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江筎宁回了桂枝院, 刚踏入院门,猫儿轻快地扑了上来,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着。
“阿花。”江筎宁心头一软, 弯腰将阿花揽入怀中, 指尖轻轻顺着它蓬松柔软的绒毛。
云燕听到动静,连忙从屋内走出,见江筎宁已然回来, 快步上前便轻轻抱住她的胳膊, 语气欣喜:“姑娘, 你回来了!”
可欢喜劲儿没过, 云燕困惑问:“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先前不是说要去清河县陪二公子待一阵时日么?”
江筎宁抱着阿花,找了理由搪塞:“清河县的水土我实在适应不来,去了几日便总觉得身子不适,想着府中安稳, 便提前回来了, 也省得瑾表哥分心照料我。”
“原来是这样, 那姑娘快进屋歇着。” 云燕松了口气,随即又嘴上嚷嚷邀功,“你不在这些日子, 我可没偷懒, 把花圃照料得好好的,连这只猫儿都喂肥了呢。”
“好云燕辛苦了。”江筎宁挤出一抹笑意。
不多时, 老夫人得知她归来的消息,派嬷嬷来传话, 让江筎宁晚些去福安堂用晚膳。
老夫人年事已高,江筎宁不愿让她为自己担心操劳,便也顺着先前的说辞, 敷衍道是清河县环境清苦,与国公府相差甚远,实在难以适应,才提前回来。
“好孩子,回来就好,一路奔波,定是受了不少苦。”老夫人念叨着,怎舍得让她吃在外苦头。
“我不曾受什么苦,祖母莫要担心。”江筎宁柔声安慰。
同在福安堂作陪的崔琅,目光直直落在江筎宁身上,开口打趣道:“表姐,怎就十多日不见,瞧着你消瘦了不少?莫不是在清河县真的受了委屈?”
“就你心眼子多。”江筎宁笑着瞥了眼崔琅,“在外头,自比不得府上用度。”
“二哥不在,还有我呢。” 崔琅嘴角荡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子微微前倾,“我会替二哥好好照顾表姐。”
江筎宁听得头皮发麻,在这邺国公府,崔煜的强势压迫已然让她喘不过气,而这位性子乖张的表弟崔琅,亦让她心头发慌。
回府后这几日,江筎宁闭门不出,她静下心来深思熟虑,想了许多。
怎就如此巧合,那位方大夫身上流露出各种熟悉感,皆像极了崔煜。
可方大夫又完全不同于崔煜,在他身边,她未感受到半分强势压迫,而是无微不至的体贴照拂。
她甚至觉得自己魔怔了。
一连几日,崔煜都未踏足桂枝院半步,仿佛她的归来,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崔煜避而不见,反倒让江筎宁疑惑更甚,也多了几分莫名的烦躁。
她终究沉不住气,趁着崔煜傍晚回府,径直去了他的白云轩。
“世子,表姑娘求见。”值班的柳叶入内禀报。
“让她进来。”崔煜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面上并无多余的情绪。
江筎宁颤颤巍巍走进来,先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质问,此刻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事?”崔煜抬眸看了她一眼。
“前几日……我去清河县。”江筎宁蹙眉,试探着开口。
“嗯。”崔煜淡漠应声。
“我其实并未到清河县……”她语无伦次,目光直直望着他,“那个人,是不是你?”
崔煜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淡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太过清冷,清冷得让江筎宁分不清是非对错。
“你不肯让我去清河县,所以便在途中设伏,派人将我掳走?”江筎宁索性挑明。在她看来,除了崔煜,没有人有理由这般做。
崔煜平淡看着她:“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没错,他就是这种人,就算没有端缙公主派人劫她,他也会出手将她留在身边。他绝不会放任她去清河县,去到崔瑾身边。
他不愿把自己那么卑劣不堪的一面表露人前,尤其是被她看得真切。
“究竟……是不是你?整个博陵郡你了如指掌,我出了何事,你真会一点不知情?”
“我该知道什么?”
“崔煜……”
“江筎宁!”
两束目光相撞,她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她怎么会这么怀疑?崔煜是何等身份,怎会陪在她身边,哄她开心,为她吹箫……为何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崔煜冷冷睨着她,令道,“出去!”
