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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依壁鸠鲁石棺

  第46章 依壁鸠鲁石棺
  母亲保住了命却陷入昏迷状态,邢嘉禾觉得她可能不愿意面对当下局面,一个白眼狼毁了一切剥夺她女儿的自由,任谁都无法接受。
  母亲、文森佐以及她的的金密钥被邢嘉树收入囊中,他持有四把金密钥,正式以lalovlombardo的名字上位,成为邢氏和隆巴多有史以来最年轻权力最大的掌权者。
  不过,除当时交易中心的高层知情,外人眼中邢嘉树是最倒霉的掌权者。
  “邢氏破产!”“隆巴多破产!”这种尖叫般的标题占据全球各大新闻媒体的整个版面,报道中不乏惊天消息和独家资讯等哗众取宠的字眼,大意是“这位年轻的掌权者上任即背负巨额重债,和植物人姐姐相依为命,可歌可泣!”
  只有邢嘉禾知道邢嘉树这死骗子的欺诈术可谓出神入化、巅峰造极。
  他不止以“跳楼价”回收了股份,与家族成员偿还的债务尽数流回了自己口袋。
  邢氏和隆巴多怎么破产的?
  邢嘉树锁定了家族亏损的业务,弄了几千家离岸实体spe。
  亏损业务装进spe,伪造第三方独立投资交易链,再让律师估值
  模型,联合评级机构和邢君言这个内鬼把发行的垃圾债券评级aaa。
  最后全球倾销,做空股票和债券,引爆spe亏损,债券暴跌。
  全员喜提破产大礼包。
  不止如此,他花钱买了大量荒地,评估成开发区地块做百亿抵押。
  给供应商发年化36%的超额套票,转头让子公司成立理财销售平台。
  ......
  太多太多毒计。
  邢嘉树十五年做的每件事都是为摧毁家族基业,逼疯所有人,再以救世主形象拯救,等把黑灰地带和帮派纷争处理完,埋葬所有腐臭尸骨,他将以一个声誉卓著、德才兼备的掌权者形象登上王座。
  这样狡猾的欺诈师怎么能信任?
  邢嘉禾愤恨的同时陷入反思。
  她知道自己的聪明才智也能想出这种计策,可她沉醉在美好的虚假世界,对与生俱来的财富权力习以为常,既无法狠心除掉障碍,又无法伏低姿态谄媚。
  讨好仇人更是无稽之谈。
  这样的她如何成为嘉树的对手?
  他说的对,她天真愚蠢。
  邢嘉禾有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她憎恨自己的自恋,憎恨自己的能力不足,但她发现,憎恨别人更容易。
  尤其憎恨一个现成的、应该被憎恨的人。
  邢嘉树将她半圈禁,控制她的生活,衣食住行、课业、工作,社交……
  他笃定她为了母亲的性命甘愿被掣肘,允许她不打镇定麻醉,以半瘫痪状态出行,使用电子设备,只不过受全方位监控、跟随。
  失去利用价值,他对她的态度就像正常的弟弟对待姐姐,不和她上床、亲吻,只拥抱牵手,连取血都是拿针管。当然,没有正常姐弟24小时形影不离,在母亲病房隔壁房间每晚同枕共眠。
  邢嘉禾不知该如何报仇,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遭没值得信任的人,家族里曾支持她的人倒戈变成姐弟的拥趸者,其他家族的朋友对破产的家族避之不及,墙倒众人推,赤裸裸的现实。
  求助被拒绝后,邢嘉禾第一百零一次叹气。
  “别白费力气,曼哈顿没有真情实意,上东区更不可能有兄弟姐妹。”男人坐在直升机驾驶位,全黑西装衬得那张脸像冰美人。
  死骗子为演戏把他们的豪车全抵押了,天天坐直升机出行。
  直升机保养时长大于飞行时长,他买了三驾飞机换着开。
  寸土寸金的曼哈顿上空成为道路,摩天大楼的顶层是站台。
  直升机在一栋大楼停下,坐电梯到三层做心理咨询。她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执着恢复她的记忆。这十天,不止博尔特和elena杨天天为她做心理治疗,嘉树带她走访美国著名脑科医院,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梅奥诊所,麻省总医院,斯坦福大学医学中心……请来全美著名的心理医生,然而没用,她的记忆一点恢复迹象都没有。
