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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依壁鸠鲁石棺

  第45章 依壁鸠鲁石棺
  邢嘉禾哭得撕心裂肺,邢嘉树不为所动,深重的阴影让他双眼像盲人注意不到光线变化一样。
  冯季心疼得不行,硬是拖着老态龙钟的身躯躲开彭慧,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抓着邢嘉树的衣摆恳求道:“您就放过顾问吧,毕竟她养了您那么多年,别一错再错了,嘉禾小姐会难过的……”
  “放你妈的屁!你个坏事的老东西!邢疏桐凭什么被放过?”邢淼忍不住骂,看了眼嘉树,见他没阻挠的意思,凑在邢嘉禾耳边低声:“嘉禾,邢疏桐和马克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邢嘉禾猛地推开她,“你还骗我?”
  邢淼愣了下,“我没有……是真的,不信你问彭慧和冯季,他们都知道……”
  邢嘉禾泪流满面,眼神却冰冷充满讥讽,“那为什么先不说?”
  人人都有说谎隐瞒的理由,邢淼诚恳道:“我不知道他们,但我是为保护你……”
  “你太可笑了,邢淼。”邢嘉禾紧抱气息逐渐消散的母亲,“为了把我妈妈置于死地还要骗我,你真的太可笑了。”
  “我没有……”邢淼拼命摇头,“你相信我,嘉禾。”
  邢嘉禾不理她,“嘉树,你救救我妈妈……救救她,她真的不行了……”
  “你们告诉她啊!”邢淼无措又气愤,扯着嗓子叫喊:“你们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冯季你不是最衷心?都这时候了为什么还不说实话!”
  沉默是金,尊重荣誉。
  邢氏与隆巴多不成文规则之一。
  冯季遵守了四十年,老首领死前嘱咐保守秘密,他不能违背誓言。况且,不止秘密是丑闻,说出秘密后又有新的丑闻,在场那么多人,他怎么能让公主遭受非议?
  “嘉树少爷……”他继续求邢嘉树。
  冯季的固执让邢淼不可置信,她骂了几句,目光投向彭慧,彭慧倒坦诚,得到邢嘉树默许后想和邢嘉禾解释,还没开口遭到强烈抗拒与嫌恶。
  看着痛哭流涕的邢嘉禾和求死自杀的邢疏桐,邢淼嘴巴张张合合,好似被剥夺语言能力,突然意会到什么,疯了一样爬过去,扯住邢疏桐的胳膊使劲摇晃,“你他妈给我醒来!醒来啊!”
  邢嘉禾气得发抖,“贱人!别碰我妈妈!”
  她从未特别厌恶过谁,因为消化这些情绪不如享受生活,但她现在特别恨他们。
  邢淼愣了下,神色有些委屈,“不是的,嘉禾,你只是没想起来,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想起什么?谁害我吗?”
  全身被母亲的鲜血染透,那么多血,从热到凉,她的心脏也一点点变成寒冰,“不就是你们吗?装成我最亲密的人,潜伏我身边数年,一举毁掉我的生活,让我一无所有……不就是你们吗?你们这些恶魔……”
  “不,不不,不不!”邢淼疯狂尖叫,眼泪哗哗流,扭头看向沉默的男人,“你个畜生!是不是又给她打什么东西了?为什么受这么大刺激还想不起来?快叫人来把邢疏桐弄醒,她不能就这么死!她现在死了嘉禾会恨我们的!”
  当一个人身体里最多的东西是恨。
  再多一点点,不过是石沉大海。
  “她必须死。”邢嘉树说。
  邢嘉禾不敢相信他这么绝情,嚎啕大哭,泪水将睫毛黏成一绺绺,悲愤交加低吼:“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男人面无表情,没有火烧云的目光,眉眼那一片是浓重的阴翳,比低压的乌云还让人窒息。
  她的母亲杀了他的母亲,所以他也恨她,过往的一切是谎言,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她难过地眼泪啪嗒啪嗒掉,眼看母亲鼻息只进不出,低头,小心翼翼摸着母亲的脸,“妈妈,妈妈……”
  “嘉禾,她真不是你妈妈,我阿姐才是你妈妈!”
  邢淼用力扯她手,她没功夫搭理,只想抱住自己唯一的亲人,滚烫的眼泪砸到手背,她觉得反胃,“别哭了,邢淼,我恶心得快吐了。”
  静默须臾。
  “邢疏桐这贱人就是个小偷!人贩子!她就和那些拐卖人士一样,给你的爱都是假的!她有多恨我阿姐就有多恨你!你认贼作母了二十一年明白吗?”
  面对如此尖酸刻薄的谩骂,邢嘉禾一巴掌狠狠扇过去,愤恨道:“你还敢诋毁!”
