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的少爷呀!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28章 我的少爷呀!我该拿你怎么办?
苏明阳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石秉义推开那扇门,站在了门口。
廊下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镶了一圈模糊的光边,脸上却逆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那双深黑的眸子,在昏暗中静默地望过来,落在他红肿的眼眶和满是泪痕的脸上。
苏明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像一锅煮沸的粥,在胸腔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争先恐后地想涌出来。
他想说:石板儿,李文田那个混蛋骂我!他骂我是绣花枕头,骂侯府挟恩图报!他说话那么难听,我都气死了!
他想说: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什么狗,你是……你是陪我一起长大的人,是比好多人都亲的家人,是我最……最信赖的朋友。我就是太生气了,口不择言,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还想问,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和委屈:李文田说的是真的吗?周大家真的想收你为徒?你……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开侯府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瞪着一双哭得通红、像桃子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鼻尖还一抽一抽的。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昏黄跳动的烛光里,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苏明阳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然后,石秉义动了。
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苏明阳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苏明阳根本看不懂。接着,他转过身,沿着来时路,又走了出去。
脚步声沉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在廊下,渐渐远去。
他走了。
他又走了!
苏明阳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凉的恐慌。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追到门边,伸手想抓住什么——
可指尖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苏明阳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无力地垂了下来。他靠在门框上,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果然……打定主意要走了。
他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连解释,连告别……都不愿意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他的心,不致命,却疼得他喘不过气。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迅速模糊。
紧接着,委屈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瞬间吞噬了那点可怜的伤心。
石秉义!你个没良心的!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
爹爹待你比待我这个亲儿子还好!
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恭恭敬敬叫你一声“石公子”?
锦衣玉食地养着你。
名师大儒请来教你。
侯府哪一点对不起你了?
就算……就算我刚才说了句混账话,可那是我在气头上!你在我心里是什么分量,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居然想走?还瞒着我?和周大家搭上线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透?!
好!你要走就走!有本事你别回来!
你要是再敢踏进清和院一步,小爷我……小爷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让你知道知道小爷的厉害!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眼泪糊了一脸,他也懒得擦,就这么红着眼睛,像只被抛弃后又倔强地竖起浑身尖刺的幼兽,恶狠狠地瞪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石秉义还站在那里,承受着他无声的怒火和控诉。
就在他气得胸口发疼、脑子里已经把石秉义揍了八百遍的时候——
“嗒。”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再次从廊下传来。
苏明阳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石秉义又回来了。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木桶,另一只手里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他就那么平静地走回来,仿佛刚才的离开只是一个短暂的间歇。他走进屋子,把木桶放在地上,热水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带着皂角的清淡香气。
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从桶里舀出热水,浸湿了布巾,拧到半干,然后走到苏明阳面前。
苏明阳还梗着脖子瞪着他,身体却僵着一动不动。
石秉义抬起手,将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他哭得红肿发热的眼睛上。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住酸涩的眼皮,此时苏明阳才感觉自己眼睛酸胀的很。
敷了一会儿,石秉义拿下布巾,在热水里重新搓洗过,拧干,然后执起苏明阳的一只手。
石秉义低着头,用布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的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温热的水汽和轻柔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奇异地安抚了苏明阳方才激烈翻腾的情绪。
擦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整个过程中,石秉义没有看苏明阳的脸,苏明阳也扭着头不看他。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布巾划过皮肤细微的摩擦声,和水桶里偶尔泛起的水波声。
两只手都擦得干干净净、暖烘烘的了。石秉义把布巾放回桶里,这才抬起眼,看向苏明阳,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爷饿不饿?”
“我煮面给你吃,好不好?”
苏明阳喉咙一哽。他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气,一肚子的委屈,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问得差点又掉下泪来。
他凭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张了张嘴,那句“不饿”怎么也说不出口。从赵国公府回来,跟李文田吵了一架,又哭了这么久,他早就饥肠辘辘了。
但他才不要轻易妥协!
苏明阳用力扭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硬要摆出颐指气使的架势:
“谁要吃面!”
他顿了顿,想起绝食的那天里,石秉义当着他的面吃掉了他最喜欢的刀鱼小馄饨,那鲜美得能让人吞掉舌头的滋味……
下巴昂得更高,声音更刁蛮:
“我要吃刀鱼小馄饨!要现剔的刀鱼肉,一点点刺都不能有!汤要清澈见底,撒上紫菜和虾皮,滴两滴香油!还要……”
他瞥了一眼石秉义没什么表情的脸,无理取闹般地补充:
“要你亲手做的!”
说完,他紧张地、偷偷地用余光瞄着石秉义,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在等待某种宣判。
石秉义静静地听着他这一长串挑剔的要求,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等苏明阳说完了,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
“好。”
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为难。
他转身,拎起水桶,又走了出去。这次是朝着小厨房的方向。
苏明阳愣愣地看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半晌,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把滚烫的脸埋进刚刚被擦得干干净净、还残留着温暖湿气的掌心。
心里那堵又硬又冷的气墙,好像“哗啦”一声,碎了一个角。
石板儿……
他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中隐约传来的、属于石秉义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混着淡淡墨香的味道,还有小厨房里渐渐响起的、熟悉的细微动静。
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好像没那么苦了。
而小厨房里,石秉义站在灶台前,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鲜活的刀鱼。刀刃雪亮,动作熟练地刮鳞、剔骨,将最嫩的两片鱼肉完整地取下来,在灯下仔细地检查,确保没有一丝残留的细刺。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
我的少爷啊……
他无声地叹息,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鱼身。
我该拿你怎么办?
骂不得,打不得,放不下,离不开。
就连你捅向我的刀子,我都得亲手擦干净了,再递回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