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游方郎中
第三十二章 游方郎中
钟镇野没有急着上前。
他就站在灵堂外面的屋檐下,隔着那些飘落的雨丝和缭绕的烟雾,看着里面那个正在做法事的胖道士。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的进灵堂烧纸,有的站在棚下躲雨低声说话,有的忙着张罗接下来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启了灵视。
再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纤毫毕现。
灵堂里的香烟不再是普通的香烟,而是混杂着各种颜色的气息,灰的、白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那些气息在空气里纠缠、缭绕、缓缓飘散。
那些跪着的钟家人身上,也都缠绕着一些淡淡的东西,像雾气一样附着在他们身上,有的浓一些,有的淡一些,有的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胖道士。
这人……竟然不是在装神弄鬼?
他虽然在挥舞木剑,虽然在念念有词,虽然那些动作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那些夸张的姿势和含糊的咒语确实很像那么回事……但那些只是表象。
在他身体周围,有几条极细极淡的气息正在延伸出去,像无形的触手,像看不见的丝线。
那些气息从他身上探出来,很慢,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它们向四周弥漫,探向那些跪着的钟家人,从第一个人的头顶渗进去,停留片刻,然后缩回来,缩回来的时候,那条气息上缠绕着一些东西。
钟镇野凝神细看。
那些东西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它们像一粒粒微尘,像一丝丝雾气,像某种活着的、正在蠕动的东西,被那些气息从钟家人体内抽出来的时候,它们还在轻轻扭动,像刚刚出生的幼虫,像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小虫子。
蛊虫?
或者诅咒。
又或者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钟镇野暂时还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们盘踞在那些钟家人体内,像寄生虫一样吸食着什么,而现在被这个胖道士用那些无形的气息抽走了。
那些气息把那些东西收回来后,缩回胖道士体内,然后他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点,精神也更好了一些,连呼吸都变得更顺畅了。
他喝了一声,继续挥舞木剑,继续念念有词,这股气息再次探出,在一个个钟家人身上搜刮那种奇怪的东西,再收回自己体内。
随着收回的气息越来越多,他的动作,甚至都比刚才更有力了一些。
接着,那些气息又延伸出去。
这一次的目标是钟柏的棺材。
它们从棺材的缝隙里探进去,在里面停留了更久。
钟镇野能看见那些气息在棺材里翻找着什么,像在搜寻什么东西,像在黑暗中摸索,过了好一会儿,它们才缩回来,同样缠绕着一些东西。
那东西比从钟家人身上抽出来的更大一些,更亮一些,也更活跃一些,它被那些气息裹着,一点一点拖出来,拖出棺材,拖进空气里,最后拖进胖道士体内。
胖道士的脸色又红润了一分。
他收起木剑,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对周围的人宣布:“法事已成!亲朋好友们可以进来给死者上香了!”
那些跪着的钟家人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纷纷起身,开始招呼外面等候的人进来,有人去点香,有人去准备纸钱,有人去安排接下来的流程。
钟镇野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胖道士脱下道袍,随手交给旁边的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一直站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像是完全没有存在感,这时候钟镇野才注意到她。
她十来岁左右,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肩膀上,她接过道袍,叠好,抱在怀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脸很冷淡,冷淡得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没有好奇,没有害怕,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任何情绪,也没有看见陌生人时的害羞或者躲闪。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抱着道袍,看着那个胖道士,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胖道士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她点点头,两人一起朝灵堂外面走去。
钟永强这时候凑到钟镇野身边,低声说:“许师傅,走吧,我们也去给大爷爷上柱香。”
钟镇野摇了摇头。
“阿强哥,你自己去吧。”他说:“我一会儿再来,我去找刚刚那个人问问。”
钟永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问啥?”
钟镇野微微一笑:“玄学交流。”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朝那个胖道士离开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钟镇野穿过院子,绕过几间屋子,沿着一条窄巷往前走,那个胖道士和小女孩走得不快,他远远地跟着,不紧不慢,保持着一个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他不想惊动他们,只想看看这两个人要往哪里去,要做什么。
但走了没多远,那个胖道士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钟镇野,那个小女孩也停下了,站在他旁边,同样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几秒,胖道士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眯着,眯成一条细细的缝,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慢慢打量了一遍。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审视,还带着一点点的玩味和好奇。
“这位小兄弟。”他开口了:“气宇不凡。请问有事吗?”
