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5/22)
第三章(5/22)
时天色已晚,鲁肃入城,宿客舍。知甘宁好饮,翌日即入酒肆,意在不期而遇。正午,见有军士来此饮酒,鲁肃为其代付酒钱,欲请其约甘宁来此。军士颇觉意外,问鲁肃道,我与汝素昧平生,何故如此?
鲁肃道,实不相瞒,我与甘宁为同乡,游学至此;甘宁家父知我将来江夏,嘱我告以家事。我不知甘宁屯何处,不能拜会,望卿代我约甘宁来此。
言毕,又以两千钱馈赠;军士大喜,应诺而去。
下午,甘宁来酒肆,见是鲁肃,又惊又喜,拱手道,我知卿已投孙权,何故来此?
鲁肃邀甘宁入席,请店主设酒,笑说甘宁道,既故人相逢,若不畅饮,岂能言事。
甘宁道,卿称有家事相告,望能言之。我离家数年,音讯渺茫,悬望不已,若不告知,心意不安。
鲁肃笑道,于天子而言,国即家;于庶民而言,家即国。未知卿欲知谁家之事?
甘宁道,我不过匹夫,兴家立业尚且艰难,岂能妄言国事?我所虑者,父母妻室也,望不吝告知。
鲁肃道,我来此,并非家事,实有厚礼馈赠。
甘宁以为戏言,笑道,我虽未发达,亦不似当初穷困。彼时,我穷途末路,有赖卿收留,又施以饮食,赠以钱财。我常有报答之心,奈何人在行伍,身不由己。卿来此,我别无所予,愿付酒钱。
言毕,解钱囊,呼店主,欲付钱。鲁肃道,我虽家道中落,散尽资财,却不差酒钱,何用如此?
鲁肃再三婉拒,甘宁亦不力争。
甘宁曾依刘表,刘表不识其才,委以小舟长。甘宁颇为失望,常独自饮酒,每饮必醉。某日,长官召甘宁,甘宁醉卧酒肆,不能起。长官大怒,领随从入酒肆,欲捉拿问罪。有乡党闻此,抄近路,先告知甘宁。甘宁欲避,不料长官已至,命缚之,押回军营,重责三十杖,不准饮食。甘宁不堪凌辱,杀长官,潜出荆州,知东城鲁肃乐善好施,遂投靠。鲁肃见甘宁颇为精悍,非寻常之辈,使其藏匿家中,予以优待。甘宁居数月,料非长远之计,每欲告辞,均为鲁肃挽留。又数月,鲁肃知黄祖复起,遂赠甘宁两万钱,说其投黄祖。
酒过数巡,鲁肃笑说甘宁道,我见卿钱囊丰满,想必已今非昔比。
甘宁道,此乃我数年积蓄,不过数千钱,卿若转回故里,望能代付父母,唯愿聊资家用。刘表、黄祖有眼无珠,俱为鼠辈,我屈身人下,能果腹蔽体已属幸运,岂有非份之想。
鲁肃暗喜,说甘宁道,我所言厚礼,并非虚妄,卿若不嫌,我即赠之。
甘宁笑道,人言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我虽穷困潦倒,亦不吃嗟来之食。
鲁肃道,我所赠者,乃锦绣前程,卿何忍拒绝?
甘宁顿知鲁肃之意,说鲁肃道,卿来此,竟为孙权说客。然黄祖虽俗子,亦乃我主,岂能背弃。当初,我寄居卿家,卿每每教诲,君子唯事一主,背之为不义。此金石之言,我平生不敢忘,今何有此说?
鲁肃大笑道,卿杀长官,背刘表,转投黄祖,试问义或不义?
甘宁顿觉语塞,再不能言。鲁肃道,所谓良禽择木以栖,君子择主而事。我知卿身如龙虎,志如鸿鹄,岂能屈身樊笼;刘表、黄祖唯利是图,昏暗无德,何足为卿之主!江东孙权,英明果决,壮心如天,胸襟如海,有识之士归附如流,卿何忍居黑暗而拒光明?实不相瞒,我曾极言卿勇壮绝伦,孙权渴慕不已,嘱我来此相邀。卿若往,必获重用。
甘宁沉吟良久,问鲁肃道,卿才识谋略胜我十倍,既依孙权,不知所居何职?
鲁肃道,我依孙权不足一年,寸功未立,一策未用,而孙权待我如张昭、周瑜,卿以为如何?
