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数日下来, 江筎宁再未见过崔煜的身影,她紧绷多日的心绪,终舒缓下来。
  彼时盛夏渐至, 桂枝院花圃繁盛, 日头愈发炽烈,蝉鸣聒噪,热浪席卷着博陵郡。
  江筎宁思来想去, 与其困于院中, 心神不宁, 不如移步去各处田间走走, 既能疏解心绪,亦可做些实在之事,不负时光。
  先前父亲江晏寄来家书,不仅细细解答了她心中关于农事的诸多困惑, 更随信附上农书心得, 皆是珍贵书籍, 她每日翻阅思索,颇有感悟。
  松土坡田地连片无垠,此时正是夏播作物抽枝长叶的关键时节。佃户们顶着炎炎烈日, 躬身于田间, 挥汗如雨,忙碌不休。
  今年, 便是依着江筎宁的提议,佃户们采用了混种之法, 田垄间除了玉米、豆角,还间种着大豆、芝麻,借此改良土壤肥力, 减少病虫害滋生。
  可眼下不少作物还是得了叶斑病,若不及时处理,定会影响秋收。
  陈老爹陪着江筎宁在地里走了半圈:“姑娘,你看这些叶片发蔫,有的也染了病。”
  江筎宁仔细查看,思虑道:“老爹别急,在清晨或傍晚浇灌,既能节水,又能避免水温过高灼伤作物根系。”
  “至于叶斑病,可用草木灰混合石灰,撒在叶片和根部,既能除病,又能补充养分,比单用农药温和,也不会伤了作物。”
  家父有先见之明,上回信中就告诉她夏季农作的关键。
  “正午烈日时需让作物适当遮阴,可割些杂草铺在田埂边,减少土壤水分蒸发;施肥需薄肥勤施,不可用浓肥,以免烧根。”
  “姐姐,累了吧,快喝口水。”小女孩双手将水壶递到江筎宁面前。
  陈老爹见江筎宁面色绯红,额间沁满汗珠,身形纤细,哪里比得过他们这些常年下地劳作的粗人,连忙劝道:“姑娘,您先去树荫下歇会儿,喝口凉茶解解暑。”
  “好。”江筎宁接过水壶,浅浅饮了一口,清凉之意漫过喉间,稍稍缓解了燥热。
  她扶了扶头上的草帽,走到田埂旁的老槐树下歇息。
  小姑娘亦步亦趋地跟着,挨着她坐下,小脸上满是崇拜,叽叽喳喳滔滔不绝:“姐姐,你太厉害了!什么都懂,我以后也要像姐姐这样,能帮村里人解决难处!”
  江筎宁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下次我来,给你带几本农书。”
  小姑娘脸上泛起几分失落,羞涩嘟囔道:“姐姐,我不认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怕是看不懂书……”
  江筎宁忽然想起苏婉先前闲谈时提及的念想,苏婉想办家女子私塾,亲自授课,让穷苦人家的女儿,愿意读书的苗子也能识文断字。
  如此苏婉有了事做,也算是不虚光阴蹉跎。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我给你介绍个好先生,她心地善良,可以教你认字读书。”
  “好!好!谢谢姐姐!” 小姑娘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得连连点头。
  自那日后,江筎宁天不亮便起身前往田间,趁着清晨日头温和,与佃户们一同忙活,指点他们浇灌、施肥、防治病害。
  云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日待江筎宁从田间归来,都会提前备好冰凉甘润的雪梨银耳汤,递到她手中。
  江筎宁归来时,脖颈与肩臂已然晒得泛红,甚至起了些许细密的红疹。
  “姑娘,看你都被晒成这样了,要不咱们别去了。”云燕忧心劝道。
  “待在府里,总是心绪烦闷,到了田间,能帮他们解决些麻烦,心里反倒是宁静。”她做喜欢的事,就不会觉得辛苦。
  今日到了崔煜前来复诊施针的时辰。
  江筎宁神色惶惶,可又拒绝不能,只得压下心底的波澜,勉强调理好心态,静候他的到来。
  崔煜便如期而至,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之姿,锦袍纤尘不染,未多言半句,径直走进闺房。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乌木药箱,将白玉瓷瓶放置在木桌上。
  “世子,这是?”云燕见状,连忙上前恭声询问。
  “治晒伤的药膏,每日涂抹两次,可缓解红肿疼痛,避免红疹。”崔煜淡淡应答。
  “替姑娘谢过世子。”云燕忙收好药瓶,暗自思忖,世子竟这般神通广大,似是未卜先知,知晓姑娘连日在田间劳作,被烈日晒伤。
  “脱衣,施针。”崔煜取出银针包。