钟镇野见对方发现了自己,也不躲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走上前,在距离那两人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任由雨水落在身上。
“在下许燃。”他说,语气很平和:“鲁班术传人,前两年替钟家解决过一起邪祟作乱事件,如今听闻钟柏老爷子过世,特地前来祭拜。”
“方才见阁下作法,是有真本事的,所以想来拜访拜访。”
胖道士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几乎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肥肉微微颤了一下。
他又打量了钟镇野几眼,然后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鲁班术传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玩味的意味:“这倒是稀罕。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
他又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不过你说的拜访,就是偷偷跟在我们后边?”
钟镇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那个胖道士,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也没有任何被发现的尴尬。
“阁下所谓的治病和作法……”
他说着,声音依然平和,但带上了一丝杀意:“就是偷偷往别人身上放东西,弄出一副邪祟作乱的模样,再偷偷把那些东西收回来,滋养你自己?”
胖道士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时,钟镇野目光已经危险起来,他身上,也泛起淡淡杀意:“你这种行为,已与邪修无异……我不介意,就在这里杀了你!”
闻言,胖道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尖:“你别血口喷人啊!我警告你,不要乱说!”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前半步……
他已经,准备出手了。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小女孩忽然开口了。
“我们没有害人。”
她的声音冷冷的,和她那张脸一样冷:“这宅子里本来就有坏东西,我们只是趁机来赚钱,拿点好处。”
胖道士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怒:“别乱讲话!”
小女孩没理他,她只是看着钟镇野,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畏惧或者躲闪。
钟镇野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女孩……
有点眼熟。
但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那张脸太冷了,冷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特征,像一张白纸,像一块冰,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脑海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种奇怪的、模糊的熟悉感在心头萦绕。
胖道士这时候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他回过头,看着钟镇野,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鲁班术传人?”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据我所知,鲁班术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吧?你那些祖师爷们,干的勾当也不比我光彩多少。下咒、镇宅、破煞,那些东西说穿了和邪术也差不了多远。”
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你这是把自己当天师了?我做什么,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我没害人就行。”
他又盯着钟镇野看了几秒,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又或者……”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你也是觊觎这里的好处?那我只能说,各凭本事喽。”
他冲钟镇野拱了拱手,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
那个小女孩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她看了钟镇野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一两秒。
但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丝疑惑,又像是一丝好奇,又或者只是钟镇野的错觉。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那个胖道士消失在雨里。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雨还在下,落在身上,凉丝丝的,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想着刚才的对话,想着那个胖道士的反应,想着那个小女孩那冷冷的一眼。
如果对方真是做了什么恶事,做了亏心事,刚刚被他点破的时候,不会是那种反应。
他们应该更慌张,更心虚,或者更愤怒,或者拼命辩解,但那胖道士虽然一开始有些意外,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屑。
他说的是真的?
他说没害人,是真的没害人?
钟镇野不太确定,但从他多年的经验来看,那种反应不像是装的,那种镇定也不像是强装出来的。
那他说的话就是真的。
他没有往钟家人身上放东西,只是把某些本来就存在的东西收走了,那些东西盘踞在钟家人体内,盘踞在钟柏的棺材里,被他用某种方法抽了出来,收进自己体内,滋养自己。
那东西是什么?
钟镇野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灵视里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些像微尘一样的东西,那些正在蠕动的、像幼虫一样的东西,那些被胖道士从钟家人体内抽出来的东西。
蛊虫?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说的话。
“这宅子里本来就有坏东西。”
什么坏东西?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钟永强说的话,全家人生病,是从那个孩子出生开始的,那个游方郎中也说,是那孩子有问题,说他身上有邪气。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婴儿时的他。
难道真是因为他的诞生,给这个族里带来了某些坏东西?那些盘踞在钟家人体内的东西,那些被胖道士抽走的东西,就是那些“坏东西”?
而这些东西,对那个胖道士来说……有好处?
钟镇野站在那里,雨落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着,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但他理不清,抓不住,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
那张冷淡的脸,那双冷冷的眼睛,还有那回头一瞥时的眼神。
他总觉得那张脸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很怪,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拼命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种奇怪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在心头萦绕。
他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需要去看看自己的父母,看看那个婴儿时的自己,看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钟镇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