  邢淼捂脸,眼泪汪汪地咬着唇,肩膀抖动。
  她不懂她为什么如此惺惺作态。
  “我说的事实,你爸爸是邢氏上代正儿八经的继承者,是邢氏和隆巴多最尊贵的人,才不是什么野鸡男模……”
  她气得扇她几个大耳刮子,“你良心被狗吃了!我爸死了你还不放过!”
  “是真的,他们是小偷,把所有东西都销毁了,你父亲叫邢川聿,哦不也可能是邢川亓……”邢淼如泣如诉,“否则我爸爸为什么不把金密钥给邢疏桐那个贱人给你?你仔细想想呀,嘉禾。”
  “那为什么外祖父不和我说?为什么不报仇?”
  邢淼哑口无言,“冯季,你说为什么?”
  冯季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服从。
  “我恨、我恨你,邢淼……”邢嘉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才能说出完整句子,“是你们逼我妈妈自杀,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邢淼一愣,顶着掌印和眼泪,执拗地扑过来抱住她,骗她,“你相信我,我们是真正的亲人,我爱你,我不会害你的,等下做dna检测,做dna检测就知道了。”
  她挣不开邢淼,冷笑,“这种伎俩你们不是最擅长了吗?”
  邢淼瞳孔放大,突然放声痛哭,不是低声啜泣,而是吼着哭。
  她从小遭受无数冷眼,外人面前总是小心谨慎,只有两次失态。
  第一次,老首领去世,哪怕他不是合格的父亲,不爱她,但那也是世界上仅存的亲人,第二次,五年前,她知道嘉禾是阿姐的女儿。
  邢淼哭得颤抖,“彭慧你做点事啊……”
  彭慧语无伦次解释,邢嘉禾压根不信,她转头想求邢嘉树手下留情却没立场,只能默默流泪。
  邢嘉树比彭慧还沉默,像陷入封闭状态,谁都不知道他想什么。
  邢淼又去骂冯季,“都怪你!你就当一条好狗不行吗?这么多年你不都是这样做的吗?这时候知道好心了,你把嘉禾带回来干什么?我
  问你那么多事干什么?!谁告诉你的?是邢璟深还是邢君言?”
  冯季老泪纵横,双手伏地,头重重朝邢嘉树磕下。
  “你!”邢淼又气又难过,“老贱人!你不知道邢疏桐是贱人?她是个贱人……她该死啊,她该死啊……”
  邢嘉禾不想理邢淼,又去扯邢嘉树的裤脚,哭得嗓音都劈了,“嘉树,救救我妈妈,我不能失去她,求你了……”
  心中最爱的人为一个杀人犯那么卑微,邢淼哭得干呕,“邢嘉树,你他妈个废物……做那么多事,解释啊……告诉她啊,我不骂你畜生了行不行……”
  疯人院和博尔特不懂他们家族的爱恨纠葛,但公主哭这么厉害,邢嘉树为什么不心疼?
  他和平日一样冷静甚至冷酷,残忍地看着所有人崩溃。
  他真的爱她吗?
  直到他们听到一声压抑的咳嗽。
  邢嘉树想克制,却爆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弓起腰,咳了一阵又一阵,眼睛咳得通红。
  邢嘉禾一看就知道他犯病了,想都没想握住最锋利的剑刃,用力捏紧,血从掌心流出。
  她动作太快,谁都没反应过来。
  她举着汩汩冒血的手掌,伸向邢嘉树时,手臂还在发抖,“嘉树,我有血,都给你,你救救我妈妈……”
  她的眼泪和祈求没让邢嘉树改变主意,六岁前他的心脏在歧视与殴打中流血结痂,六到二十一岁被日复一日的仇恨与猜忌锤炼成钢,他拥有最强大的心脏,否则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颠覆整个家族。
  但那道刀痕不止在他心口化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还把他的灵魂劈成两半。
  她的血味,他厌恶而赖以生存的东西,他熟悉得要命,以至从别的味道剥离开,钻进鼻腔,迅速侵蚀他身体里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伤口。
  眼前的一切化作飞错纠缠的线条,邢嘉树扼住抽搐的喉咙,站都站不稳了,他愤恨地看着她掌心那么长一道伤痕,鲜艳的红浸透了眼睛。
  怕疼又爱美的公主,往自己掌心划得那么干脆利落。
  邢淼既心疼又恨得不行,“你为了救那贱人不惜伤自己,你知不知道她——”
  “邢淼。闭嘴。”邢嘉树警告。
  邢嘉禾想到什么,呆呆地问:“你喝我的血会不会产生移植物抗宿主……”
  “哦,不会的。”她自问自答,又自言自语,“如果会,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失去听觉前,邢嘉树听到这句话。她又把掌心伸高了些,因为抱着母亲,这动作显得非常费力。
  “是的,不会……”他停顿几秒,嗓音艰涩到一种境地,就像喉咙像塞满尖锐的砂石,听着都觉得痛苦,“因为我不是邢嘉树,lalovlombardo才是我的名字。”
  那瞬间,所有人动作停住。
  只有风浪与邢嘉禾的哭泣声。
  也许还有邢嘉树腕表里指针或陀飞轮的轻微响动。
  彭慧看着邢嘉树,一直看着。
  在她脑中只有一个画面,就是那年她出任务赶回来,六岁的小男孩被阿米尔那个贱人虐待得奄奄一息,他趴在一滩呕吐物上看着狗嘴里的cannoli,也是那一天文森佐接到国内寻人任务打电话给阿米尔发来了照片。
  当时彭慧喜极而泣,抱着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儿,他满身缠满绷带,可血还是从额头浸出。
  “世界上真的有长得和我一样的人吗?嘉禾,嘉禾和我一样是怪物吗?”
