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第332章
  林棋冰从托尔公寓里不止拿出了那堆孢子灰尘, 还有一张签名表。
  “他还真有批准文件进采药队的路子。”侯志怪叫起来,看向打工人的眼神十分同情,就连后者都难以怨恨关系户小舅子了。
  因为签名表上写的不是倒霉蛋、打工人、小舅子中任何一个的名字, 也没有钱默东和他团队的名字。
  就俩字, 托尔。
  “他一个蘑菇人, 进采药队干嘛。”迟一婉有些奇怪, 然后脸色发白,“他不会是想把采药队,还有治愈疫病的唯一希望给……”
  林棋冰点头:“我觉得就是这样。”
  托尔是蘑菇人的卧底,而众所周知,采药队可能接触到能治愈疫病——也就是逆转或者干掉蘑菇人的方法。
  “咱们应该去一趟采药队。”林棋冰说,她拿着托尔公寓里顺来的笔,将托尔的名字涂改成自己和钱默东团队的代号,想了想,问:“你们有人想要留守吗。”
  沉默半晌后,李再、栀子和钱默东团队里的一女两男主动表示可以留守在苍白都会里。
  “栀子不能留下。”林棋冰看了眼她,“本来也是防止城里发生大面积意外事件,概率说不定多大,但是采药队需要你。”
  最后迟一婉留下顶替了栀子,她、李再和钱默东手下的三个人留在苍白都会,其他人的名字被签在采药队文件上。
  “集合时间是……今天晚上九点。”林棋冰放下签名表,采药队这一趟的目的地是距离苍白都会不远的无名海崖,地如其名,就是一片渺远且危险的岩石峭壁海岸。
  侯志乐得够呛。
  当他知道从方位来推断, 那片被改造成野海岸的倒霉地界有一半是血鳃的驻地的时候。
  林棋冰并没太为难关系户小舅子,打工人更是已经松了绑,只是禁止他俩离开这里, 现由钱默东团队的一个孔武有力的姑娘和倒霉蛋负责看守。
  “说说蘑菇岭吧。”林棋冰看向那三人,“既然托尔去蘑菇岭出过差,想必你们苍白都会的居民对那个地方很熟悉。”
  “不熟悉,不熟悉。”打工人赶紧说道:“蘑菇岭是我小时候闹着不睡觉,我妈妈爸爸用来讲故事吓唬我的。”
  倒霉蛋也附和:“是呢,据说那地方进去就会再也出不来。”
  只有小舅子弱弱道:“其实蘑菇岭外缘有很多值钱的东西。而且还有人聚居的群落。”
  林棋冰好奇:“什么值钱的东西?什么人聚居的群落?”
  小舅子有点自得地回答:“蘑菇岭外面有草有木,里面的花可以酿酒,生长在那的野猪和兔子肉吃了有特殊功效。有一群穿白衣服的人住在那,和我们说话的口音不太像,他们被叫做朝夕病人。”
  林棋冰重复:“朝夕病人?”
  小舅子解释道:“就是说他们活的时间特别短,像小飞虫儿似的,一朝一夕就从生到死了,这难道不是一种病吗。他们穿白衣服,但族群非常团结,也很长久,外面其他城池的人都会和他们结外交,因为他们掌握蘑菇岭外围和内部的秘密。”
  林棋冰明白了,托尔当初去蘑菇岭出差,可能就是代表苍白都会的官方和朝夕病人们搞搞洽谈合作。
  小舅子现在没了主心骨,生怕林棋冰抛下他,献计献策:“我听我姐夫说过,朝夕病人里的老大名字叫克丹朱奇奥宫萨达罗。外乡人谁能记住他的名字,一遍说出来,他就对谁投以青眼。”
  林棋冰记住这一点,告别了小舅子三人和留守的迟一婉等人,与钱默东一起朝疫病检测处走去。
  之前那个有点官味儿的小办事员这会坐在屋里,“你们又怎么……哎,你们已经从矿坑回来了吗?里面情况怎么样?”
  无人开口,小办事员的表情越发不耐烦,一根细细的邪祟触须顺着他的裤腿钻进去,他“嗷”一声捂住小腿,“啊!有虫子咬我的腿!”