甘宁犹豫道,去此就彼乃大事,容我三思,必有回复。
鲁肃道,徘徊不定,非大丈夫风范。卿若投孙权,必托以舟师,任以要职,比之受制于小人,岂不有霄壤之别。所谓当断不断,必生后患;既飞黄腾达可期,卿何必迟疑,岂不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鲁肃言毕,见甘宁低头不语,遂付酒钱,拉甘宁出酒肆,至江边,呼老卒引舟,顺江而去。
孙权知鲁肃携甘宁来,大喜,命置酒款待,请张昭、周瑜、鲁肃等作陪。席间,孙权说甘宁道,卿久在舟师,必知水战之要,愿闻教诲。
甘宁道,所谓舟师,即结船为阵,进可攻,退可守,既能散于顷刻,亦能集于须臾。若遇敌,则据险岸,临激流,以强弓射之,或以艨冲斗舰击之,使敌胆怯,或令其樯倾楫摧。水战之要,不过如此。然战时所用,在于寻常所习。宝剑之利,在于磨砺;舟师之强,在于习练。百胜之师,无不如此。
孙权大喜,以为甘宁乃将才,于是予精甲五千,令其与徐盛等同领舟师。
甘宁请孙权再造战船,广征子弟,使舟师尽据险要。孙权以为然,命诸将督造战船,大练水军。
某日,周瑜召甘宁,询黄祖舟师详情;周瑜道,卿久在江夏,必尽知黄祖舟师,望告知。
甘宁道,黄祖舟师,尽集城外,后倚城郭,前临江流。若守,则以弓箭手居前;若攻,则以斗舰当先。其舟船相连,互为呼应,堪称虎狼之师。
周瑜道,未知军纪号令如何?
甘宁道,黄祖为人奸诈,每有不义之举,将士上行下效,贿赂成风,凡欲上进者,必曲意逢迎,所以赏罚不清,功过混淆,军纪号令松弛不堪。否则,我何至来此!
周瑜大笑道,黄祖不过尔尔,有何惧哉!
于是拜见孙权,请伐黄祖。孙权再召群僚,议用兵之策。
张昭道,今当夏日,江水大涨,逆水而战,岂能取胜?
周瑜道,我勿需舟船,更勿需逆水而上,唯需精甲三千,凭满江激流,即能取胜,卿何必多虑?
张昭冷笑道,黄祖所赖者,舟师也;既欲破舟师,不逆水而上,与痴人说梦何异?
周瑜忽怒,斥张昭道,我与卿有内外之分,伐黄祖乃外事,非内务;既非本份,何故每每越职?
张昭顿时无言,满面羞愤,拂袖而去。
孙权恐二人生隙,忙起座追张昭,说张昭道,周公瑾意气逼人,恃才自傲;我几欲使其自敛,苦无时机。今自称勿需舟船,即能破黄祖,此自大之说,宁不自食其言!周瑜此战若败,日后必不敢张扬,卿何不顺水推舟?
张昭沉吟道,我不惧周瑜气盛,唯虑将士性命;区区三千精甲,岂能敌黄祖舟师!
孙权道,若能使周瑜自此知轻重,我不惜以卵击石。
于是,请张昭复回。周瑜已有悔意,说张昭道,我出言不逊,望卿海涵。
张昭道,既不为私,我不介意。
鲁肃恐周瑜有失,于是登门拜访,说周瑜道,卿言以三千精甲破黄祖,张昭等以为荒谬,所以不与卿力争,不过欲看水流舟而已。黄祖据上游,又有舟师之利,不知卿如何取胜?
周瑜大笑道,好个看水流舟,我即以此胜黄祖!
八
是夜,周瑜召甘宁,嘱以秘计。翌日,甘宁选士卒数十为随从,乔装商贾,驾大船,逆水而去。
周瑜又召吕蒙,命选熟知水性,又身强力壮者三千,不备舟船,不携戈矛,唯携短剑,并各带绳索数段,沿江上行数百里,候于狭窄处;再横铁索于江面,离水三尺。
吕蒙不解,问周瑜道,既欲破黄祖,不备舟船,不持戈矛,唯携短剑,备绳索,或以铁索横江,不知何意?
