,下官昏聩糊涂,只知逢迎接风,竟忘了民间疾苦。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厉行节俭,一心奉公体恤百姓,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余官员亦纷纷附和,连连称知错。
  刘奕冷眼瞧着众人惶恐畏缩之态,心底掠过隐晦快意,似是宽宥道:“知错能改,尚算可恕。”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旁端坐的江宴身上,赞许道:“尔等皆当以江大人为表率。江公居江北两载有余,宵衣旰食,呕心沥血,潜心培育高产新稻,一心为民纾困,这般清谨奉公、心系黎民,堪为百官楷模。”
  江宴闻言,起身而拜:“此乃下臣之本分,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刘奕抬手虚扶,示意他归座:“江公太过谦抑。孤回京之后,必将你治农安民的实绩奏禀圣上。以公之才德声望,日后前程自当更上一层,不负圣恩,不负苍生。”
  席间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哪会听不出内里暗藏的拉拢之意?
  江宴既是圣上心许的能臣,又深得民心,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上重托,谢殿下厚爱。”江宴心中一凛,双手抱拳应道。
  刘奕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状似随口闲叙:“对了,孤在来江北的途中,听闻江公有一爱女,年方十九,温婉知礼,聪慧灵秀,陪着江公一同下田培育新稻,才识过人。”
  江宴神色微敛,从容回道:“小女资质平庸,才疏学浅,不过略识笔墨,平日里只帮臣料理些田间细碎杂务,不值殿下挂齿。”
  他深知淮阳王性情难测、权势滔天,行事从不循常理,不敢让女儿入其视线。
  刘奕唇角勾起笑意,极尽妖娆:“令千金躬身农事,沉静务实,绝非平庸之辈。改日若有机缘,孤倒想亲睹芳容。”
  江宴心底暗生不安,只得以客套笑意敷衍应和。淮阳王无端提及,怕是绝非偶然。
  宴席虽仍继续,经此一番敲打,满堂官员再无半分纵情享乐之意,个个敛神谨坐,言辞拘谨。
  宴罢,周知府早已为淮阳王备下城郊一座精致别院,依山傍水,景致清幽。
  院内皆按刘奕喜好布设,亭台雅致,曲径通幽,室中锦帐流苏,陈设器物无一不是上等珍材,雅致又不失华贵。
  刘奕一入内室,便褪去了席间清贵之态,将美人搂入怀中。
  这位女扮男装的淮阳王近侍,实则乃刘奕宠姬,他对其甚为痴迷。
  此番北行,执意要将她带在身侧,又恐朝野流言非议,便令她着青衫束发,扮作随侍近侍,朝夕相伴不离。
  床榻间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刘奕将人拥在怀间,唇贴耳畔,低哑呢喃:“蓉儿…… 孤一日也片刻离不得你。”
  刘蓉承受着他的强势索取,隐忍顺从。自从博陵刘家倾覆,家族流放之后,她便再无依托,辗转飘零,而今改名寄身在淮阳王身侧。
  “江宴有一爱女名唤江筎宁,听闻容色倾城,品性灵秀。”他低喘间,眼中有了算计。
  “莫非那江大人的女儿,入了王爷的眼?”刘蓉随侍他一年有余,早已见惯他种种荒唐算计。
  刘奕衔住她耳垂,嗓音低哑磁性:“你有所不知,江宴在民间声望极盛,父皇亦十分器重其才干。若能令他倾心依附于孤,对孤日后宏图大业,裨益无穷。”
  “王爷是想收服江大人,为己所用。”刘蓉微微蹙眉,承受着他的欢宠,眼神迷离。
  “你个寻机会去见见江氏女,与她交好亲近,寻机将人引至孤跟前。”刘奕伸手抚摸她脸庞,江宴那人自视清高岂会轻易站队,待时机成熟,将江家女儿纳入府中,江宴才能为他所用。
  刘蓉微微偏头,避开他的吻,娇嗔道:“殿下昔日曾言,此生唯宠我一人,情意不改。怎料不过两载,便要另寻新人?”