  邪祟触须早就逃走了,小办事员摸进去沾了一手指头的血,他开始在屋里喷杀虫剂,并不耐烦地看向林棋冰等人。
  林棋冰一行人露出无辜的微笑:太好了,他还是活人。
  “矿坑里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们听见了怪动静,很可怕。”林棋冰将伪造的签字表给小办事员看,“托尔负责人已经听过我们的汇报,他说矿坑下面肯定藏着很不祥的东西,让大家谁也别靠近。不过,守诺的托尔负责人把采药队资格批给我们了。”
  办事员嚅嚅无话,将签字表看了又看,尤其是那块涂改过的地方。
  但这份签字表太重要了,重要到托尔不会随便让任何人接触到,林棋冰等人能拿到它,一定是托尔亲自给的。
  “行吧。”办事员不太甘愿地说:“核对一下,集合时间是今晚九点,出发时间九点半,别晚了。”
  林棋冰点点头,起码在他们出发之前,不能让办事员知道托尔没了的事,她说:“对了,托尔先生拜托我转告给您,他的身体不太舒服,这两天没法来上班了,请您像以往一样尽忠职守,他很放心。”
  办事员有了些神采,乐颠颠道:“哦,是呢,是这样的!对了,还有我们派出去的两位同事呢?”
  他说的是小舅子和打工人,倒霉蛋来自收容所,故而没人关心。
  “哦,他们俩都在托尔家里。”林棋冰顺口编造,“托尔先生身体不太舒服,那两位英勇的工作者决定留下照料他,尤其是还有姻亲关系在里面嘛。他们说等托尔感觉好一点了,要陪他亲自去矿坑看看。这是托尔先生坚持的。”
  办事员感动地说:“哦,托尔先生!”
  她把故事往下顺,离开之前已经和打工人说好,托尔的死必须平稳落地,最好是死在矿坑里了,那样谁也不会再去探索矿坑。他们俩也有所说辞。
  搪塞了办事员,林棋冰一行人回到迟一婉留守队身边,取出的解构之泉已经分了一半给他们。
  “我觉得这一趟就能揭开真正的秘密。”林棋冰说:“矿坑下面的怪物没准就是蘑菇岭来的。”
  侯志提醒道:“咱们这一趟去无名海崖。不是蘑菇岭。”
  “它们离得不远,不到一百公里。”林棋冰说:“也就是海螺街区到秦宫的距离。”
  是的,秦宫的位置对应蘑菇岭,血鳃驻地下辖的海螺街区和无名海崖部分重合。
  天色转暗,林棋冰等人开始吃晚饭,在瘟疫四起的苍白都会里,一顿有肉罐头有豆子罐头的干面包就算是不错的饭了,更别提小舅子殷勤提供了珍贵的蔬菜——一小碟用酱汁拌过的新鲜土豆泥,上面还洒了西芹碎粒,不知道哪来的做法。
  林棋冰一边用勺子挖罐头,一边问:“城里都在吃罐头,罐头到底是哪来的呢?”
  就算有个连锁大超市的总仓库,连同一个罐头厂在这,都扛不住一座城市的人这么吃吧。
  “苍白都会有一家罐头工厂,军品工厂。”小舅子回答,他对城里的各t种道道了若指掌,“它是玫瑰小镇的玫瑰骑士团建立的,专门生产军粮,以前他们在城外还有驻扎点呢。”
  所以靠着和玫瑰小镇的这点关系,其他分工厂生产的存货积货,都被玫瑰骑士团支援给了苍白都会。
  “空投下来的。”小舅子手指在天空画了条线,“他们有飞行器。”
  玫瑰小镇不知是哪一支主播队伍的篇章。
  一群人吃着聊着,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八点半,林棋冰等人给迟一婉他们留下足够的解构之泉后,马上出发前往采药队集合点。
  就在疫病检测处大门口。
  他们又看见那个办事员了,他俨然已经是这里的准总负责人,尽心尽力,他跨过一小撮人群用眼神向他们问好,像是交换过最真诚秘密的朋友。
  除去林棋冰一行十一人,采药队还有十人,十人里九个是原始成员,还有一个是如主播们般被临时征兆的。
  领头的是个面貌坚毅但眼神让人不安的女人,她身材较高而结实,一头晒干稻草般的极浅淡的黄绿头发,在光下几乎类似于银白了。
  这人的眼睛也是浅色,淡淡的蓝绿虹膜,上缘下缘都完整地裸露在眼白之上。浅麦色皮肤泛着红,双颊长雀斑,嘴唇略厚而显得好像每分每秒都在用力、作厌恶表情似的,口角向下,有种脾气不太好的少年感。
  她还有一个高而形状嶙峋的鼻子,鼻孔微微外露,冲着人,好像随时准备批评谁一顿。
  林棋冰走过去:“你好,我是冰块,他是沙漠,那个是朗姆,我们是新加入采药队——”
  话音未落,领头女人就打断了她,用一个直接越过林棋冰的动作,高声对着周围:“好了好了,都起来,准备出发!”
