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观礼论剑既罢, 日影已过中天。崔芙、崔晴拉着江筎宁、薛芷凝一同用了午膳。
四人复又款步往临水八角亭而去,欲煮茶清谈,消此长日。
亭构玲珑, 风穿花间, 正是暮春好光景。
江筎宁踏入亭中,目光触到亭柱栏杆,心下便无端收紧, 那夜崔煜在此独饮求醉的画面, 霎时涌上心头。
念及那人, 她脑子凌乱, 终日惶惶不安,想来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日渐暖了,风里都带着燥意。” 薛芷凝轻摇罗扇,笑意温润。
崔芙倚在美人靠上, 素帕轻掩樱唇, 眼波盈盈含春:“今日薛世子在校场上真是英武不凡, 剑势如虎,气度沉雄,将来定是勇冠三军的将才。”
崔晴斜眸轻笑:“我听你这半日, 句句绕着薛世子打转, 魂都被勾了去,莫不是动了春心?”
“芙妹妹当真对家兄有意, 我倒乐意做媒人。” 薛芷凝扇尖轻点,笑靥浅浅。
崔芙面颊一热, 忙不迭转了话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江筎宁的胳膊:“咱们长兄亦是龙姿凤章,天人之姿, 放眼整个博陵,又有谁能及得上?姐姐你说是不是?”
江筎宁素帕轻捻,心头窝着气无处宣:“自是文武双全,世间罕有,可他那性子……咳咳,实难靠近。”
崔芙兴致高涨,早将顾忌抛至九霄云外,直言无忌:“长兄哪里像人,分明是万年不化的冰峰雪岭,半分烟火温热也无。”
“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唐突天人。” 崔晴附和,“依我看,世间女子纵是心生倾慕,也断不敢宣之于口。”
薛芷凝接了句:“莫说倾心相许,没准儿心里悄悄想一想,都似犯了弥天大罪般。”
四人相视一眼,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娇憨烂漫。
江筎宁心头积郁许久的拘谨,此刻在姐妹笑闹间稍稍松散。往日见了崔煜,俯首避走,今日一道吐露心声,难得敢在背地里说上几句,心头既觉快意,又暗暗有些发虚。
崔芙兴致愈高,拊掌低语:“戏文里的得道真仙,莫不就是如长兄那样孤冷清高。”
江筎宁抬眼望去,正在不远处,两个高大的身影,是崔煜与薛靖并肩迎面而来。
她与薛芷凝同坐一侧,当即脸色微变,她俩频频朝对面崔芙、崔晴递眼色,又是蹙眉,又是摆手,急得示意她们噤声,切莫再打趣那人。
偏崔晴笑得忘形,索性拖了戏文腔调,故意扬声吟道:“道长何不看我,反倒是两眼空空?”
崔芙立刻接腔,亦是戏里词调,声脆如铃:“我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道长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两人只顾笑闹,全然未接收到对面二人的急色。
亭外已然传来沉稳靴声,踏着落花缓缓而至,伴着一道清朗笑意:“几位妹妹雅兴不浅,在此说什么趣闻,笑得这般开怀?”
薛靖率先走近,目光明朗,扫过亭中四人。
崔芙、崔晴笑声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回头一望,惊得花容失色。
“大,大哥……”崔芙站起身来,立在原地,面色煞白,支支吾吾,半个字也吐不顺畅。
崔晴更是吓得缩到她身后,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怎就倒霉了,背后一说人闲话,偏叫正主抓了个正着!
江茹宁心弦紧绷,近日因他提心吊胆、见之便躲,实在太累。他既装作无事,她又何必自困于方寸?倒不如镇定,依往日礼数相待,反倒坦荡。
念至此她勉强压下慌乱,徐徐起身敛衽,柔声道:“两位世子安好,我们在此品茶。”
崔煜面色沉如寒玉,身上寒气迸射,连亭间融融春意,都似被冻得凝滞。
薛靖侧头瞥了他一眼,憋笑忍得辛苦:“崔兄,你瞧瞧,妹妹们见了你,皆怕成如此模样,是你之过。”
崔煜视线冷冷扫过她们,一群姑娘家,不思规矩,反倒聚在一处妄议兄长,口无遮拦,聒噪轻浮!
薛芷凝见气氛僵滞,忙柔声打圆场,抬手虚引:“兄长们若有闲暇,不妨一同入座稍歇?”
