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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归来

  第三十一章 归来
  钟镇野再睁开眼的时候,有雨落在了脸上。
  凉丝丝的,细细的,一下又一下。
  他眨了眨眼,那些雨丝落进眼睛里,视线有些模糊,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还坐在那块高地上,靠着那棵老树,但周围的景象已经不一样了。
  空气中那股冬天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温吞的凉。
  那是春天的凉。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细的雨丝从云里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周围的草木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那些草木已经不像冬天那样枯黄。
  它们泛着浅浅的绿意,嫩芽从枝头探出来,在雨里轻轻摇晃,地上的野草也长起来了,远处的山林也是一片雾蒙蒙的绿,新叶和老叶混在一起,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泼墨的画。
  春天了。
  钟镇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朝四周看了看。
  山野还是那片山野,后山的轮廓还在,那些他熟悉的树林还在,但空气里的气息变了,从冬天的冷冽变成了春天的湿润,脚下的泥土也松软了许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这是过了多久?
  是几年后,还是只跳了几个月,正好来到自己出生的那个时间点?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模糊,被雨声隔得有些远,断断续续的。
  他侧耳仔细听,听出来了……是哀乐。
  那种低沉、缓慢、带着悲伤的调子,是办丧事时才会有的声音,乐器吹得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方向是钟家老宅那边。
  钟镇野心里微微一沉。
  有人去世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副本的第二阶段刚开始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密。
  钟镇野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回走。
  他走过那片竹林,绕过祠堂的后墙,穿过那片他走过无数次的小树林,那些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雨里轻轻颤动。
  很快,他就看见了钟家老宅的轮廓。
  和之前不一样了。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青石围墙,黑瓦屋顶,飞檐斗拱的大门楼,但此刻,它被一片肃杀的白笼罩着。
  门口挂起了白幡,那些白布很长,从门楼上垂下来,白幡上写着黑色的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院子里搭起了棚子,那是用竹竿和油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方桌,桌子上放着茶水、馒头、还有一些简单的吃食,有人在那里忙进忙出,有人坐在棚下躲雨,低声说着什么。
  纸钱在烧,那些黄色的纸钱被扔进一个铁盆里,火焰跳动着,烟雾升起来,被雨水打散,四处飘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纸的焦糊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说不出的压抑。
  哀乐从里面传出来,唢呐吹得呜咽,锣鼓敲得沉闷,混杂着哭声和念经的声音,乱成一团,却又莫名地和谐。
  宅子里的人很多,应该都是来参加丧事的,有族里的人,也有一些钟镇野不熟悉的脸,或许是在别处生活的亲戚们也来了,他们站在屋檐下躲雨,低声说着话。
  钟镇野走过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大家都在忙着,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有人在棚下坐着喝水,有人在烧纸钱,有人在灵堂那边进进出出,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也只是看一眼,没有多看,就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他就那样站在院子外面,站在雨里,目光往里扫。
  灵堂设在祠堂里。
  祠堂的门大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供桌和香炉,白烛在雨里摇曳着,火光忽明忽暗,供桌后面是一口棺材,黑漆漆的,看得不太清楚,棺材前面挂着白色的幔帐,幔帐上写着挽联,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在这里,钟镇野终于能看清了,死者……是钟柏。
  那位“大爷爷”,之前钟家的主事人。
  里面隐约能看见有人跪着,有人磕头,有人披麻戴孝。哭声从里面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有时高有时低。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里搜寻。
  没有杜若。
  没有钟永群。
  没有吴雅。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跪着的,站着的,忙进忙出的,都不是,杜若不在,他的父母也不在。
  但他的目光扫过几个人的脸时,认出来了。
  那是四叔钟永福,他站在灵堂边上,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他比之前成熟了一些,但似乎年纪也没有大多少。
  二伯钟永贵也在,他戴着那副眼镜,站在灵堂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簿子,像是在记账,他看起来也比之前老了一些,但变化也不大。
  从他们的相貌来看,距离之前对付血荄那会儿应该没过多久,最多两年,甚至可能更短。
  两年时间,人的相貌不会有太大变化。
  钟镇野正想着,忽然有人喊他。
  “许师傅?许师傅!”