周瑜笑道,卿等所携者,俱为破敌利器,不必多问。
吕蒙虽有疑,仍随周瑜上行数百里,止于狭窄处;又依周瑜之命横铁索,候于江岸。
甘宁逆水而上,昼夜不停,行数日,已入江夏。甘宁命泊于江湾,待夜色满江,再出,渐近舟师;忽听有人喝道,汝等何人,此舟师重地,商船渔舟,俱不可近,否则,必执之!
甘宁知为旧识,大喜,答道,我乃甘宁,欲与卿等一聚!
问者颇为惊讶,问甘宁道,汝自走多日,何故复回?
甘宁道,实不相瞒,我今已为行商,贩运过此,因念及旧情,知卿等舟中寂寞,特备酒肉,欲犒劳,望不介意!
问者闻此大喜,遂请甘宁登舟。一时士卒俱集,知甘宁满载酒肉,愈喜。
于是甘宁与舟长及十数士卒坐于舟中,痛饮。舟长见甘宁极尽阔绰,大为好奇,询以生财之道。
甘宁道,我自以为非等闲之辈,故而投身军旅,欲获功绩。可恨长官无德,任人唯亲;我留此数年,寸功未立,升迁无望。我不愿空耗时日,久欲离此,却不知何往。恰有故人经商过江夏,与我遇于酒肆,约我贩运生丝,遂与卿等不辞而别;先入钱塘,收生丝万斤,沿江贩卖,果有所获。今过此,因念及与卿等相处融洽,犹如手足,遂买酒肉,欲与卿等一叙旧情。
舟长道,俱言甘兴霸为人畅快,果然不虚!
不觉,俱已微酣,甘宁说舟长道,水师上下,俱为兄弟,所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所携颇多,人皆有份,望卿等分送各船。
舟长等极赞甘宁仗义疏财,尽取酒肉,四处分送。将士获赠,大喜过望,无不争相痛饮。甘宁仍与舟长等饮食。
时至半夜,将士大醉,江上一片死寂。甘宁知时机已到,领随从俱出,各执利刃,割船缆,断锚索,一时舟船俱走,顺流疾下,径往吴郡。
将士酣睡不醒,竟毫无知觉。
翌日晨,舟船沿江俱来,近周瑜、吕蒙守候处,尽为铁索所阻,再不能前。周瑜知计已成,大喜,指江上舟船说吕蒙道,卿等速登船,敌正酣睡,伸手可擒!
吕蒙等恍然大悟,纷纷入水,又分别登舟。水师将士仍在梦中,无不束手就擒。所获者,将士三千,战船五百。
孙权知周瑜获胜,大喜,即设宴庆功,请张昭、鲁肃等俱来。张昭知周瑜巧破舟师,大为惭愧,称病不往。
席间,孙权问周瑜道,周郎妙算,亘古未闻;此计之奇,恐管仲、张良不能用。既出乎前人之上,不知何以名之?
周瑜笑道,此乃鲁子敬所赐,我不过依计用之。
鲁肃颇疑,问周瑜道,我未曾为卿谋,何有此言?
周瑜道,卿所谓看水流舟,我用其说,故有此胜。
鲁肃大为惊奇,说周瑜道,周郎竟以此为计,鬼神不觉,天人不知,我等何及!