崔煜悠悠瞟了江筎宁一眼,漠然拂袖,转身便去。
薛靖含笑道:“我与崔兄尚有要事商议,便不扰诸位妹妹雅兴了。”
直至两道身影没入花影,崔晴才抚着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长兄那眼神,当真能冻死人。”
江筎宁望着空荡荡的花.径,心口那股紧绷之意缓缓散去,掩唇轻笑:“幸而没受罚。”
“崔世子怎不苟言笑。”薛芷凝晃了晃手中圆扇,“果然不易相处,日后谁嫁给他,好生无趣。”
“嘘,大哥不娶妻,一辈子清修当道士呢。”崔芙喃喃低应。
四人相视,片刻寂静后,临水八角亭中,又爆发出一阵止不住的欢笑声。
一路花影簌簌,落英沾衣。崔煜步履沉冷,行色间带着几分躁意。
薛靖踱步行至身侧,慢悠悠打趣道:“崔兄,几位妹妹天真烂漫,鲜活爽朗,你何须与她们计较。”
崔煜自不会与小姑娘计较,而心头盘旋不去的,始终是亭中那一道身影。方才她眸波轻闪的模样,清艳灵动得晃眼。
薛靖故作长叹:“我说崔兄,你一心修道,难道当真要斩断七情六欲?道法与成家本可两全,何必把自己逼得不近人情,形同枯木?”
崔煜脚步微顿,冷声道:“俗事扰心,徒增烦恼。我道心稳固,不必多言。”
薛靖一时嘴贫,凑过来低声打趣:“那位表姑娘生得貌美温顺,性子又软,知书达理,又知根知底,倒是不错。只不过……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已许给崔瑾,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一落,崔煜整个人都僵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半生修持,熟读经史,研习治国大道,他堂堂薛家世子居然说出如此粗直,却又字字剜心的话。
“薛贤弟,慎言!”崔煜面色骤沉。
薛靖见自讨没趣,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哎,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听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崔煜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却只能死死压着。
“你也跟着胡闹不成?”崔煜止住步子,目光冷锐盯着薛靖。
“是是是,是我口无遮拦,扰了兄长清修道心。” 薛靖笑得肩头直颤,嘴上连连认错,眼底戏谑半点未减。
崔煜不再多理会,又漠然拂袖,径直迈步而去,薛靖忙快步追上。
——
深夜,邺国公书房内烛火煌煌。
邺国公崔渊猛地一掌拍在紫檀长案之上,案上文卷震飞。
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怒声如雷:“崔煜!你简直是修道修得魔怔了,心智昏聩!”
崔煜立在案前,神色沉冷分毫不让:“改革新策此事,我已思虑良久,箭在弦上,势在必发。”
“新策?崔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崔渊气得脸色铁青,声嘶力竭,“限占田、开集市、禁垄断……你这是在掘士族根基!一旦施行,崔家将成众矢之的,世家群起而攻,你是要毁我崔氏数百年基业,陷崔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见他依旧执迷不悟,崔渊浑身颤抖,指着他厉声斥道:“博陵各大家族,哪一家不是靠田产商贸绵延?你一上来便要动命脉,这份滔天大祸,你担待得起吗?”
崔煜眸色毅然:“父亲只看见士族利禄,可曾看见城内外那些百姓?良田万顷尽在豪门,佃户终年劳作却无立锥之地,孩童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灰。这……难道就是父亲要的崔家门楣荣光?”
“世道本就如此!”崔渊厉声打断,“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士族庇佑一方,百姓依附而生,你倒好,竟要夺士族之田以予贱民,本末倒置,离经叛道,荒唐至极!”
崔煜冷声辩驳:“藏富于士族,不过是表面繁华;藏富于民,才是长治久安。”
崔渊越说越怒,气得心口疼:“你常年修道,不近女色,不肯娶妻,不愿延绵子嗣,老夫皆可容忍!可如今,你竟要动摇崔家根本!”
崔煜沉定道:“我并非毁家,而是救家。今日崔家忍痛割利,平息兼并,疏通农商,长远来看,民心安定,地方稳固,崔家方能真正屹立不倒。”
“长远?” 崔渊再次拍案,吼声震彻书房,“眼前便是灭顶之祸,何谈长远!你不过是仗一腔意气,自以为治国济世,被你那无为道法彻底迷了心窍!”
崔煜心坚如磐石:“道家以民为本,此举利国利民,更利崔氏千秋。我心意已决,政令必行,绝无更改!”
崔渊望着眼前这块油盐不进、硬如寒铁的长子,迸出一句咬牙切齿的恨声:“好…… 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将这博陵一池静水,彻底搅翻天!”
