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石板儿你为什么不哄哄我?
第27章 石板儿你为什么不哄哄我?
李文田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针,猛地扎进苏明阳耳朵里,顺着血液直冲心口,冷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大家?关门弟子?
石秉义要走?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刚才和李文田吵架的火气、被石秉义听见那些混账话的尴尬,全都被这消息冲得乱七八糟。
他呆呆地看着李文田那张“你终于知道了”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明阳失魂落魄地转身,机械地跨过侯府高高的门槛。晚风吹过院子,带着丝丝的凉意,卷起几片叶子,在他脚边打转。
府里各处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出熟悉的亭台楼阁。可此刻看在眼里,却觉得陌生又空荡。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是石秉义那个沉静到发冷的眼神,一会儿是李文田尖酸的嘲讽,还有“周大家关门弟子”这几个字,反复烧着他。
他听见了……他真的听见了……
我说他是狗……我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刚冒出这个念头,另一个声音立刻跳出来:
可他也听见李文田怎么骂我的!说我绣花枕头,说侯府挟恩图报!石板儿就站在那儿听着!他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出声?!
委屈和愤怒涌上来,又被更大的恐慌压下去。
他要走了……他要离开侯府了……
是因为我那句气话?还是……他本来就想走?周大家的赏识,是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求不到的机会啊……
苏明阳脚步虚浮地走回清和院。院子里已经点灯了,春桃和夏荷正指挥小丫鬟摆晚膳。见他回来,忙笑着迎上去:“少爷回来啦?饭菜都备好了,您……”
话没说完,就被苏明阳的模样吓住了。
他谁都没理,目光直直看向东边那间厢房——那是石秉义住的地方。平时这时候,窗户肯定亮着灯,要么是他看书的侧影,要么是他收拾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桌。
可现在,那扇窗黑着。
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真的没回来。
或者……他回来过,又走了?
苏明阳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像是被那只黑暗的手攥紧了。
他生气了……一定气坏了……换做是我,被人那样说,也受不了……
他慢慢挪回自己房间。春桃小心翼翼跟进来点灯,又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苏明阳坐在床边,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这住了十几年的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
以前就算石秉义不在身边,他也知道那人就在府里,离他不远。只要他喊一声“石板儿”,或者闯了祸,那个人总会出现,哪怕不说话,也会默默帮他收拾残局。
可现在……可能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想到这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可是……石板儿,李文田先骂我的啊!
他在心里低声辩解,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抖。
他说我是靠家世的绣花枕头,说侯府拿恩情拴着你当看门狗……那么难听的话,我怎么会不生气?不委屈?
一生气就说错了话……那不是我的真心啊!
他抬手狠狠擦掉眼泪,可新的又冒出来。
你听到我说错话,生气了……那你为什么不哄哄我?
这个念头幼稚又固执地冒出来。
你以前都会哄我的……我闹脾气,你不说话,也会给我倒杯茶,把我弄坏的东西修好……这次你怎么不来?
只要你来,跟我说一句“别怕,我在”,或者解释一下周大家的事不是故意瞒我……我就原谅你朋友的无礼,我也……可以为你刚才听见的那些话道歉……
然后,你就不用走了,好不好?
这个“好不好”在他心里转了又转,可再也找不到那个会无奈点头说“好”的人了。
你想读书,想拜名师,我……我可以求爹爹!爹爹那么看重你,一定会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京城里那么多大儒,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可连他自己都不信这话。什么样的老师,比得上周泊年周大家?
那位可是连天子都要尊称一声“先生”的人物,能做帝师,能名留青史。
石秉义要是拜入他门下,前程……简直无法想象。
侯府能给石秉义吃穿不愁,能给他人脉地位,却给不了这样的机会。
苏明阳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终于明白,石秉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着姥姥走进侯府、瘦弱胆小的少年了。他靠自己长成了挺拔的松柏,有了飞向更高天空的能力。
而自己那番伤人的话,或许……正好成了推他离开的最后一把力。
苏明阳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不住地抖。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骂李文田,而是后悔对石秉义说了那么重的话。那些话像刀子,不仅伤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也许……也割断了他们之间最要紧的那根线。
苏明阳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知哭了多久,眼睛火辣辣地疼。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了。
石秉义还没有回来。
苏明阳红着眼,呆呆望着烛火。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小火苗,一点点熄灭。
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连行李都不带?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站起来,想冲出去,想去石秉义屋里看看,想去府门口等,甚至想……把李文田揪回来问清楚。
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少爷的傲气,闯祸后的胆怯,害怕面对现实的懦弱,还有那股死也不肯先低头的倔强,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就这么站着,像个被困在梦里的小孩,拼命挣扎,却逃不出自己织的网。
夜越来越深。
烛火“噗”地一声,爆出一朵大灯花。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沉稳清晰,由远及近。
苏明阳浑身一僵,心跳仿佛停了一瞬,又猛地撞上胸口。他死死盯着房门,连呼吸都不敢。
脚步声停在门外。
安静了几息,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石秉义站在门口。一身风尘,神色疲惫,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静静望进来,落在苏明阳红肿的眼眶和狼狈的脸上。
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隔着昏黄的烛光,和屋子里那个乱了阵脚的小少爷,无声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