  这是最后一位医生。邢嘉禾进去后回答老生常谈的问题,一小时后,邢嘉树推着她坐电梯沿路返回顶层。那位享誉全球的专家最后的话语还在他脑中嗡嗡作响,“……深层屏障……需要时间……或者一个奇迹……”
  时间?整整十天,每到深夜,她会用那种充满恨意的眼神盯着他,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凌迟他。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就像过去那么多年,可之前感受过她的爱,这种恨让他喘不过气,像坠入大海,唯一能攥紧的浮木出现条条裂痕。
  抓紧会断,放手会身亡。
  邢嘉树遥望天空,落日熔金,远处直升机螺旋桨刮起凛冽的风,带着纽约特有的金属和尘埃味,邢嘉禾的丝巾和头发飞舞,他伸出手,又放下握成拳。
  “下一站,英国。”邢嘉树声音低沉沙哑,疲惫深入骨髓,“我们去牛津大,如果没用后天回国,国内几大医院脑科也是顶尖水平。”
  “妈妈也没醒,把她也带着。”
  他没说话,她回头,“不行吗?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邢嘉禾。”邢嘉树盯着邢嘉禾,好似所有情绪被纳进了玻璃罩,目光冰凉,“我让她活着已经是最大忍让了,我不想看见她。”
  “那我就在纽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我不会离开妈妈的,反正恢复记忆也不会改变什么,别浪费时间了。”
  压抑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邢嘉树低吼道:“你说什么?”
  “如果我走了,谁守护妈妈?”
  邢嘉禾从轮椅起身,回头迎上他燃烧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像一只被逼到悬崖的小兽,满身恐惧和戒备,“是不是我一离开,你的人就会处理她?”
  邢嘉树脸上肌肉颤抖,冷冰冰地说:“我若是想处理她,用不着等你离开。”
  “也对……毕竟你当我的面处理了那么多人。那我就更不能离开纽约了。”
  她的语气让他脑子那根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她再次后退,脸色更白,眼中戒备更浓。
  直升机引擎的气流卷起猛烈的风,吹得邢嘉树额发凌乱,大衣猎猎作响。
  他深深吸气,眼底疯狂和暴戾被一种深沉的感情强行覆盖。
  “嘉禾。”
  “阿姐。”
  “我保证,我以我的生命起誓,她不会有事,在你回来前,你想起一切前,她会安全地等你。”
  邢嘉树微微倾身,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下,“相信我……最后一次。”
  邢嘉禾僵立在那里,嘉树眼中的温柔和痛苦都那么真实,熟悉得让灵魂深处某个角落尖锐刺痛。
  可恐惧和猜忌仍在啃噬。
  她意识到拒绝也无济于事,母亲的命捏在他手里,她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邢嘉树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折叠轮椅,牵着她走向机舱门。
  直升机拔地而起,巨大轰鸣声淹没了一切。从高空俯瞰,日落下的摩天大楼像一片燃烧的墓场。
  .
  离开纽约当天,邢嘉树用邢嘉禾的身份信息在蛛网系统中设立了101号隐藏密钥——除5把金密钥持有者,其余95人均不知道的存在,持有者甚至没资格出现名字,只有一个代号x。
  邢嘉禾问道:“为什么没名字?”
  邢嘉树淡淡地说:“因为是隐藏密钥。”
  那不就是纯属供他取乐?
  他故意羞辱她。
  “不登陆蛛网看看吗?”