“父亲早些安寝,我便不打扰了。”崔煜欠身一揖,推门而出。
——
博陵郡世家的家主们,早已借眼线探知崔煜欲革新农等策。
他们暗地筹谋,设下一场酒宴,以“共商郡内民生大计”为幌子,遣人往郡守府递了请柬,邀崔煜赴宴。
他们打的算盘,便是借着“长辈”的情义牵制他,再用重金厚礼贿赂,冀望他能搁置新策。
若崔煜冥顽不化,不肯妥协,便不再讲半分情面,以四大家族的刘家为首,联结博陵士族势力,合力抵制新政,甚者不惜动用阴私手段,也要护住各家共同的利益。
酒宴设于博陵郡最奢华的醉仙楼顶层雅间,锦帐垂垂。
家主们早已等候在雅间内,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一旁有身姿曼妙的歌姬,轻拨琴弦,低吟浅唱。
为讨崔煜欢心,他们更耗重金,从蓉城请来了名动天下的花魁作陪。
刘家家主就不信,那崔煜血气方刚,当真半分不近女色。
花魁身着一身水绿色纱裙,眉眼含春,媚骨天成。
她身姿柔若无骨般地走到崔煜身边,声音柔媚得楚楚动人:“小女见过郡守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仰慕已久。”
席间,几位家主轮番向崔煜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
花魁也顺势依偎在崔煜身边,手中端着酒杯,轻轻递到他唇边,眉眼勾人:“崔大人,饮此一杯解乏。”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崔煜的衣袖,风情万种,换做寻常男子,早已心猿意马,恨不得揽佳人入怀。
崔煜微微侧身,冷冷避开了花魁的触碰,抬手推开酒杯。
见他这般态度,几位家主心中暗自焦灼,却又不敢公然逼迫。
崔煜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一举,先前便暗中吩咐郡丞李涵,寻机前来解围。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李涵匆匆入内,躬身低声禀道:“郡守大人,府衙中有紧急公务,需大人即刻回去处置!”
崔煜心中了然,顺势起身,对着几位家主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我先行告辞,改日再与各位相聚。往后晚辈若有行事不周、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叔叔海涵。”
这话看似谦和,实则早已表明了他不肯妥协的决心。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他便转身快步离去。
坐上马车,崔煜靠在车壁上,眉心微微蹙着,思忖新策推行之法。
车夫扬鞭赶车,马车缓缓行驶。
路过城郊的一片农田时,同乘的李涵忽低声禀报道:“大人,我来时经松土坡那边,田埂上围了好多农户。好像有人在教他们如何高效耕地种地,听着倒是新奇。”
崔煜神色动容,松土坡乃是邺国公府的私田。
他眉头微微舒展:“绕道,过去看看。”
李涵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吩咐车夫转向松土坡。
日头正盛,明晃晃的阳光洒在松土坡的田埂上。
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车帘半卷,崔煜跃下马车。
他望着不远处那片田地,田埂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农户。
男人们挽着裤腿,女人们挎着篮子,老人们佝偻着背,孩子们也挤在里面看热闹。
“大人,是那儿!”李涵指着田里的人群。
崔煜微微颔首,迈步往人群走去,李涵紧随其后。
人群喧闹,隐约传来一道清脆温婉的女声,穿透嘈杂,清晰入耳。
“姑娘,今年的土闷得很,秧扎不牢,青苔又疯长,老法子都不太顺手,这可如何是好?”
“老爹莫急,不是老法子不对,是今年水土太黏太紧,秧苗的根喘不开气,自然扎不牢、长不旺。”
“俺们祖祖辈辈都这样,有什么不对?”
“你们常年种地,肯定知道,秧苗最怕闷根。扶了又倒,不是插得浅,是泥底下憋着浊气,根站不住。”
崔煜站在人群最后面,觉得这声音格外耳熟,人群拥挤,他站在后面,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那女子随手折了根细竹枝,在一株歪秧旁边浅浅划开一道小缝:“不用重插,就这么松一道小口透气,再轻轻拢泥,它自己就立稳了。”
陈老爹半信半疑照做,秧苗果然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哎哟……姑娘,真是这个理!”
至于那层除不尽的青苔,女子又从身侧的竹筐里取出一把揉碎的辣蓼草,轻轻往水面一撒,草屑随风落在青泥苔上。
“这除不尽的青苔,它最赖静水。撒点辣蓼草逼一逼它,再把水口开道细缝,让田水慢慢流转起来,水活了,青苔没了赖以生存的环境,自然就待不住了。”
原本黏糊糊、绿油油的水面,渐渐清亮了不少,围在一旁的佃户们见此法真有奇效,纷纷点头应和,语气里满是信服。
崔煜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前面人头攒动,他只得看见那顶草帽。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到她身后,扎着两个羊角辫,提着一个小小的陶制水壶:“姐姐渴了么,阿娘让我给姐姐带水来。”
“多谢。”她眉眼弯弯轻笑,接过来喝了口水。
“该我们谢姐姐,今年给我们送了好多种子和肥水,还帮我们修了水车,省了好多力气呢!”小女孩仰着脸。
陈老爹看着满田秧苗,忍不住叹:“我们是会种地,姑娘你是懂地,帮我们把死结给解开了。”
那女子的声音……崔煜身体剧烈一颤,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江筎宁啊!