黄祖夜失舟师,惊愕不已,令部属四处查问。半日后,部属禀报详情,方知为周瑜所获,大为愤恨,即往荆州拜见刘表,欲请刘表增兵,伐孙权,复夺舟师。
刘表既虑孙权日渐强盛,势压荆州;又虑黄祖请援不成,反依孙权。既犹疑不决,遂请刘备商议。
刘备道,若助黄祖伐江东,则必与孙权失和。况曹操觊觎荆州已久,若举,曹操必趁机而来,荆州必危;若拒黄祖之请,黄祖必生怨,难为兄长所用。我以为,可资助黄祖,使之能重建舟师。虽非良策,然可足黄祖之愿,亦能与孙权安处。
刘表以为然,赠黄祖五百万钱,精兵五千,命其再建舟师。黄祖大喜,拜辞而去。
袁谭屯黎阳,大募子弟,欲攻冀州。审配知袁谭有取代之意,请袁尚攻黎阳。袁尚然其说,举五万精甲伐袁谭。袁谭欲迎击,辛评说袁谭道,不如降曹操,请曹操援黎阳,袁尚必自退。
袁谭以为可,即遣使入许昌,拜会曹操。曹操大喜,亲率精甲三万往黎阳,屯于黎阳北。
袁谭知曹操来援,即率众出黎阳,迎击袁尚。两军大战数日,损伤惨重。袁谭见曹操不举,又遣辛评拜见曹操,请驰援。曹操遂与曹洪等齐出,分击袁谭、袁尚。袁谭方知曹操别有意图,大惧,败走邺城。袁尚亦受重创,欲回冀州;曹操命曹洪疾追。袁尚愈惧,又转道幽州投袁熙。
曹洪请往幽州,追击袁尚。曹操不准,命诸将俱往邺城,合击袁谭。袁谭大惧,弃邺城,亦欲走幽州,与袁熙合。曹操命乐进、李典率精甲一万斜出,昼夜疾行,阻于袁谭前;命曹洪等紧追于后。袁谭知前后受阻,请降;曹操拒绝,命诸将合击。袁谭大溃,与辛评、郭图等俱被斩。曹操命诸将转赴幽州,攻袁尚、袁熙。袁尚、袁熙不能敌,弃幽州,转走辽东乌桓,投辽东太守公孙康。
公孙康与袁绍有旧交,每有自雄之心,知袁尚、袁熙仓皇而来,遂接纳,以为合二人之众,可力拒曹操。
曹操颇知公孙康用心,命诸将围乌桓,绝其粮道,欲逼降公孙康。公孙康恐粮草不继,率部属突围,每为曹洪等痛击,再不敢举。
郭嘉说曹操道,我知公孙康疑惧,明公可书信,命其斩袁尚、袁熙,可自保,公孙康必奉命。
曹操纳其说,遣人拜会公孙康。公孙康不敢违,命甲士伏于内,请袁尚、袁熙议事。待二人来,甲士忽出,斩袁尚、袁熙。公孙康付二人首级与来使,请曹操退兵。
曹操大喜,欲撤围。郭嘉劝曹操道,公孙康久有异志,实非善类;辽东偏远,讨之不易,既来,不如灭之,以绝后患。
曹操以为然,仍不撤围。公孙康悔恨不已,欲孤注一掷,再突围。曹操又命诸将力阻。公孙康知难以得逞,退回,命弓箭手乱射。郭嘉竟为流矢所中,危在旦夕。曹操大怒,欲命诸将急攻。郭嘉道,不必如此,我知公孙康必再举,若能出,必往辽西。明公可设伏,必能大败公孙康。
言毕,已气绝。曹操大为悲痛,命厚葬;又依郭嘉之计,命于禁领精甲伏于途。是夜,公孙康又举,曹洪等不再强阻,任其自走。
公孙康果然转道辽西,于禁等忽出,大肆杀戮,斩公孙康。
张昭以为会稽依山临海,丛林密茂,易伐佳木,又便于吞吐,遂请孙权命会稽长史虞翻造战船。孙权以为可,令张昭入会稽,督虞翻造船。虞翻好酒,正与士子同饮,知张昭来,不能起迎。张昭大怒,即回吴郡,说孙权道,虞翻滥觞无度,每有所失,实不堪重任;若不撤换,必成大祸。
孙权道,会稽深险,民风剽悍,非才高德厚者不能居之;卿以为谁可代虞翻?
张昭道,我知上虞长顾雍为人蕴藉,颇有才干,可代虞翻。
孙权大喜,即以顾雍为会稽长史,命其大伐木材,督造战船;改虞翻为骑都尉。
顾雍字元叹,亦为世家子弟,不善言,识其才者甚寡。当初,蔡邕来吴郡避祸,顾雍拜蔡邕为师,习书画。某日,太守来访,恰值蔡邕外出;诸子知太守来,无不引颈翘望,唯顾雍正襟危坐,目不旁视。太守以为失礼,责顾雍道,所谓来者是客,汝何不奉迎?
顾雍道,卿为上宾,我为门生,俱为蔡伯喈之客;我虽寡见少闻,亦知迎客者,主人也,岂能越俎代庖!
郡守大为惊讶,遂与之谈,愈觉顾雍蕴藉内敛,于是举为合肥长。顾雍在任数年,不慕虚名,不图声望,又转任数县,既无显绩,亦无过失。
顾雍知孙权爱佳士,遂荐诸葛瑾。诸葛瑾,字子瑜,阳都琅玡人,数年前来江东避乱,居丹阳,与顾雍相识,颇有交往。
孙权大喜,即命鲁肃往丹阳,邀诸葛瑾来吴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