  她摇头,“没兴趣。”
  邢嘉树什么也没说,点击屏幕确认键。
  邢氏与隆巴多的蛛网系统更新,世界各地的密钥持有者同时收到新消息。
  【新增101号隐藏密钥,可开启金银铜权限,签订三大协议,持有者代号x,其身份信息惟金密钥持有者知晓。】
  【禁止外泄101号隐藏密钥信息,违者视为泄漏商业机密,触发“keepsilence”条例:1-100号密钥自动缴纳所持财产3%作为悬赏资金,全球通缉直至沉默是金。】
  【密钥继承条例100-3条更改:已婚女性可继承密钥,孕期享无条件保护期15个月,期间任何理由身
  亡,继承进入空滞期3个月。】
  【禁止条例25-26废除,关于邢川亓、邢川聿、王湉、邢琳琅、fortunasofialombardo的一切为非禁止内容。】
  【101号隐藏密钥已继承,持有者x,待开启权限。】
  蛛网论坛炸了,关于#101号隐藏密钥是谁继承#的消息刷屏,不出一秒被ban。
  众人老实了开始聊八卦,顶到最上面有三条热帖,一条id管理员03的新帖,两条旧帖,前者id匿名,后者id向阳。
  #最年轻掌权者lalovlombardo#
  #奇遇兄弟与王湉之《少爷与女仆》#
  #外姓金密钥第一人王湉:moneymakespower#
  被邢嘉树指派任务的邢淼和彭慧,边安慰家族里准备跳楼的高层,边打开论坛浏览帖子。
  邢淼不可思议感叹:“嘉禾她……老天鹅,这句话居然是阿姐说的……”
  “其实不止,有一大长串。”彭慧笑道,眸中闪烁泪光,点开第三帖其中一层,“你看。”
  邢淼凑过去,“moneymakespower”后一大堆装逼的话,她忍不住笑,看到最后结尾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choosetheright】。
  一语双关,选择“权利”与“正确”。
  邢淼截图给邢嘉禾,收到的回复却是【她是个很棒的女人。】
  邢淼抿唇,敲下几个字,【她是你妈妈。】
  嘉禾:【你烦不烦?】
  邢淼郁闷锁屏,仰天长啸,“为什么嘉禾还想不起来最后一天的记忆!烦死了!我好久没看到她了,嘉树把又把她看那么紧,连你都不带在身边,他就想和嘉禾两个人腻一起!”
  “......”彭慧扫了眼周围的人,抹汗,“您和嘉树少爷为什么那么执着那天?嘉禾小姐想起来就能相信我们吗?”
  “嗯?你不知道?项管家是邢疏桐灭口的啊。”邢淼踢了脚哭丧的高层,低声嘟囔着:“不然我为什么那么恨,对比从未见过面的阿姐,邢疏桐严格意义算我半个母亲呢,但她太可恨了……”
  太久没得到回应,邢淼回头,看到女人身形剧烈颤抖,脸色苍白,眼泪从脸颊两边静静流淌。
  ......
  冷光照着各种精密仪器,滴答声单调有律。病床上,邢疏桐缓缓睁开眼。
  “醒了。”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邢疏桐注视女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横穿眼皮的疤,褪去女性特征的身体,她的目光逐渐迷离,终于想起记忆里忽略的东西,闭上眼,“王湉的影子,原来是你啊……”
  “是我。”彭慧平静地问:“你还有要什么要说的吗?”
  她已经在这守了三天了,没人对她起怀疑,因为她和邢嘉树的关系非同寻常,且从不违抗命令。
  “说什么呢。”邢疏桐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几乎像叹息,“距离我昏迷多少天,嘉禾嘉树他们在哪?”
  “你没资格问他们。”彭慧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想过为嘉禾放过你,数十年我都在犹豫,就因为你表现的像个好母亲,我一次又一次和嘉树说手下留情,我甚至误会他,但我没想到……”
  恨意从目眦欲裂中涌出,她喉咙发出嘶嘶声,“我没想到一直想杀嘉禾的人竟然是你!你是人吗!你是人吗邢疏桐!嘉禾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邢疏桐还是闭着眼,素日被称作铁娘子的女人,鬓边染上岁月风霜。
  “做错了什么,大概只能怪她叫邢嘉禾吧。”
  她的语气有种毛骨悚然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柔,“老天眷顾的幸运儿,精神分裂的生母,两个精神病父亲,她去糟粕取其精华,从小身强力壮,长得漂亮又聪明,哪怕调皮捣蛋,有点自恋洁癖,可爱讨喜的要命。她可能还有魔法,那双玻璃珠子的眼睛能净化人,被她亲一下,抱一下,任何疲惫烦心都会一扫而空。”
  这语气分明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赞赏与爱,还有点童趣。
  邢疏桐哽咽了下,“这就是嘉禾的错。”
  这可能是女人的天性与劣性,当见到刚出生的婴儿哇哇大哭,脸皱巴涨红的模样,她就心软了,当小小柔软的手握着她,她就忘记了仇怨,想保护、爱她。
  可她不是嘉禾的母亲。
  她是刀口舔血的女人,懂法律与人心,是善于伪装的恶魔,可以伪装成朋友,也可以伪装成母亲,妻子,但无论哪种角色,她罪孽深重,为保守秘密,背叛文森佐欺骗马克,又背叛马克的真心屈身文森佐,在家族任劳任怨当牛马,害死老首领。
  即便如此,她什么也没得到。
  金密钥给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就因为血脉纯化继承规则。
  她为家族做那么多事比不过血缘。
  事实上,确实比不过血缘。
  那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嘉禾越来越像王湉,越来越像阿亓、阿聿。
  什么都会,什么都要。
  三把金密钥一把都不肯分享。
  可这是她教导嘉禾的道理,她不可能放下身段尊严和女儿说,嘉禾啊,能不能把金密钥给妈妈?