  那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讶和惊喜,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钟镇野转过头。
  是大伯钟永强,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跑过来。
  他比之前壮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胳膊也更粗了,一看就是这两年没少干力气活,脸上也多了些风霜,皮肤更黑了一些,眼角也有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憨厚老实,看着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他跑到钟镇野面前,喘着气,上下打量他。
  “许师傅!真的是你!”他惊喜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钟镇野看着他,点了点头。
  “路过这边,看见这里有白事,就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朝灵堂那边看了一眼:“这是……”
  钟永强的脸色黯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悲伤,有惋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都叹了出来。
  “唉,急病啊。”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大爷爷身体一向硬朗,谁也没想到说不行就不行了,那天还好好的,还和我们说话,还说要等天气好了去后山走走,结果第二天就起不来了。”
  “送到医院去,医生也摇头,说年纪大了,没办法,他自己也不肯住院,非要回来,说死也要死在家里,结果回来没几天就……”
  他说着,眼眶有些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钟镇野听着,心里却觉得有些怪。
  钟柏的身体他见过,七十多岁的人,走路不用人扶,说话中气十足,手杖拿在手里只是个摆设,那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突然急病去世的人。
  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年纪大了,什么都有可能,一场风寒,一次感冒,都可能要了老人的命。
  他又问:“杜……奶奶呢?她人没在?”
  钟永强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了。
  “奶奶也病了。”
  他说,声音更低了:“但她比大爷爷好。大爷爷性子倔,连医院都不肯去,硬要在家待着,奶奶都不用我们劝,她自己就去了福临城的医院,现在还在那边住着呢。”
  “不过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也派人去问过,说还在住院,但情况稳定,可具体怎么个稳定法,也没说清楚。”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两个老人,接连急病,一个死了,一个进了医院。
  这放在平时也许只是巧合,两个老人年纪都大了,身体出问题也正常。
  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副本的第二阶段刚开始的时候,它就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喃喃道:“连着两个老人急病吗……”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钟永强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那种紧张很明显,是那种曾经经历过可怕事情的人,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过度敏感的那种紧张。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会……不会有怪事吧?”
  他四下看了看,像是怕有什么东西在偷听。
  钟镇野看着他,心里明白过来。
  当初那件事给这些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树根,那些会动的腐尸,那些诡异的事,都是他亲眼见过的,他虽然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真正的“邪祟”,是人力无法对抗的东西。
  所以,钟永强现在肯定对这种事特别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联想到那上面去,让他心里发毛。
  “没什么。”钟镇野摇了摇头。
  他暂时不想多说,他不知道老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钟柏的死有没有问题,他怕问得太多,反而打草惊蛇。
  “可能是我多想了。”他说:“人年纪大了嘛,正常。”
  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
  “既然来了,我就去给老爷子上柱香吧,方便吗?”
  钟永强点了点头,脸上的紧张放松了一些。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他说:“你可是咱们钟家的恩人,大爷爷生前也一直念叨你,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但他又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
  “不过还得等一会儿,这会儿里面还在做法事呢,等法事结束了再去吧。”
  钟镇野愣了一下。
  “法事?”他看着钟永强:“什么法事?”
  在他记忆里,钟家老宅这边虽然也有些丧葬习俗,但和“做法事”不太一样。
  他们就是请个道士来念念经,烧烧纸钱,然后出殡下葬,家里亲戚们来吊唁,吃顿饭,送一程,就完了,从来没有什么“法事”的说法。
  做法事那是庙里的事,和普通人家办丧事没关系。
  钟永强挠了挠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一种很难以描述的表情,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唉,也没什么大事。”
  他说:“就是前阵子宅里生病的人比较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地病,发烧的,咳嗽的,头疼的,什么症状都有,有人说可能是发了什么瘟病,大家心里都有些慌。”
  “永仁叔,你知道他的,他也在大半年前去世了。”
  钟镇野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钟怀仁死了?
  那个被神树控制过的老郎中,也死了?