  江筎宁呆愣片刻,云燕上前来替她褪去了外衫,露出纤细的肩臂与脖颈,那泛红的晒伤痕迹,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愈发明显。
  她神色紧绷,见崔煜面色如常,专注施针,似是无半分杂念。
  “表哥,我病情已稳定,往后不必再劳烦你每月前来施针开药。”江筎宁壮了壮胆子,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崔煜未回应她的话,娴熟利落地在穴位上施针,复又按压推拿她后脖风池穴、天柱穴等,缓解着她连日劳作的疲惫与肩颈的酸痛。
  这些年,他素来如此,不多言,只专注于施针开药,两人之间,唯有医患之分,再无其他。
  可上回在他强迫之下有了肌肤之亲,她已不能如平常心待他。
  为何他总能收放自如?江筎宁看不透他的心思,他究竟把她当做什么……她很想问个明白,可她问不出口。只得将委屈,咽回心里。
  不多时,施针完毕,崔煜收起银针,又为她把了脉,提笔写下药方,叮嘱云燕按时煎药。
  随后,他便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江筎宁心头涌上百般滋味,那人,实在可恶,可偏偏,她又无可奈何。
  ——
  崔瑾轻步踏入桂枝院,脸上虽有忙碌后的倦意,却难掩温柔。
  他想念江筎宁,却不能时时来看她,衙门里的事务安排繁琐,他力求周全妥帖,耗尽心力,只为不辜负崔煜的期望。
  “阿宁。”崔瑾轻声唤她,几日未见甚是想念,便快步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崔瑾将她抱在怀里,满心依恋不舍:“我来与你告别。长兄派我去清河县督查政务,专一处理当地的农桑与赋税事宜,整顿地方吏治,此番前去,路途遥远,约莫要月余方能归来。”
  “你要去清河县?”江筎宁心头咯噔。崔瑾被派去清河县,这是崔煜的手笔……她顿时想了许多,不敢再深想。
  人前不染尘俗的崔世子,她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崔瑾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又见她神色骤然苍白柔声询问:“怎么了?”
  江筎宁摇了摇头,有些话她实在难以启齿,更何况关乎她名节,只得咽在心底。
  崔瑾放缓语气:“我此去清河县,虽不能在你身边,但定会时时记挂着你,若在府中有任何难处,写信给我。”
  他说着轻轻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眼中满是疼惜。
  见她眼眶泛红,崔瑾取出锦帕,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珠,珍视道:“阿宁,莫哭。我知你是舍不得我远行,我亦是不舍,此番前去,我定会尽快处理完清河县的事宜,早日回来陪你。”
  崔瑾又陪着她坐了许久,暖心叮嘱了许多。字字句句皆是牵挂,直至暮色渐浓,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离去时,还频频回首,满眼都是眷恋。
  郡守府衙拟了一纸文书,以督查地方政务为由,正式将崔瑾遣往清河县巡查,短则月余,长则数月。
  崔煜在江筎宁的汤药里错放一味药材,令她晨起时喉间泛痒,连日过敏咳嗽,但于身体无大伤。
  老夫人嘱托崔煜,多去桂枝院瞧瞧,尽心为她治病调理。
  崔煜应得干脆,自此,每夜从衙门归来,便准时踏足桂枝院。
  他为她施针,总在触到她肌肤时,顿上半分;亲自看她服药,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连她蹙眉的模样都不肯放过;到了药浴时辰,他支走了云燕,独留两人在屋内,气氛纠缠而压抑。
  浴桶里水汽缕缕,温热的药汤漫过胸口,江筎宁裹着薄纱,浑身不自在,感受到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的目光灼伤。
  崔煜就坐在浴桶旁的木椅上,神色清冷,可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肩头,透着摄人心魂的迫力。
  连日的隐忍与委屈,令她理智几乎决堤,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哑着嗓子问:“表哥,你究竟想做什么啊!”