  她本来只想吓吓嘉禾,但嘉禾太倔强了。
  沉默是金。这是家族的规则。
  为了守住秘密,手上的血越来越多,脚下堆积的尸骨越来越高。
  野心欲望让她高瞻远瞩,却也让她一叶障目。
  她无法停下,因此忽略嘉树的一切,对嘉禾的爱偶尔多一些,偶尔少一些,爱被恨盖过时,就变成想夺走女儿生命的恶魔。
  “我应该让嘉禾和王湉一起死,我就不会落到如此下场。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邢疏桐眼里是纠缠的痛苦绝望,“我注定做不成好母亲,否则邢疏桐的人生就没意义了。”
  彭慧讥讽道:“你人生的意义不一直都是追逐权利吗?”
  邢疏桐一字一句,“是,但起初我只是想要公平,无论从性别还是血脉,我想要公平对待,拥有坐上王座的资格。”
  那语气说不出的愤懑孤独,透着绝不示弱。
  彭慧想说什么,却发现很多问题没有答案,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女人总要付出更多才能获得和男人相同的权利。
  某种意义,邢疏桐和王湉是相同的人。
  从灵魂淬炼的勇气,让她们在男人堆里争一争,搏一搏。
  可谁对嘉树公平过?
  无论从哪方面,他运气都那么差。
  当真应验外界评价的那句同柄不同遮。
  众人皆醉嘉树一人独醒的心情,嘉树什么时候知道邢疏桐想杀嘉禾,难怪面对天真的阿姐他总有说不清的怨恨。
  如果嘉树回乾元前,她没告诉他血海深仇,他也能无忧无虑长大。
  如果她像嘉树的母亲一样聪明就好了,他也不用这么辛苦。
  彭慧的心被无数浓烈的悔恨缠绕到窒息,她注视悲剧源头,“你不会改变的,邢疏桐。”
  “是的,我不会改变。”
  邢疏桐脑海闪过多年前的一幕。
  一家四口在乾元绿茵坪野炊,阳光明媚,双生姐弟笑的像小天使,她一边搂一个,帅气的丈夫站在对面举起摄像机,说三个宝贝笑一笑。
  邢疏桐露出一个释然又有点遗憾的笑,冷冰冰地说:“就算我醒来也不会告诉嘉禾真相,我会挑拨她和嘉树,把她变成我的刀,杀了嘉树,帮我夺回一切。”
  彭慧沉默几秒,“不写封邮件或者短信?”
  邢疏桐狼狈地咳了几下,眼泪无声从脸颊两边滑落,“我已经过了煽情的年纪了。”
  彭慧嗯了声,把枕头盖邢疏桐脸上,邢疏桐没反抗的意思,平躺病床,双手静静搭在胸前。
  彭慧掏出消音枪,“还有话要说吗?”
  “等等,嘉禾嘉树他们……”嘶哑发闷的声音从柔软的枕头透出来,最终化作叹息,“算了,帮我说句对不起……算了,什么都别说了。”
  “没了吗?”
  “快点吧,记得把枪留下,被你这种小角色杀太丢脸了。”
  彭慧扣动扳机,拿开枕头,看到女人布满泪痕的脸,不知为何,她抽了几张纸巾替擦干净了泪,然后处理干净指纹,把枪塞进邢疏桐手里。
  彭慧轻手轻脚带上门,坐电梯到天台。
  纽约凌晨五点五十,夜空厚重沉闷犹如舞台剧的闭幕帘。
  彭慧一动不动站在天台边缘,回忆一幕幕在脑海放映,当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她双眼含泪,决绝迈步,“向阳”两字和风声萦绕耳畔。
  终于再无彭慧。
  她笑着闭上眼。
  赶到医院的邢淼还没把车熄火,距离五米的位置,一个人影从高空坠落,巨大撞击声让心脏紧缩,她有种不详预感,慌慌张张下车察看。
  看到血肉模糊的女人,邢淼
  脸煞白,腿一软,赶来的护士扶住,邢淼挥开,尖叫甩在脑后,没命地朝医院跑,期间摔了一跤,她爬起来咬牙继续跑。
  电梯抵达vip楼层,一群医护围在那间病房门口,血从邢淼的膝盖蜿蜒至小腿,她全身力气被抽干,瘫坐在地。
  “女士,女士?”