  她的话在这很有用,周围采药队们各自整装,每个人都穿戴了很专业的登山户外装备,而林棋冰等人只有小舅子和打工人友情赞助的防虫帽和大背包,连靴子的款式都七零八落的。
  领头人经过林棋冰身边时,略站了下,说:“安分点,外头来的羔羊。”
  林棋冰不知道她是指他们是外乡人还是外行,但毫无疑问,主播们在她眼里就是“羔羊”。
  会拖后腿的,有概率被撕了吃掉的羔羊。
  九点半,采药队准时出发,苍白都会的大门口看似空荡,可当一行人接近的时候,旁边一道长长的黑色衣摆飘了出来。
  来者身高两米半,枯瘦但高大,形体似人非人,衣服下面渐变成旋转飘散的片片落叶,整个人的皮肤如同苍白干尸,脸上戴着一只熟悉的木枷。
  林棋冰等人倒吸一口气。
  秋神,林秋。
  没想到连污染体都没逃过被改造成npc和鬼怪的命运。
  不过他这个画风倒是和苍白都会很合适。
  林棋冰看见秋神漂浮到采药队前,低头俯视领头人,领头人丝毫不惧,拿出一份闪烁着银光徽记的纸,林秋足有几十厘米长的枯长手指拿过纸,纸张在他手中像是一片小小的落叶。
  纸上的银色徽记闪过光芒,林秋将它还给领头人,缓缓侧身让出了道路。
  领头人潇洒地一脱帽,朝秋神行了个礼,然后大踏步地带人朝苍白都会外走去。
  能暂时离开疫病横行的苍白都会,就连队伍中资格老的采药人都精神一振,面露喜悦之色。
  林棋冰感受着这份欢欣,不禁思考,是什么让这群采药人离开后还会回来?
  毕竟苍白都会是个宽进严出的地方。
  钱默东可谓是这群主播里最会做人的,他聪明地没去招惹领头人,而是和队伍里的一个老采药人搭上了话,很快套出想要的信息。
  采药人的筛选非常严苛,主要选择具有医药或野外生存经验、有一个以上直系亲属留在城里的居民。
  但即便如此,每次出行都有采药人消失在茫茫山野间,抛弃一切,奔向另一座安全的城市,再也不回来。
  老采药人的名字叫杜康,轻轻搭住钱默东的肩膀,小声说:“我的一家老小都在苍白都会,我是会回去的。但你们……”
  杜康的声音放轻了很多,眼光在钱默东和林棋冰等人身上打转,“你们没必要,带你们出来采药,其实就是官方默认放你们走了,因为能临时加入采药队,证明你们在城池里有过重大贡献。”
  “所以,找个无人在意的时候,快跑吧。”
  钱默东听得笑纹微微变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拍了拍杜康的肩膀。
  最前方的领头人停下脚步,用严厉的眼神注视着后面的所有人,呵斥道:“我说,前面要坐骡车了,你们耳聋吗!”
  老头杜康赶紧蹿到一边,生怕引起注意。
  离开苍白都会近千米后,有一家骡车驿站,里面有八头拴在围栏里吃草的骡子,经营者是个麻布蒙面的怪人,看不出ta的性别和年龄,这里只有ta一个人照料这些骡子。
  领头人没给钱就牵出了五头骡子,只剩三头老瘦的在里面。
  “这个驿站是专门给我们准备的。”杜康又跑到钱默东旁边了,小声说:“那个人也是苍白都会的人。”
  林棋冰心中不禁泛起疑问,苍白都会发生瘟疫是近两个月的事,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破烂古旧的驿站,是专门给“采药队”准备的呢?
  在苍白都会沦陷之前,难道采药队就已经组成了?它的职能是什么?
  五头骡子被依次套上车,二十一个人分别坐上前四辆车,最后一辆用于拉采药队的行李。
  林棋冰觉得车有点少。
  “我们现在在往北走。”沐朗坐到林棋冰身边,双腿垂在拖车外面,“他们拿的是什么?”
