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崔煜立在门口, 脑子里浮现着缠绵悱恻画面,满是震惊与荒谬,久久失神。
  待柳叶送来醒酒汤:“世子, 醒酒汤药已备好, 这就为薛世子送进去。”
  “给我便好。”崔煜接过盛着醒酒汤碗的木盘,示意柳叶退下。
  他贴近门板……屋内女子细碎娇吟、男子沉浊喘息声又是清晰入耳。
  崔煜眸光微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苏氏怎会在白云轩!又怎会与薛靖在此纠缠?
  他端起碗, 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辛辣的汤汁滑过喉咙, 却压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崔煜转身在院中石桌坐下, 正凝眉深思,院门外已传来一阵喧嚣推搡。
  刘承业和崔珩在最前头,后面还跟着几位郡中的世家主,簇拥着走了过来, 口中还念念有词, 说是有要事与崔煜商议。
  那几位世家主, 皆是因新政受损,被刘承业与崔珩挑唆,此番前来, 便是想求崔煜网开一面, 放弃新策变革。
  院门值班的柳风见状,入院通传:“世子, 刘老爷、崔三爷他们前来求见。”
  天色已沉,他们来作甚?崔煜顿时面露寒芒, 似洞悉了一切:“说我已准备就寝,不见。”
  柳风快步走到院门外,对着众人拱手道:“世子已歇息, 此刻不便惊扰,还请诸位老爷回吧,改日再来。”
  “放肆!” 崔珩厉声低喝,神色威严,眼神中藏着急切与阴狠,“小小道童,也敢拦我等的去路?我等来找世子,是有紧急要事,耽误不得!”
  崔珩仗着宗亲长辈身份,一把推开门口柳风,神色嚣张。
  一行人再不遮掩,快步直奔白云轩内,势要撞破那 “奸情”,将崔煜钉在耻辱柱上。
  可下一刻,崔珩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如纸,脚步再也迈不动半分。
  只见崔煜正端坐于院中石桌旁,一身素袍整齐,神色冷冽。
  “三叔。”崔煜目光如炬,骇人地盯着他,“你虽是长辈,亦不能这般无礼!”
  崔珩、刘承业吓得面面相觑,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面前的崔煜衣冠整齐,意识清晰,哪里像是被迷药所惑。
  刘承业心虚得嘴唇哆嗦着:“世子,你怎会在这儿?”
  “这是白云轩,我自然在这儿。”崔煜冷目,“倒是你们,夜闯我府院,欺人太甚!”
  那几位跟着来的家主神色慌乱,见状连忙纷纷向崔煜拱手道歉,口中念着不该惊扰,生怕惹祸上身,纷纷退出了白云轩。
  “抓奸” 的戏码彻底落空,崔珩惶恐得魂飞魄散,见其他人都已逃离,也只得强装镇定,脸上堆砌着僵硬的笑容要走。
  “三叔,请留步。” 崔煜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寒意刺骨。
  崔巍被钉在原地:“世子有何指教?”
  “人最怕的便是……蠢而不自知!”崔煜怎也想不到,这位叔父会糊涂至此。他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陷害他,想要拽住他的把柄,可见其背后有多么深不可知的秘密。
  崔珩忙对着崔煜拱了拱手,结结巴巴地说道:“世子既然要安寝,那我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众人灰头土脸离开后,崔煜眼中闪过阴厉之色。他唤来暗卫首领方旭,令其速速查清今夜之事。
  他房中……薛世子与寡婶苏氏同榻,若是传扬出去,崔氏门楣颜面尽失,苏婉一生名节尽丧。
  为了崔家、薛家两府颜面,崔煜决意先将此事隐瞒,半点风声也不许外泄。
  厢房里桃色迷醉,不知缠绵几许,苏婉猛然地睁开眼,神智变得清晰。
  身侧男子气息沉实,臂膀仍紧紧环在她腰间,温热肌肤相贴,刹那间,所有不堪与惊惶齐齐涌上心头。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紧紧拥她入怀之人,慌乱之中抓起地上散落的衣衫。
  薛靖侧卧榻上,眉峰紧凝,酒意早已散尽,知是自己一时情动没能把持住。
  “望世子,忘了今夜。”她不敢回头,留下一道慌乱而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薛靖缓缓抬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支遗落的玉簪。
  玉质温凉,犹沾着她身上残留的体香与余温,细润微凉,刺得他掌心微疼。
  他指节收紧,将那支玉簪紧紧攥住,眸色沉沉,寂然无声。
  一夜风波,尽掩于夜色。
  ——
  没过两日,府中便传出五夫人苏婉抱病在床、闭门不出的消息,更有人说,她这两日膳食未进。
  江筎宁听闻,心中顿时揪紧,满是担忧,当即备了些软糯的甜粥与精致点心,亲自提着食盒,前往探望。
  崔五爷的宅院就在邺国公府一侧不远处,不大不小,透着几分冷清。
  江筎宁走到府院门口,守门的是位须发半白的老大爷。院中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响,仅有三两个丫鬟婆子轻手轻脚地走动,连说话都压着声息,更衬得这座宅院孤寂萧条。
  那夜荒唐纠缠,如同尖刀深深扎在她心肉,日夜煎熬,令她寝食难安,悔恨不已。
  江筎宁轻步走进内室,见她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面色苍白无血色,郁结难舒。
  “五夫人。”江筎宁欠身轻声唤,虽不知其中隐情,却也一眼瞧出,她心事重重。
  “筎宁,你来了。此处无旁人,不必多礼。”苏婉缓缓抬眸,见是江筎宁,眸中才掠过微弱的光亮。
  “那好。”江筎宁爽朗而笑,“私下里,我便唤你婉姐姐,如此不显生分。”
  苏婉疲惫地微微颔首,嘴角勉强牵起笑意:“我这儿冷清,也没什么能招待妹妹的。”
  江筎宁顺势在软榻旁的矮凳上坐下,轻轻握住苏婉微凉的手:“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只盼着你能好好的。若是连日不进饮食,身子怎禁得住这般折腾?”