  她发抖的手,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邢嘉树,响了几声才接通。
  还没说话,音筒传来的女声,尖利得像碎玻璃,“你满意了?!邢嘉树!你早想这么做是不是!所有人对你有威胁的人都死了,现在你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邢嘉禾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邢嘉树。
  邢嘉树像被指控钉在餐椅,握住手机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南楚暴雨天气的冷,而是因为来自纽约医院的电话。因为他把名字改成隆巴多,打给了邢嘉禾。
  而她的记忆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墙内她认定的“真相”——邢嘉树是罪魁祸首,谋杀母亲的凶手。
  他闭眼,忍着怒意问道:“是谁。”
  “是彭慧……”
  他深呼吸,“让她暂时别工作了,我会安排人送她去国外——”
  “嘉树,”音筒里邢淼哽咽了,“彭慧死了。”
  邢嘉树表情有一瞬间空白,“谁死了。”
  “彭慧……她跳楼了,一命换一命。”
  “最后一个能证明你恶行的人也死了,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你想准备怎么处理我?”邢嘉禾悲凉又讥讽地说:“我是说怎么要回国呢,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大卸八块,每一个块抛到乾元你憎恨的地方?”
  邢嘉树无神的双眼回归焦距,十三天的积压的情绪轰然引爆,最后一丝理智泯灭。
  他将手机往桌上一砸,砰地声,餐侍纷纷低头,恨不得马上变成隐形人。
  邢嘉树像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冲过去抓住邢嘉禾的双臂,巨大悲恸让两人都在剧烈颤抖。
  他拖着她冲向大门。
  “嘉禾小姐!嘉树少爷!”冯季刚端着银茶壶进来,被这景象骇得魂飞魄散,茶盘“哐当”摔在地上,他连忙上前劝阻,邢嘉树一脚踹开,力道大得让冯季踉跄着摔地,女佣们捂嘴将尖叫压回喉咙。
  暴雨如注,两人淋着雨闯进马场,马厩的门被邢嘉树踹开,受惊的马嘶鸣,他粗暴地将挣扎的邢嘉禾掼上那匹珍珠白色的马的鞍背,自己随即跃上,紧贴她,胸膛剧烈起伏,“驾!”
  鞭子狠狠抽下,马匹如同离弦之箭,冲破雨幕,直射向后山埋葬过去的溪流。
  马匹在溪流半立,又被嘉树狠狠勒住。他翻身下马,一把将邢嘉禾拽下,拖进刺骨河水。
  “邢嘉树!放开我!”邢嘉禾的哭喊带着恐惧和恨意,她害怕这个地方,拼命踢打撕咬,嘉树的脸在滂沱大雨里扭曲,那双红色的眼燃烧着骇人、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将她推入河流,另一只手,狠狠按向她的头,将她整个人按进浑浊的河流。
  “唔——!”邢嘉禾被冰冷的水呛住,死亡的气息瞬间攫住她,她双手扑腾,指甲深深抠进他按着她后颈的手背,留下血痕,最严重的是手背,皮肉破开,血与肉翻起来。
  “想起来!”邢嘉树的咆哮在头顶炸开,“就是这!是谁要置你于死地?想起来!”