  “后来我们就从外边请来了一个游方郎中。”
  钟永强继续说,声音压得有些低:“那人挺厉害的,不知道从哪来的,反正就是路过咱们这儿,他给咱们看了不少病人,开了些药,有些人吃了就好转了,大家就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大爷爷对他挺信任的,让他也在宅里住下了,让他帮着给大伙看病。结果大爷爷突然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游方郎中也懂些风水术数。”钟永强说:“他说大爷爷这事可能和邪祟有关,说宅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当初许师傅您不是亲手对付过那邪祟吗?那事在我们这儿还是挺吓人的,大家就信了。”
  “他就说要给大爷爷做场法事,超度超度,顺便也驱驱邪。咱们就让他做了。”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游方郎中,懂医术,懂风水术数,说这事和邪祟有关?
  还住进了钟家老宅?
  现在正在给去世的钟柏做法事?
  “既然这样,带我去看看吧。”他说道。
  钟永强点了点头:“诶,好,你跟我来。”
  两人穿过院子,朝灵堂那边走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人身上有些凉。
  院子里那些棚子下面,有人在烧纸钱,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吃馒头喝茶,看见钟永强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钟永强走在前面,带他绕开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从侧面的小路往里走。
  走着走着,钟镇野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当初的阿群和阿雅,他们怎么样了?”
  钟永强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钟镇野看见了。
  “孩子出生了吗?”钟镇野又问。
  钟永强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钟镇野,表情很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终,他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
  “许师傅,我偷偷和你说,你别生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咱们这次全家人生病,就是从那孩子出生开始的。”
  钟永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孩子……从生下来就不对劲,不会哭,不会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人,看人的时候,那眼神……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后来慢慢大了些,还是这样……就那样坐着,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三弟和三弟妹急得不行,带着他到处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这次那个游方郎中也说,是那孩子有问题,他说那孩子身上有邪气,整个宅子里的人生病,都是因为他。当初许师傅你不也是说,要把那个树精邪祟封在三弟妹肚子里吗?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宅子里有些人可能觉得,当初“木匠许燃”做事没做干净,把邪祟封在了吴雅肚子里,导致这邪祟现在生了出来,又开始祸害族人。
  钟镇野没有说话,微微蹙眉。
  又走了一小段路,他们便来到了灵堂。
  灵堂设在祠堂,此刻香烟缭绕。
  那些烟从香炉里升起来,从长明灯里升起来,从烧着的符纸里升起来,在祠堂里弥漫着,缭绕着,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朦胧而虚幻。那些白色的幔帐在烟雾里若隐若现,那些挽联上的字也模糊了。
  念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念着同一段经文,嗡嗡嗡的,让人听了有些昏沉。
  钟镇野站在门口,朝里看去。
  祠堂正中央摆着钟柏的灵位,灵位前面是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水果、糕点,还有几盏长明灯,那些灯火苗跳动着,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几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灵前,他们低着头,看不清脸,应该是钟柏的直系子孙,有人烧着纸钱,有人磕着头,有人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而在灵堂的正中央,有一个人正在做法事。
  那是个胖老头。
  矮矮的,胖胖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个皮球。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绕着供桌走来走去。
  这胖道士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踩着某种节奏,他走几步,就挥一下木剑,朝空中比划几下,嘴里念念有词,那些词听不清是什么,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胡乱嘟囔,含糊不清的,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再走几步,他就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符纸,往供桌上一拍。
  那些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他拍一张,念几句;再拍一张,再念几句,供桌上已经拍了好几张符纸了,黄的红的,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些已经被香烟熏得发黑了。
  周围的钟家人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脸虔诚,他们不敢抬头看,也不敢出声,就那么跪着,听着那个胖老头念经。
  钟镇野看着那个胖老头,目光微微眯起。
  这人……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里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副本《畲山》第二阶段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当前任务:阻止邪童钟镇野觉醒】
  【倒计时开始:167:59:58……】
  钟镇野看着那些文字,沉默了几秒。
  邪童钟镇野。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个正在做法事的胖老头,穿过那些跪着的钟家人,穿过灵堂里缭绕的烟雾,穿过那些白色的幔帐和黑色的挽联,看向老宅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孩子正在长大。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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