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妄自菲薄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沐函站在万柳山庄的锻铁大门外,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踩着细高跟,烫着时兴的卷发,脂粉味很重。值班员把她拦在门外,客客气气地问她找谁、有没有预约。女人说找“梁少”,值班员说她走错地方了,希望尽快离开。
女人不甘心,正要再争,瞥见沐函,轻嗤了声:“原来是更嫩的来了啊?”高跟鞋笃笃笃地远了。
沐函凉津津地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自然听得出女人的言外之意,只是她误会了,不是所有人都想踏上风尘路。
不过恢宏的建筑确实有让人怯步的本事,沐函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锻铁大门上擦得锃亮的铜牌,上面的“万柳山庄”在阴天里也不显暗淡。
一直以来,她进出这里都是坐在楼迟的车里。车子滑到门口,栏杆自动抬起,她甚至不需要摇下车窗。
今天是第一次自己来,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去。
门卫室里的值班员穿着深蓝色制服,坐姿板正,眼神里有几分年轻人才有的审视和警觉,不过不是对着她,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人。
“沐函小姐,”他说,语气和刚才拦那个女人时完全不同,“您可以进去。”
沐函顿了一下。
值班员大概看出了她的疑惑,补了一句:“楼少交代过,无论您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直接进。”
说完,他按了一下桌面底下的按钮,锻铁大门缓缓打开。
沐函没作停留,绕过环艺花坛和修剪齐整的草坪,站在了小洋楼前。
门口的铜质壁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在阴沉的天色里晕开一小团。
沐函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却不是楼迟。
门开了,站在门里的不是楼迟。
“你好,请问找谁?”
女人明艳矜贵,一身墨绿色收腰长裙,头发没扎,垂在肩侧,发尾微卷,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
沐函怔在原地。
女人优柔有礼,却也仅于此:“抱歉,你可能走错地方了。”
沐函掐了掐指腹:“我来找楼迟,请问他在吗?”
“噢抱歉,他在的,只是我们现在急着去晚宴,或许你可以明天再——”
“昭宁,去准备一下。”楼迟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身正装,笔挺劲隽。
林昭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转身上了楼。
“沐函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楼迟笑了笑,“你可能也看到了,现在时间上不方便。”
身为不速之客,沐函没有再多留。
回去的路上,雨下了起来,起初只是滴滴点点,后来越下越大,沐函没带伞,没一会儿就湿透了。
应该觉得冷才对,但脑子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女人,头发半干,墨绿色长裙,站在楼迟的玄关里,姿态松弛得像那是她自己的家。
她礼貌而自然,像在替临时走开的主人招呼客人,楼迟对待她也很自然,那种熟稔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表现出来的。
可是,当初楼迟明明说过没有交往对象,难道是在骗自己?又或者,他说的“没有交往对象”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是女朋友,但可以是别的什么。
发小,故交?门当户对?
双方父母都点头的还没确定但迟早会确定的人?
沐函站在雨中,突然自嘲一笑,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啊?不论他跟谁在一起,和自己都没有关系不是吗?一开始就说了,只是合作关系。
是的,只是合作关系,现在犯人的信息已经收集好了,等道完歉,也就不需要跟他再有过多纠葛。
回到出租屋,沐函洗漱后早早就睡了。
隔天,趁上午没课,她去了京州大学。学校主楼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灰砖墙面,坡屋顶覆墨绿色琉璃瓦,檐角微翘。有学生夹着笔记本匆匆走过,偶尔低声讨论着她听不懂的术语。
沐函在医学院楼下见到了楼迟,孟昭宁也在,正和楼迟笑着说什么。和昨天的打扮不同,今天的她知性清丽,像是从顶级学府归来的年轻学者。
看到沐函,楼迟跟孟昭宁说了句什么,然后走了过来。他神色冷峻,带着礼貌的疏离感,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等他走近,沐函赶紧说:“顾队长说凶手已经落网,是骆辞远。”
“所以呢?”楼迟面色不虞,像是被拿这种鸡毛蒜皮小事来烦。
沐函眼睑下垂:“对不起,误会你了。”
她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法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然后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沐函小姐,”楼迟语调里疏淡散了,换上似是无可奈何的温和,“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沐函还是决定把疑惑问出来,“我想知道为什么?之前的都解释了,但在天台,你什么都没说,让我怕你,你就这么开心?”
说着说着,语调就稳回了不卑不亢的样。
楼迟微微低着头,深深看进她眼里:“沐函小姐,你那时候怕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手里有了证据。我需要解释吗?不需要。因为你不是来问我问题的,你是来给我定罪的。”
沐函无从辩驳。
“那我只能等,等你把案子查清楚,等你自己想明白,然后来找我。”楼迟低头,凑到她的眼前,“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沐函小姐才能真正相信我呢?”
清冽的气息洒过来,沐函心脏重重擂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仰,完全忘了身后的法桐,楼迟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指节抵住粗糙的树皮。
太近了,咫尺间可以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却因为眉骨高挺,瞳仁沉黑,清正得不容造次。
楼迟收回手,后退一步:“还有人等,就先告辞了。”指腹在她发间极轻地蹭了一下。
沐函慌不择路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要把咫尺之间的距离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