  看着她委屈娇柔之态,刘奕心头一软,哄诱道:“江氏女不过棋子而已,怎配与你相比。”
  “江宴不过是个三品司农卿侍郎,殿下身份尊贵,手握大权,何苦为一介三品僚臣这般大费周章?”刘蓉被他锢在身下,身形无力。
  “江宴官阶虽只三品,却深得民心拥护,声望斐然。人心难得,怎会不值?”刘奕胸口因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享受着与她的风月缠绵。
  室中旖旎缠绵,刘蓉顺势低吟相就,心底却暗自焦灼。万没想到来江北会遇见故人,她得暗中筹谋,寻机为江筎宁解围才是。
  ——
  秋风萧瑟,凉意渐浓,江筎宁在田间忙至日暮,在回府宅路上。
  一辆雅致的马车停在她身旁,马夫朝江筎宁喊道:“姑娘留步,我家主子邀你一叙。”
  江筎宁驻足立定,面露茫然,见车帘被掀开,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
  “筎宁。”刘蓉莞尔。
  “刘先生?当真竟是你?” 江筎宁又惊又喜。昨日在王驾仪仗旁遥遥一瞥,便觉得身形眉眼相似,但不敢确认。
  刘蓉朝她微抬手势,示意她上车叙话。
  江筎宁俯身登车,入得车厢,以为刘先生被流放去了岭南,再也不得相见。
  “刘先生,你怎会在这儿?还扮作男儿装?”江筎宁亲昵握住她的手,语气难掩激动。
  刘蓉轻叹一声,眸中染着几分沧桑怅惘:“刘氏获罪流放岭南,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幸得途中贵人相助,为我改换户籍姓名,逃过大劫。”
  江筎宁怔住,脑子里忽而闪过崔煜的身影,似有所悟。那日她曾苦苦哀求崔煜救刘先生,他不仅拒绝了她,更是羞辱逼迫……
  她自此耿耿于怀,怨他生性凉薄,今时今日才知他虽回绝,暗中救人,行事从不宣之于口。念及此,江筎宁心生动容。
  “往事皆已尘埃,不必再挂怀。你我能于异乡相逢,亦是缘分。” 刘蓉神色释然,温声道。
  “刘先生怎会跟在淮阳王身边?”江筎宁疑虑问。
  “此事说来话长,我得救之后,辗转南陵开了一家棋馆,本想隐于市井,安稳终老。”奈何棋艺容貌渐渐有了声名,被有心人算计举荐,送入淮阳王跟前。
  她眼底微湿,自嘲浅笑:“浮生世事,半点由不得人。兜兜转转,依附他人而活。”
  昔日一身清傲风骨,早已被世事风尘磨去棱角。只是好在刘奕待她尚有几分真心,予她荣华庇护,也算乱世中一处安身之所。
  江筎宁柔声安慰:“世道不公,岂是弱女子能承受住的。刘先生能保全性命,安稳立身,已是万般不易。”
  刘蓉闻言心头一暖,敛去怅然,神色陡然凝重:“我今日寻你,是因淮阳王,你需提防他。”
  “淮阳王?我与他并不相识啊。何需提防?”江筎宁愕然不解。
  “他有意纳你入王府为妾,以此拉拢江大人,为他自己的野心铺路。”
  江筎宁骇然,脸色微微泛白:“我已许婚给崔氏二公子。”
  “淮阳王何等心性权势,眼中只有利弊图谋,岂会在乎你婚约之事?”刘蓉轻轻摇头,但凡看中之物,他必占为己有,从无放手之理。
  江筎宁浑身发怵,一时乱了心智,不知如何应对。
  “你与江大人需早做筹谋。” 刘蓉沉吟片刻,“若是实在无力抗衡,可求助邺国公府。崔家门第鼎盛,根基深厚,或许能护你周全。”
  求助邺国公府……江筎宁明白她言下之意,是要去求崔煜。
  滔天权势之下,身如浮萍,命不由己。这些王侯权贵,无需顾及她们的心意。
  “你既有崔府婚约在身,便可暂且虚与委蛇,拖延时日,尽早筹备婚嫁。”刘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嫁往博陵崔氏,身为人妇,他也不便强行相逼。”
  “多谢刘先生费心提点。” 江筎宁神色迷惘,仿佛早早嫁入崔府,已是眼下唯一安稳归途。
  心里想到那人,江筎宁心下大乱,两年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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