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清观轩道室内, 纱帘低垂,抵死一片缠绵春色。
道童柳叶端着汤药走到门口,抬手叩门无人应答, 推门又发觉门从里面反锁。
“世子, 姑娘的汤药来了。”
房内无人应声。
柳叶扬声又喊了一遍,仍无回应。
柳风听见响动走过来问:“怎么了?”
“世子吩咐熬的药,我给姑娘送来了。”柳叶压着嗓子, “可门从里头锁了, 世子未应。”
“世子在里面?”
“在啊。”柳叶一脸茫然, “他为姑娘施针, 吩咐我端药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意。柳叶犹豫了一下,侧耳贴上门板,屏息凝神地听——
里头隐约传来极轻极细的低吟, 像是女子在忍耐着什么, 软得不像话。
柳叶脸色骤变:“不好, 姑娘像是不舒服!”
柳风眉头一拧:“那我们只得冒失些,翻窗进去了。”
两人奔到窗边,柳风伸手一推, 纹丝不动。
“不好, 师兄,窗也被锁了。” 柳风收回手, 与柳叶焦急对视。
屋内有异响,两人越听越是清晰, 动静更大了。
柳叶急道:“世子许是累得睡沉了,救姑娘要紧。师弟,破门吧。”
两人一合计, 转身就要去拿剑。
“站住!”安蓉正在书房打扫,见两个道童来取剑,厉声呵斥,“你们怎可取世子佩剑?”
柳叶迎上去解释:“安蓉姐姐,姑娘在隔壁不适,门也锁着——”
“世子不是在里头么?”安蓉愕然。
“在。”柳风点头。
“那你们急什么?” 安蓉用看两个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们。
“可姑娘似乎身体不适,我们听见……”
“行了。”安蓉反应过来,两个都是榆木脑袋,平日里大都关在清观轩里,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她走过来将柳叶手中的剑取回:“你们下去吧。”
柳叶还不死心:“那姑娘怎么办?”
“世子在屋内,姑娘怎会有事?”安蓉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轮不到你们操心。”
柳叶与柳风对视一眼,一头雾水挠了挠头,端着那碗彻底凉透的药走了。
屋内迤逦,道袍散落在地,他含住那抹樱红,她在他身下一声声唤着“表哥”。
她整个人似被卷入一汪情深浪潮里,心神失守,任由满腔情愫肆意沉溺。
那缠绵悱恻的身影,难舍难分。
——
邺国公府红帖遍发,吉日将近,府中红绸垂落漫天,檐下悬彩,庭内铺锦,处处浸着婚嫁喜气。
四方宾客陆续奔赴博陵郡,陇西薛家薛靖亦在其中。他如今任职京都羽林将军,掌禁军兵权,深得新帝刘隆信重,乃是朝堂心腹重臣。
三年前,薛靖承父母之命,迎娶安氏为妻。新婚未几,便奉朝廷诏命,远赴京城履职。
彼时朝堂暗流汹涌,夺嫡之争风起云涌,京中局势血雨腥风。
薛靖本欲遣人接妻入京团聚,安氏母家却心有忌惮,唯恐他深陷储位纷争,连累女儿性命安危,执意迫安氏与他和离。
二人本是世家联姻,并无情深义重。薛靖心性疏朗,亦不强求,便顺势应了和离之请,自此各安天涯。
此番薛靖借赴崔煜婚宴之名远赴博陵,明为贺喜,实则只为一人——初见便令他一见倾心的苏婉。
及至郡中,薛靖数次登门求见,皆被苏婉淡然婉拒,闭门不见。
他无由亲近,便守在女子私塾门外等候。
骤雨倾盆而下,雨帘垂落如瀑,长街尽被烟雨笼覆。
路上行人皆匆匆避雨,唯有薛靖孤身立在私塾檐外雨幕里,身形挺拔英伟,任凭冷雨浸透衣袍,未有离去之意。
待到私塾散学,苏婉持油纸伞缓步走出,抬眸瞥见雨里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抽,说不清是什么情愫。
她垂首敛神,漠然举伞从他身旁走过,不愿有半分牵扯。
怎料脚步刚过,薛靖便伸手轻轻扣住伞沿,稳稳拦了去路。
苏婉蹙眉,声韵清冷:“薛将军,请放手。”
薛靖指节紧扣伞骨,眸光执拗凝着她,不肯松开。
街巷尚有路人来往,众目睽睽之下,这般拉扯对峙有碍体面。
苏婉无奈,只得压下心头纷乱,冷声道:“随我回府,换一身干爽衣衫吧。”
闻言,薛靖方才松手,眼中掠过暖意。
移步苏婉居所,院舍清雅。
苏婉取来一套崔五爷生前的衣衫,默默递予他。薛靖接过,入内更衣。
待他走出屋外,那身旧日衣衫着在他魁梧高大的身形之上,虽略见局促,却依旧掩不住凛然风骨。
苏婉望着五爷旧衫穿在他身上,睹物思人,往昔回忆翻涌心头,一时间伤感难抑,鼻尖发酸,流下清泪。
薛靖见她落泪泛起疼惜,抬手为她拭去泪痕。指尖触上她面颊的刹那,氛围陡然暧昧,屋内静得只闻彼此呼吸。
苏婉已久久未曾被人温柔相待,心底防线几近松动。薛靖情难自抑,轻轻捧起她脸,俯身吻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惊醒了苏婉,她惊然回神,奋力将他一把推开,扬手一记清脆耳光打在他脸上。
她眸中含怒:“薛将军,请自重!”