江筎宁看着他不耐烦的神色,心口疼得发麻,再也问不出什么话来,咬着唇转身快步离去。
翌日,秦夫人把她叫到景和园问话。
话语间表面关切,实则叮嘱她安分守己,好生调养身子,将来嫁给崔瑾后,需好好侍奉公婆,为崔瑾开枝散叶,撑起崔家少夫人的门面。
在这邺国公府的日子,她如坐针毡,每一刻都过得煎熬。
没过数日,心惊的消息传来,博陵郡下辖的文县发生强烈地震,灾情惨重,房屋倒塌无数,死伤遍野,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崔煜身为博陵郡守,责无旁贷,当即下令安排赈灾事宜,亲自带人前往文县救灾。
就在崔煜离开博陵次日,令江筎宁意想不到的是,吴叔来了。
吴叔是父亲江宴身边伺候的老仆,也是看着江筎宁长大的,对她极为疼爱。
此前,江筎宁给父亲写家书,信中她满满倾诉对家父的思念,却半句不敢提及自己在国公府的处境。
江宴心思细腻,从女儿的信中,察觉到了不对劲。往日那些年里,女儿写信,总会提及国公府的琐事,提及老夫人的照料,可这封信,没有半分往日的鲜活灵动,只是一再说想念父亲了。
他深知女儿性子,在国公府寄人篱下,怕她受了委屈。
如今江宴在江北办差,境遇比之前好了太多,派吴叔前来邺国公府,接江筎宁去江北,与他相聚。
“姑娘,老爷在江北一切安好,让我来问话,若是愿意去江北,便接你一起走,与老爷团聚。”吴叔躬身说道。
“我想念父亲太甚,愿意去江北。” 江筎宁握着吴叔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滚落,哽咽着点头。
她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太想回到父亲身边,太想找回那份久违的自在与安心。
老夫人得知江筎宁要去江北,当即红了眼眶:“孩子,怎突然就要走?此去江北路途遥远,路途颠簸,比不得府上安稳,我实在放心不下。”
邺国公崔渊见状,上前劝道:“筎宁思念父亲,人之常情。江大人在江北办差,筎宁前去探望,也是应当的,我们没有理由拦着。”
老夫人连连摇头,忧心道:“我怕孩子吃不了那苦头。”
崔渊劝慰:“只是暂别,筎宁终究还是要回来的,到时候,便是她与瑾儿的婚事成了。”
老夫人心中虽万般不舍,可崔渊说得有理,没有理由不放人。她拉着江筎宁的手,一遍遍嘱托关切,满是不舍。
江筎宁靠在老夫人怀中,哭红了眼,手持锦帕擦着泪水:“筎宁谨记祖母的话,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祖母也要多保重身体。”
告别了老夫人,江筎宁又与府上众女眷姐妹们一一别离。
回到桂枝院,云燕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拉着江筎宁的衣袖,哽咽着:“姑娘,我跟你一起走,想陪着你。”
江筎宁轻轻擦去云燕脸上的泪水,温柔安慰道:“好妹妹,别哭,我是去江北见父亲,今后还会回来的。你留在这儿,帮我打理好我院子里的花圃。”
云燕哽咽着点头:“姑娘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想念姑娘的。”
江筎宁眸中亦泛起湿意,她怎会舍得云燕?这一路相伴,云燕早已是她在这深宅里的亲人。
临行那日,天刚破晓,崔琅、崔芙、崔晴、苏婉等人便来到府门前,为江筎宁送行。
崔芙性子活泼,眼眶红红的,拉着江筎宁的手嚷嚷道:“姐姐,一路保重,到了江北,一定要记得给我们写信,报个平安,莫要让我们担心。”
苏婉走上前,轻轻握住江筎宁的手,语气温柔而真挚:“筎宁,愿你一路顺遂,抵达江北后,能得自在,与江大人团聚安康。”
“多谢各位妹妹,来日再见,保重。”说罢,她便在吴叔的搀扶下,踏上了前往江北的马车。
崔琅看着她上马车,心里难受得什么道别的话都说不出口,
江筎宁靠在车壁上,撩起车帘,抬眸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长长松了口气,心头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她此去不知何时回来,给崔瑾送去了一封“安好,勿念”的信。
——
文县灾区一片狼藉,崔煜自抵达后,没有半分歇息,亲赴废墟搜救幸存者,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
入夜后,他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内批阅赈灾文书,核算粮草、药品数目,忙至深夜。
帐篷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摇曳,映得他神色疲惫。
帐帘被轻轻掀开,方旭躬身轻步走入,凑到崔煜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江大人派了心腹老仆,今日已将表姑娘接走,前往江北与江大人团聚了。”
方旭话音落下,帐篷内一片死寂。
崔煜在此刻仿佛灵魂被抽离,心如刀绞般剧痛难忍。
方旭垂首立在一旁,静静等着崔煜发话,这些年他未见过大人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头,连日来的劳累与此刻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大人!”方旭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搀扶着坐稳。
崔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缓了许久,哑然道:“你带精锐暗卫,乔装成寻常路人,沿途暗中护送她平安抵达江北,不得有半分差池。”
方旭躬身应下:“属下遵令!”
崔煜剧烈咳嗽不停,撕心裂肺,抓起案上的锦帕紧紧捂住嘴,咳得他浑身发颤。锦帕之上,渐渐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身子猛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