  “是……”
  听不清了,大量的水涌入耳鼻喉。
  这双手就是五年前的恶魔之手,她却在谎言中动心,交出信任,从某种层面,是她亲手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悲愤几乎撕裂邢嘉禾的灵魂,摁住她的力量骤然消失,将她从河里拖出,她像被抽掉骨头,瘫软泥泞里,剧烈呛咳,“你这恶魔……十岁的毒也是你下的对不对,所有的事都是你策划,怎么有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
  邢嘉树面庞苍白如纸,殷红血丝在眼白蔓延,手指深深压进泥泞,脊背也瘫软成一滩烂泥。
  “我这种人哈哈……”他嘲弄地笑,“没我,八百回都不够你死。”
  邢嘉禾蜷缩着,身体因寒冷和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泪水模糊视线。
  “没你,我们一家三口不知道多幸福,你就是个灾星……”
  那些晦涩与委屈带着湿意进入邢嘉树眼眶,酸痛在身体里蜿蜒。
  束手束脚隐藏锋芒,仰人鼻息,惴惴不安没有一晚安眠,日渐麻木与重复的生命,除了仇恨很少有东西能激起波澜。
  偏偏她失忆,靠近他,引诱他,说爱他。
  他无计可施,无法抵抗,无法忘却。
  现在天主不要他了。
  彭慧死了。
  邢嘉禾背叛他,咒骂他,恨不得他死。
  任何人都可以这么对他,只有邢嘉禾不可以。
  强烈怨气和恨意横冲直闯,邢嘉树的身体和心脏四分五裂,他猛地扯住邢嘉禾,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死死禁锢怀里,另一只手,狠狠按向她的后颈,再次将她整压向刺骨的溪水。
  “想起来!给我想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她窒息前,将她拽出,只要看到恨意的眼神便再次将她按进水里。
  但一次又一次,哪怕邢嘉禾浑身湿透,抖得不成样子,那双曾盛满迷恋、爱意与信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恐与恨意。
  这是对他的惩罚。
  他的意识分明清醒,应该心无旁骛复仇,跪在主面前忏悔罪行,但他却目空一切,以意念奸掠阿姐,主降下吸血鬼症作为惩罚,他屡教不改,做出与伦理相悖之事。
  这是沉迷欲望的惩罚。
  邢嘉树把邢嘉禾按倒在地,就像禁果坠入沉泥一样自然,他掐住她的脖子,积攒多年的眼泪也在此刻泄洪,一颗又一颗泪珠从眼睛滚出,暴雨如注,它们化作雨水砸到她脸上。
  她愣了下,他皱起眉,凌乱的银发下,双眼湿漉漉到滴水,胸口剧烈起伏,掐着她,对她咬牙切齿,面露凶光地问:“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你总这么对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恢复记忆?看着和你一样的脸想不明白吗?要我撕开这张面目让你触摸心脏吗?你为什么总相信别人的谎言?说我骗你能拿出证据吗?你应该证明给我看,我对你说了谎,为什么你不愿意去钻研逻辑?说不定从某个细节你就会发现自己是错误的。”
  他越来越近,她感觉窒息,面颊泛起红晕,一种心酸的憎恨油然而生,她一把攥住他的头发,哭泣着,“明知道自己在说谎还要用千万个谎言来掩盖,这样能让你狠毒残忍的心得到满足吗?能让你卑微可怜的自尊心得到满足吗?你对我很好吗?我凭什么相信你?”
  嘉树不顾一切扑上来,紧紧搂住她,脸颊狂热贴向她的脸颊,温热雨水流从她眼角流进眼眶,“我的德行是卑劣又丑恶,或许在你眼里我已罪无可恕,但阿姐,相较于其他人我与你最相似,难道你不应该自我审视一下再用心感受我?你又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我番言论让你觉得我疯了?你看不到我的痛苦吗?如果我以上帝的名义恳求你相信我你愿意信吗?”
  “不,你都背叛主了我凭什么信你?”她说:“马都知道救我,你却将我按进河水,你甚至不如畜生。”
  嘉树突然笑出声,撑地起身,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箭步冲向拴在树杆的马。
  邢嘉禾立刻猜到他想做什么,焦急喊道:“不!邢嘉树!加菲!”
  邢嘉树停都不带停,踏着雨幕,握住匕首插进马颈,拔出,血柱飙飞喷溅。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爆发力和狠劲震慑一切,瓢泼大雨为此暂停一瞬。
  下一刻,马撅蹄嘶吼,邢嘉禾尖叫:“啊啊啊!!!”
  邢嘉树笑个不停,反手继续,一下一下用匕首捅刺马,恨不得把它大卸八块。
  不!停!
  吸不上气,邢嘉禾幻视那匹马是母亲,又感觉残忍的暴行仿佛落在自己身上,要将她撕开。
  救过她命的白马,她最爱的白马渐渐没了声音。
  血,到处是血。
  邢嘉树最后一次举起匕首,血泊化为汪洋,激流将他吞噬,他满身是血,头发、脸、脖子全染成红色,疯魔般盯着她笑,两行泪从脸颊淌下,洗出两道白印。
  很快银白色的发、苍白肤色显露原型,那种阎罗的狠辣杀伐气,阴森森的鬼气,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疯了。
  真疯了。
  【作者有话说】
  预警:真关禁闭,前真黑屋,后金屋,边哭边调。
  因为没啥人看,没动力就放在长章一起更了qaq
  留言红包
  晚安啦小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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