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后来,他问得多了,谢歧连眼皮都不抬了,像是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沈凝委屈,又伤心。
明明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明明之前他还会听他说话,还会站在旁边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虽然不回应,但至少人在那儿。
现在人也在那儿,却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只能忍。
忍到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只记得这种天没亮就被拎起来,挥剑挥到手抬不起来,心法背到脑子发懵的日子度日如年。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谢歧始终站在旁边,一双眼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他练错的时候,谢歧不说话。
他练对的时候,谢歧也不说话。
他摔倒的时候,谢歧不动,他只能狼狈地爬起来继续。
他哭的时候,谢歧就当没看见。
沈凝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他不知道谢歧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一年了,从开窍到现在,他每天每夜都在练,都在学,都在拼尽全力。
可那个人,半点反应都无。
那天下午,他又在练剑。
谢歧教的新剑诀,灵力运转路径复杂得要命。
他试了一遍,不行。
试了两遍,还是不行。
试了三遍,灵力走岔了,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
他抬头看向谢歧。
谢歧站在三步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木头。
沈凝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他举起那把精钢剑,狠狠往地上一摔。
“不修了!”
那一声脆响,不像是剑落了,倒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啪”地摔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第25章 情劫初显
沈凝摔了剑,便直直盯着谢歧的眼睛,等他说点什么。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一如往日,毫无反应。
沈凝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拔高了声音重复一遍:“我说我不修了!我要下山!”
谢歧总算给了点反应。
“为何?你开窍即四重境,一年突破到五重,按现在这般,约莫三五年可突破至六重,届时脱凡入圣,为何不修?”
沈凝深深了一口气,想要将那团心火压下去。
可那火深埋在心,烧了不知多少日,此番寻着出口,那落入耳中的一字一句便通通化作惊雷,轰隆炸响。
雷火交加,顷刻燎原。
“修到六重境又有什么用?”他吼出来,“我想吃烤鸡!不想吃那什么味道都没有的辟谷丹!我想沐浴!不想再用净尘诀!”
“那些术法学来又有什么用?能让我开心吗?能让你夸我一下吗?”
“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就是不想学了!”
“我要回家!”
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眼泪流了满脸也浑然不觉,一个劲儿的发泄怒火,发泄怨恨。
“送我回家!”
谢歧沉默久久。
久到沈凝那股冲动的劲儿慢慢过去,稍稍冷静下来,随手抹了把脸,心头生出些懊恼来。
他这么说,是不是太冲动了?
至少,谢歧待他,并无坏心思。
偏生此时谢歧开口了。
“我没有逐你出门的权力,一切皆需师尊出关后定夺。”
沈凝愣住了。
整整一年,他连师尊的面都没见过,现在又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不就是你收我入门的吗?”他哽咽道,“关师尊什么事?”
“没有师尊的命令,我不会去接你。”
这只是一句对于事实的阐述。
此刻听在沈凝耳朵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是不愿,就是嫌弃,就是巴不得他早早离开,省得碍眼。
眼泪又涌上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哽着嗓子吼出来:“真当我好稀罕你吗!你不想接我,我还不想要你这个师兄呢!”
谢歧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沈凝看见了,但他不管。
“你打心眼里瞧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又蠢又懒?”
“你压根没把我当师弟!”
无人应答。
“我早该明白,”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根本就没有心。”
沈凝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谢歧一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撩起他的衣摆。
他望着那道背影越跑越远,跑出了他的视野,却跑不出他的神识范围。
那道身影在林子里横冲直撞。
他跑得极快,用了他教给他的疾风术。
他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网的那一端,那道身影越来越慢。
灵力耗尽了。
他摔倒了。
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跑,东一步西一步,像只无头苍蝇。
他的神识为他驱走所有野兽,他得以畅通无阻。
他找不到下山的路,在原地兜兜转转,一遍又一遍。
他跑累了,停在一棵老树下,背靠树干坐了下来。
他抱着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
隔着数里,风从那边吹过来。
谢歧缓缓闭上眼,仿佛听到了风声中,有哭声。
细细的,闷闷的,断断续续。
像那天夜里,他趴在他膝头睡着后,偶尔发出的呓语。
只是,那天的风是暖的,今天是凉的。
他不能再看了。
谢歧睁开眼,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步离去。
随着他越走越远,神识不断收回。
那些画面却像被施了通灵术,烙印在他眼里,挥之不去。
有时候,他怀疑是不是被沈凝施展了通灵术。
不然为什么那些记忆无法遗忘?
为什么那些笑声总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那道背影明明已经跑远,却还一直在他眼前?
但他知道,沈凝没有。
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对他做过。
是他自己。
谢歧从天明走到天黑。
一步,一步,月光洒下来的时候,他停在一座殿宇前。
殿门紧闭,牌匾上三个古篆——无相殿。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抬脚跨入门槛,身影微微一虚,穿过了层层阵法禁制。
殿内空旷,长明灯静静燃烧。
有一人背对着他,正仰头看墙上的壁画。
那人银发垂腰,负手而立,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谢歧缓缓跪下,仰望那道背影。
“师尊。”
“他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没有指名道姓。
但他们都知道是谁。
谢歧沉默半晌。
“尚可。”
“那便好。”
殿内安静了片刻。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墙上那尊神佛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师尊为何收下他?”
“他既有信物,不过是圆一场因果罢了。”
谢歧垂下眼,又问:“师尊为何不亲自教导他?”
“你们的一言一行,本座都看在眼里。”
“眼下,已无需为师插手了。”
谢歧沉默。
长明灯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说:“弟子教不了他。”
“为何?”
谢歧没有答话。
“你的心乱了。”
“这又是为何?”
谢歧听着这话,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道奔跑的背影。那一次次摔倒。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句“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在嘴边,就在舌尖,只要张开嘴就能说出来。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说:“不知。”
玄渺不置可否,转而道:“你停滞七重境已久,看来,这便是你的劫数。”
“你打算如何做?”
谢歧沉默了很久。
“弟子......”他开口,惊觉嗓音已哑,“不知。”
玄渺低低地叹了口气。
“回去罢。”
“这未必是坏事。”
谢歧抬起头。
那道背影依旧背对他站着,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你的选择,也不该是逃避。”
谢歧深深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等他再站起来,一步一步退出殿门,那道人影始终没有回头。
殿门缓缓合拢。
玄渺转过身来,行至殿内棋盘前,悠然落座。
一道影子凭空出现在殿中,坐在他对面。
无声对弈。
棋子落下,旗鼓相当。
玄渺游刃有余,稳稳落子。
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看透了百步之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