  五辆骡车依次上路后,从最前方的领头人那辆开始,每一辆都依次竖起一支高高的白色麻布旗——看形状更像灵幡。
  白色麻布在野风中飘荡,偶尔有路过的行商和旅人,远远望见白麻布,都避之不及地躲到一边,连和采药队同路错过都不愿意。
  他们的表情里写满畏惧和排斥。
  林棋冰看向领头人的背影,后者自如得就好像这事儿发生过无数次。
  苍白都会的采药队就如同瘟疫本身,他们一路畅通,直至穿过漫长的田园和郊野,最终停在无回之城最北的位置,骡子们在咸风中喘着粗气,领头人让所有人下车,骡子自动走到路边的水坑里喝水,舔舐领头人洒在地上的粗盐碎块。
  哗啦啦的海浪声音隐隐传来。
  “现在要上山了,我说几条规矩。”领头人转向采药队,她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株草药样本,“我们这次主要寻找的是这种药草,它一般生长在富含盐分和矿物的岩缝里,附近可能有爬行动物。”
  领头人又说了几种附带采集的常规药草,小图卡在队伍中传递。
  林棋冰等人用软纸将靴筒塞严实,尽量不让它松动,也能阻挡湿气灌进去。做完一切准备后,他们开始上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面岩石堆积的、矗立在海边的峭壁悬崖,道路两边尽是杂草,里面就算有过草药也被薅得差不多了,真正的寻找地点在另一面——几乎垂直的临海岩壁上。
  沐朗凑在林棋冰耳边说:“那草药和小舅子身上带的一模一样。”
  采药队在海岩上分散开来,钱默东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装作翻找一块岩石下面,说:“他们在观察我们。刚才有个叫杜康的,劝咱们跑。”
  “别听他的。”林棋冰说:“任务没完成,一婉他们还在苍白都会里呢。”
  他们很快登顶,峭壁之外的美景当真绚丽,深蓝色近乎墨蓝的大海,在冷色岩石的窄滩边拍起雪白浪花,而后几十米高的岩山拔地而起,林棋冰等人正站在凸出的海崖上,岩石之下悬空如无凭依。
  林棋冰朝侧面看去,西侧遥遥冒出蘑菇岭的尖端,但看不见全貌。
  “如果我瞬移到蘑菇岭,找到破解矿坑怪物的办法,再瞬移回来,最多需要多长时间。”林棋冰轻声。
  栀子忍不住劝:“最短二十分钟,最长永远。你别忘了,蘑菇岭是有死无生之地。”
  有死无生,看上去像活着,其实已经死了。
  就像……变成蘑菇人的托尔一样!
  林棋冰好像知道蘑菇岭的有死无生是怎么回事了。
  “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她问栀子,“斯汀冯三哥——总归就是他们谱系的那个逃生者,为什么要来苍白都会?”
  食人族群是有生无死,恰好与有死无生对立,但林棋冰产生了疑问,有生无死的定义是看上去死了,其实永远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没人觉得食人t族群看上去死了呀。
  林棋冰不禁又想起伯劳鸟温泉之底、不灭不烂的尸体。
  他们会和食人族群有关系吗?总感觉温泉尸体和地下食人族加在一起,才能共同构成“有生无死”这个概念。
  疑似的斯汀冯三哥是不是在蘑菇岭发现什么了?或许苍白都会的疫病和他有所关系?
  “我得去一趟蘑菇岭。”林棋冰重复道:“但是不能单独开小差,因为采药队有问题。得把所有人一起弄过去。”
  沐朗点头:“是这个道理。我们找找周围的野兽之类的,或者自导自演,制造一些危险。”
  林棋冰采纳了这个建议,但不认同手段:“还找什么,那不是有现成的么。”
  沐朗看过去,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在岩山之外的树林边缘,昏暗的光线间,有一道巨硕的身影待在那里遥望他们,哦,它看上去像一头用后肢站立的巨狼。
  和麦宰化为一体的巨狼罗伯特。
  林棋冰和沐朗假装发现了草药踪迹,朝那边走去,罗伯特从麦宰毛绒绒的狼下巴底下艰难探出半张脸,笑道:“老伙计们,你们好。”
  他看上去和分别前大不相同,才过了不到三天,罗伯特却好像度过了几百年,他说:“我一直在穿越,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棒极了!”
  麦宰狼裘在罗伯特身上比在汤多身上听话,罗伯特可以无序地穿越到其他时间点,但只要他想,他随时都能回到正常时间线。
  罗伯特问:“你们想去蘑菇岭?”
  林棋冰比划了一下采药队的所有人,“逼他们去,所有人都得去。”
  罗伯特的性情比之前活泼一点,龇了龇雪白的狼牙,颇有一种野性的气势,说:“好!”
  钱默东听了林棋冰的计划后,笑意微微流过两腮,眼光淡漠地瞟向不远处的杜康,说:“注意小心那个人,可以让老罗着重猎捕他。”
  采药队忙碌到团团转的时候,骤然一道狼嚎声划破海风,让不少人手里的草药都掉了下去。
  “嗷呜呜呜呜呜————”
  野兽吼叫给人带来本能的恐惧,哪怕是白天,哪怕这里足有二十多个人。
  仍然有人攀在岩壁边缘,差点失足掉了下去,蹬下细细碎碎的石渣碎屑。
  一头巨狼的影子从东面浮现,压迫力十足,还有无数黑色的影子在缓势山坡下面堆积,看不清楚,但像极了狼群。
  采药队被包围了。
  领头人沉稳地喊道:“从西崖用绳子爬下去,从海边小径走,一直往西,去蘑菇岭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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