  彭慧脑海里循环那句话,以及生疏的口音,这十五年算什么呢?
  她忍不住捂住脸痛哭。
  这叫人怎么不恨。
  她恨不得杀光他们,将他们千刀万剐。
  是她错了,是她错了。
  她再也不心软了,再也不偏心了,彭慧崩溃得要拔枪,“不行,邢疏桐必须死……”
  这次冯季没拦,哀戚地注视他们,但邢嘉树按住了冰冷的枪口,他抵抗着脑袋的眩晕,仔细琢磨。
  信任是接受真相的基石。
  如果一个人生活在谎言的洞穴,直接将她拉出,突然的强光只会让她崩溃。
  起初,他想除掉所有人,让她永远不恢复记忆。
  后来根据科学、哲学、心理精心安排的顺序,环环相扣,循序渐进。
  人类大脑依赖连贯叙事,邢嘉禾原有的叙事,“我有爱我的父母,身边所有人都爱我,他们值得信赖”,理想的顺序,她从“受害者”变成“幸存者”,只要拿出可靠证据,假以时日她一定接受真相。
  两次意外颠倒了顺序。
  嘉禾的叙事变成,“我身边的人都是骗子”,最后她变成“目击者”,他变成“杀人犯”,任何真相都将被解读成让暴行“合理化借口”。
  她不会再信任。
  但他对她了若指掌。
  猜出她的记忆应该只剩最后一天。
  这是人脑的保护机制,她配合才能心理治疗,不能再出差错。
  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至于爱。
  恨与爱又有什么区别?都作用于体内相同腺体,连产生的轨迹都相同。
  没人教他分辨,就像他没理解耶稣受难的故事时,犹大背叛耶稣自缢,彼得软弱懊悔钉死十字架,从死的结果谁能分得清真正爱耶稣的人?
  邢嘉树深吸一口气,弯腰,在乱七八糟的线条慢慢摸索,找到邢嘉禾的腕攥住,她下意识往回缩,他抿唇,执意往回拉然后紧紧握住,强压下嗜血的渴望与病状,冷淡地说:“邢嘉禾,约法两章,禁止说谎,禁止违抗命令,你能不能乖乖听话?”
  邢嘉禾不想看他的脸,低头,点了两下,怕他看不见,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皮手套仿佛吸取了夜里的冷空气,结冻成冰,发出咯吱咯吱声。
  没得到回应,她又抬头看他,不情不愿地嗫嚅:“我会乖乖听话的。”
  耳膜嗡嗡作响,但邢嘉树猜到了,闭眼,放开邢嘉禾,起身背对她,“救人,给邢嘉禾包扎。”
  灯塔再次闪烁微弱的光,天空高出传来鸟的鸣叫,他站的地方光不眷顾,他的表情不悲痛也不悔恨,只是麻木又茫然地遥望漆黑海面。
  其实有区别。
  海是蓝黑色,陆地是黑褐色。
  两种深沉的色彩幻影一般在邢嘉树眼里徘徊。
  听到下属们不满的嘟囔,他补充道:“救活。”
  博尔特重重叹气,吆喝疯人院五个人搬人,自己则匆匆跑回车里取医疗箱。
  看着博尔特蹲下,掏出一大堆东西,往母亲伤口撒粉末,往嘴里喂药丸,戳针。邢嘉禾就知道他们有法子,庆幸母亲终于可以活下来,下一刻,邢嘉树从面前直挺挺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怀疑嘉树对嘉禾的爱,没人理解他的,我赶忙发,太可怜了[爆哭]
  视角差的问题,前面章节都有伏笔,有的东西比较隐晦,相信你们看得懂。
  每个人都想保护嘉禾,弄巧成拙了。
  一群猪队友,嘉树带不动要崩溃了,虐的是我[爆哭]
  晚安啦小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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