薛靖身形高大魁梧,苏婉身姿娇小纤弱,二人身形相去悬殊,一推一拒间,更生出几分无形张力。
他挨了一记耳光,面上却无半分愠色,只定定凝着她,话语直白坦荡:“我此番来博陵,是为你而来。”
苏婉羞愤不已,蹙眉冷斥:“将军请速速离去,休得在此唐突惹人非议!”
薛靖见状,压下满腔情思,神色黯然转身而去。
心绪郁结难舒,他径直前往郡守衙门寻崔煜。
崔煜正伏案料理公务,见他神色郁郁,当以为是有要事相商,开口询问。
一番言谈过后,方知他竟是为儿女情长神伤,崔煜无奈缄默。
已是陈年旧事,偏他还耿耿于怀,深陷情局走不出来。
薛靖见他神色淡然,不由得开口嗔道:“如今你吉期将近,佳人在侧,良缘将成,便只顾自身温存,全然不顾兄弟困顿么?”
“你此来博陵郡,是为了喝喜酒,还是寻女人?”崔煜冷冷反问。
“喝兄弟的喜酒自然重要!”薛靖眼神发虚,随即直言相求:“你去同老夫人说说,给苏氏递一纸离书,还她自由身,莫要再被婚籍名分牵绊。”
崔煜神色渐敛,沉声劝道:“儿女情分,姻缘归宿,岂可强人所难?凡事皆当问过女子本心,岂可独断专行?”
薛靖听罢,当即冷笑:“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昔日你倾心表妹,与崔瑾相争之时,又何曾好生问过姑娘心意?”
一语直中要害,崔煜登时语塞。
薛靖趁势缠着他,执意要讨教追娶佳人的门道,求教当年如何夺得芳心。
崔煜被缠得心烦,蹙眉欲打发他走:“案头公务堆积如山,我无暇陪你闲论私情,你且自行离去。”
薛靖挑眉:“你后日便行大婚之礼,此刻倒与我装公务冗杂?”
崔煜无奈苦笑:“正因婚期在即,过后又要休沐,故此更要趁如今将公务尽数料理妥当。”
奈何薛靖纠缠不休,絮絮叨叨不肯罢休,崔煜被闹得全无心思处置文案,只得任由他在一旁絮语念叨。
“你执意要娶崔门遗孀,此事你爹娘可知晓?即便是苏氏点头应允,薛家宗族肯容她入门?”
“呵,我如今已入京任职,何须再事事听凭宗族摆布?崔兄莫非未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可想过,她出身微末,而你身居高位,当真般配?”
“只要她首肯,便是般配!”薛靖桀骜疏朗,扬声道。
崔煜淡淡瞥了薛靖一眼,无言以对。
薛靖不依不饶,拱手相求:“崔兄,可否为我想一良计,薛某感激不尽。”
崔煜沉思片刻,淡淡道了声:“烈女怕缠郎。”
薛靖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先前的郁色一扫而空,精神大振,如获至宝般连连点头:“妙!还是崔兄花样多,薛某必虚心求教。”
“……”
入夜,崔煜抱着尚未处理完的案头冗务,归了邺国公府。
白云轩内,江筎宁端着一碗温热的夜宵,轻步走入,语气体贴:“表哥,先吃些夜宵垫垫,莫要熬得太晚,早些歇息才是。”
“你早些回房歇息。”崔煜一声轻叹,案头事务繁杂,今夜怕是还有得熬。
“表哥今日在府衙没有处理完要务么?”
“都怪薛靖那人!”崔煜无奈道,午后薛靖一直缠着他,嘴叨没完没了,搅得他公事做不成。
江筎宁听罢前因后果,方知这桩隐秘情事,心中暗自讶异。
原来薛靖多年来一直心系苏婉,二人往昔更有一段风月纠葛。
她柔声轻叹:“薛世子秉性磊落,心性至诚,倒也是值得相交。”
崔煜闻言,眸光微敛,淡淡勾起唇角冷笑:“你说好也无用,他又不与我相伴,我何须认可他?”
话音刚落,一缕莫名的醋意悄涌,他抬眸定定看向江筎宁,眼神带着几分幽幽的冷意:“你觉着谁好?”
江筎宁立马察觉他吃醋,连忙软声改口娇笑:“自然是表哥最好,旁人纵有千般好,也不及表哥分毫。”
崔煜这才神色稍缓,淡淡开口:“薛靖脸皮厚实,心性又执拗,这般死缠烂打不肯放手,迟早能抱得佳人归。”
江筎宁听他这么打趣薛靖,忍不住噗嗤一笑:“薛世子如今……尚未婚配吗?”
“三年前他曾遵父母之命成婚,未几又和离,如今孤身一人。” 崔煜淡淡答道。
“薛家乃是名门世家,规矩森严重门楣,他们当真能容薛世子娶五夫人?”
“他如今翅膀硬了,在京中身居要职,性子又桀骜,什么事不敢做?”
江筎宁暗暗叹息,此事总归还是得看苏婉的心意,她若是对薛世子亦有几分情意,日后自然水到渠成;若是无意,纵是薛世子再执拗,也强求不得。
正当她思量间,身后那人起身将她揽入怀里,附唇到她耳畔。
“想他人闲事作甚……”崔煜除了例行公务,满脑子都是她。
她身体微荡,随即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