  苏婉嘴角浅笑略显凄凉:“若是真能一病不起,倒也干净。早点随五爷而去,到地下陪他,也省得在此世间受这般煎熬。”
  江筎宁听这话脸色微白,关切道:“姐姐万不可说这般傻话!你正当大好年华,即便五爷不在了,你也该好好活着,活出自己的模样。我想,就算五爷泉下有知,也绝不会希望看到姐姐这般自弃,他定是盼着你平安喜乐,好好过完这一生的。”
  说罢,她起身打开带来的食盒,拿出备好的粥与糕点:“姐姐先用些膳食,喝点甜粥。”
  苏婉见她如此关心,心生暖意,接过粥碗:“妹妹有心了。”
  可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唇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苏婉轻轻摇了摇头,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还是算了,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待会儿再吃吧。”
  江筎宁没有勉强,轻声问:“姐姐为何事烦忧?若是觉得委屈,便与我说说,总好过一个人憋着。”
  苏婉沉默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大概是想念五爷了,当年,五爷不顾家中上下的反对,一意孤行要娶我进门,我曾以为,这便是我此生所求的良缘,能与他相守一生,便是最大的福气。”
  她哽咽了下,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可自我们成婚之后,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染上了顽疾,常年缠绵病榻,到最后,还是走了……我有时总会想,是不是我命薄,克了他?是不是我们当初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姐姐怎可如此想!”江筎宁连忙抬手,轻轻拭去苏婉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而温柔,“五爷与你之间的情意,纯粹而真挚,他不顾反对也要娶你,便是真心待你;你悉心照料他直至最后,也是真心待他。这份情意,无关对错,无论旁人如何议论,都值得你好好珍惜与珍视,怎会是错的?”
  苏婉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与自责:“可如今,我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我连好好活着,都觉得是过错。”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责,许多事,从来都由不得我们自己掌控。你已然做得问心无愧,纵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也不必一味苛责自己。”
  苏婉微微咬唇,是啊,那夜不是她的错,她是被人算计……可那委屈她不能说出口。
  “姐姐正当韶华,何必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痛里?未来的日子还长,值得你好好去过。人这一生,从来都不只有儿女情长,姐姐才华横溢,性子又那般爽朗傲骨,只要你愿意,定然能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不负自己,也不负五爷的期盼。”
  苏婉抬眸,望着江筎宁澄澈而真诚的目光,释然叹息:“能结识你这样一位知心妹妹,真是我苏婉此生万幸。”
  江筎宁的话语温柔而有力量,如同春日暖阳,一点点驱散苏婉心底的阴霾,照进她晦暗的心房。
  苏婉听着,紧绷多日的心神渐渐松弛,泪如雨下,积压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江筎宁陪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贴心话,说着说着,苏婉也渐渐有了胃口,终于拿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白云轩书房。
  “那事是我糊涂,我对不住她。这两日我思绪良久,当要对她负责,带她离开博陵,回陇西。” 薛靖神色凝重而决绝,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崔煜面若冰霜,“你是何身份,她又是何身份?薛家怎会容她入门?”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击碎了薛靖的念头。
  薛靖早已被家族定下婚约,不日便要成婚:“那是我欠她的,我当给她个名分,护她日后周全。”
  崔煜立在书架前慢腾腾整理书,冷冷应声:“崔五爷的遗孀,给你薛世子做妾?”
  以苏婉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绝无可能做妾,更何况她早已立誓要为五爷守身。
  薛靖一时竟无言以对,只攥紧了拳头,眸色沉沉。
  “那夜之事,就当是场梦,过了便别再想。”崔煜厉声道,“否则,你不是护她,是断她活路!”
  他提醒薛靖不该再多想,更不该提及……若是世人得知她与外男有染,便会深受其害。
  崔煜安排了眼线留意崔五爷府上动静,听闻江筎宁去了一趟,苏婉便一改颓废,愿意进食了。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位表妹有这番能来,平日里她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各种小心谨慎……在别人面前倒是能言善辩,懂安抚人心。
  崔煜面色冷冽地把玩着手里的兰花香囊,他这无处安放的心,盼着良人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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