“大人,怎么了?”李涵愕然。
崔煜做了手势,示意李涵不要开口打扰。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草帽上,哪怕看不见她的脸,眼中已泛起了璀璨的光彩。
崔煜静静伫立在原地,听着她耐心地教佃户们解轮作养地的法子,感受到她柔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独有的灵气与力量。
正当崔煜听得入神时,不知身后两束目光锁住了他。
那是隔壁村里出了名的张大婶,嘴快胆大,最擅做媒,一双脚快如风,一张嘴能翻澜。
身后跟着位生得黑壮敦实的农女,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气力十足的模样。
“大婶儿,就是那位官人。”高壮农女指着身着常服的崔煜,满脸憨笑娇羞。
“翠花你好眼光,这位官人长得好俊啊。”张大婶满脸笑容,竖了个大拇指。
张大婶直奔而去,一把拽住崔煜的衣袖:“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煜侧头见笑意相迎的张大婶,以为这农妇有事要报,便移步随她走到一旁。
李涵见状,也跟了上去。
张大婶带崔煜走到翠花跟前,黑壮姑娘一双圆眼直勾勾望着他,满眼皆是痴迷星光,双手绞着衣角,学那闺阁女儿娇羞之姿。
崔煜被那灼热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问她们有何事。
“官人,这位是我们村里的翠花,村子里最亮眼的姑娘。”张大婶开口夸赞介绍,“今年双十年华,尚未婚配,不知官人可有家室?”
崔煜一头雾水,哪儿听得懂张大婶弦外之音:“可是有什么难处陈情?”
“俺路过,见到官人心生好意……”翠花摇曳着步子靠近崔煜,许是不习惯这步子,脚下一绊直直朝着崔煜怀里猛扑。
好在崔煜避闪极快,可他身后的李涵便没那么好运,只觉一座小山似的身躯轰然撞入怀中,力道沉猛,撞得他骨头生痛。
翠花双臂紧紧环住李涵腰身,脸颊埋在他衣襟之上,蹭得他衣袍褶皱凌乱。
温沉厚实的身躯紧贴着李涵,他用力推却推不开,那姑娘的力气比他还大,清秀的脸上血色尽褪。
“官人,俺脚滑了。” 翠花埋在他怀中,娇声细气,声音发腻。
“姑娘……能否站好,我快撑不住了!”李涵双腿发软,撑不住这么大的重物般。
翠花抬头这才见抱错了人,中意的崔煜立在身旁,她赶紧松开了手。
“官人,翠花干事利落,力大无穷,不知你可否中意?”张大婶又拉了拉崔煜的衣袖。
崔煜面色冷冽,眼前的妇人竟是在给他说媒。
见崔煜淡漠反应,张大婶嘟囔:“白长一张俊俏面皮,竟是个没眼力的!这般身强体健、宜室宜家的好姑娘不要,当真不识货!怕不是脑子不灵光!”
李涵哭笑不得,赶紧道:“休要无礼,这位是郡守大人!”
张大婶和翠花听得崔煜身份,脸色骤变,互相看了眼,吓得赶紧闭了嘴。
翠花麻利地扯着张大婶的衣袖走了,张大婶回头望了一眼田埂人群,盯着江筎宁的倩影,笑着对翠花道:“你先走吧,我还有门亲事要说。”
直至快天黑了,农户们陆续收工,扛着锄头牵着牛,三三两两往村里走。
江筎宁把带来的工具一件件收拾好,放回包袱。她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田埂边走。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的,耐心说了许多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盼着回院喝碗梨汤润润。
忽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从身后冲过来。
“姑娘,等等!”张大婶挎着竹篮,嗓门比铜锣还亮,直奔江筎宁面前,把她上下一打量,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俺瞅你半日了!人能干、性子好,特意来给你说亲!”
江筎宁一脸懵地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
张大婶根本不让她说话,唾沫星子乱飞,当场开夸:“俺家小儿子,二十出头,浑身是劲,你嫁过来,吃香喝辣不用愁!”
夸完儿子,张大婶又凑近,盯着江筎宁细胳膊细腿,眉头一皱:“就是你这小身板太单薄!瞧着风吹就倒,俺就怕你不好生养!”
江筎宁当场僵成了一根秧苗,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半个字没说出来。
张大婶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往后别老细皮嫩肉的,多干活、多吃饭、把腰养粗点,好好表现,争取早日给俺家生个大胖小子!”
“这位大婶,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江筎宁低着头往前走。
可张大婶拦住她还在絮叨,连以后生几个、谁做饭、谁喂猪都安排明白了。
这时,树荫下清冷的身影,终于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