  崔煜面色自若:“祖母嘱托,为你调理身子,自是要尽心。”
  “尽心?”江筎宁眼中徘徊着娇滴滴的泪水,“日日这般纠缠,你把我当做什么?当做你闲时消遣的玩物吗?”
  崔煜轻轻看着她,也不作答。
  “我是崔瑾未过门的妻,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苦苦相逼,令我这般难堪!”江筎宁红着眼眶质问,想逼他知难而退。
  “这门婚事,我不准。”崔煜终于开口。
  “呵,我不嫁给崔瑾,难道要嫁给你?”江筎宁无语得冷笑,不正是他看不上她,她才会被许给崔瑾么。
  “要嫁,便只能嫁给我。”崔煜浅浅应声。
  他那随心所欲的语气,听不出真心假意。
  “表哥,你疯了么?我与瑾表哥的婚约已是事实。”江筎宁哭着求他,不要胡搅蛮缠,让她难做,“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惩罚我不可?”
  她一再提到崔瑾的名字,崔煜被嫉妒之火冲晕了神志。他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眼中迸射出阴鸷的逼迫。
  江筎宁被他眼中的疯戾吓得闭了嘴,再也不敢惹怒他,手抓着浴桶边缘,浑身发颤。
  可魔怔一旦入心,理智便尽数崩塌。
  一夜无眠,江筎宁实在是受不了崔煜的无常折磨,闭上眼便是噩梦纠缠,梦里全是崔煜的影子。
  次日清早,她便硬着头皮去了老夫人院中,软声央求,说实在想念崔瑾,想去清河县寻他,也顺便散散心。
  可她的躲闪与逃避,彻底点燃他心底蛰伏的阴念。
  江筎宁告别云燕,叮嘱云燕代为照顾好花圃与阿花,便上了马车。
  云燕还打趣笑道,这才分别不过数日,姑娘便思念二公子,迫不及待要追去了。
  马车颠簸,江筎宁满心都是逃离崔煜的迫切,只盼着能早日抵达清河县,见到崔瑾,寻得一丝喘息之地。
  马车轱轳前行,起初沿途还有零星行人,可行至城郊一处僻静山道时,周遭渐渐变得荒芜,草木丛生,不见半个人影。
  江筎宁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空旷的山道,心头莫名一紧,如同上回那样,不祥的预感悄然涌上心头。
  面带面罩的歹徒从两侧草丛中骤然冲出,个个手持利刃,神色凶戾,径直朝着马车围了过来。
  “姑娘,小心!”随行护卫惊叫出声。
  待江筎宁听到巨大动静,再次看向外面时,马夫与随行的几个护卫皆倒在了血泊中。
  一名歹徒快步上前,将慌乱的江筎宁擒住,死死捂住她口鼻,刺鼻的迷药气息瞬间涌入鼻腔,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同时几个黑影疾驰而来,很快将杀人如麻的歹徒制服,留下了个活口。
  黑衣方旭上前查看,江筎宁虽被迷药迷晕,并无大碍,便按照世子吩咐,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送上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城郊一处僻静的乡间别院疾驰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筎宁才缓缓苏醒过来。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瘫软无力,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更让她恐慌的是,双眼被一块厚密的素色绸缎死死蒙缚着,漆黑彻底吞没了所有视线,半点光亮也看不见,周遭寂静得可怕。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扯下蒙住眼睛的绸缎,可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不知道掳走她的人是谁,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沉稳而有力,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陌生的冷香随之漫来,她无从分辨来者何人,怕得窒息。
  “你是何人?放开我……”她虚软出声,只能任由对方一步步逼近。
  身前之人缄默不语,那人手掌轻轻抚过她颤抖的下颌,力道强势,不容她躲闪。
  江筎宁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僵,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浸透了蒙眼的绸缎。
  他舍不得她哭,却偏偏亲手逼得她落泪,心疼她惶恐无助,绝不肯松手放她离开去找别的男人。
  江筎宁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带着哭腔无助道:“我是崔氏二公子崔瑾之妻,你要钱财,要珍宝,他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我。”
  身前之人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那抚在她下颌的手,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原来,在她心里,自始至终都是崔瑾,无论何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崔瑾,从来都没有过他半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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