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槐树
第一百六十八章 槐树
山林,寂静。
只有风声,树叶摩挲声,虫鸣偶尔响起。
钟镇野闭着眼,站在原地。
灵视,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景象,没有幻影,没有流光,只有最普通的山林草木。
灵嗅,没有闻到腐臭、血腥、或任何不祥的气息,只有泥土、树叶、草木的清新,混杂着一点湿腐的土腥味。
灵闻,除了自然的声音,听不到任何低语、呼唤、或非人的响动。
一无所获。
但他没有着急。
他知道,如果那个源头如此容易被找到,也就不会牵扯出后面那么多事了,它必然隐藏得更深,更……诡异。
他保持着这种向外延展感知的状态,开始移动。
他沿着林间那条几乎被落叶覆盖的小径,缓缓向山林深处走去,每一步踏出,他的感知都如同水波般扩散开去,触碰着周围的树木、岩石、泥土,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涟漪。
另一边,林盼盼站在稍远处的空地上,闭上了眼睛。
小蛇还在山林间飞窜,暂无所获,所以,她不能仅仅依靠小蛇的探查。
她伸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左耳垂。
那里,戴着一枚形状如同枯萎叶片般的暗褐色耳坠……【聆魄珰】。
很快,聆魄珰如枯叶蝶苏醒般,缓缓舒展开翅膀,翅膀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盼盼的眉头微微蹙起,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双耳。
她开始努力分辨着,捕捉着那些不属于自然、却沉淀于此的……念。
汪好收回了先识蝉。
她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有。”
她自言自语道:“这片区域,至少在先识蝉能触及的深度和范围内,非常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了。”
干净的异常,本身也是一种异常。
她没有放弃,而是走到空地边缘,抬起双手,戴好了【青木玄手】,随后将双手,轻轻按在了一棵大树上。
【青木玄手】的能力之一,便是感应与沟通植物,分享其模糊的感知与记忆。
她尝试着,将自己的意识,如同根须般,通过手套与树木的连接,沉入脚下的大地,与这片山林中无数树木的“集体感知”相触。
雷骁和慧明,则选择了更主动的探索方式。
雷骁从怀中掏出一把绘制着复杂云箓的黄色符纸。
他咬破指尖,迅速在几张符纸上勾勒出不同的探查符文,然后,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朝着不同方向弹射而出。
符纸如同拥有生命,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贴在了远处几棵大树的树干、地面的岩石、甚至溪流边的苔藓上。
符纸微微发光,如同一个个微型的探测节点,将感应到的气息变化,反馈回雷骁的感知中。
慧明则手持禅杖,缓步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面色沉静,口中低声诵念着《金刚经》,每念一句,禅杖顶端的环扣便轻轻碰撞,发出清脆而带着某种韵律的声响。
杖身散发的金色佛光并不炽烈,却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周围的地面与空气,感应着任何可能存在的、与佛光相斥的阴邪之气。
探索,在无声中全面铺开。
老杉树下,杜若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景象,心中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她勉强压下翻腾的思绪,看向身边同样在观望的汪岩。
“你……你怎么称呼来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汪岩正叼着一根烟,没点,只是习惯性地咬着,闻言转头:“我叫汪岩,你认识的那位汪老师……算是我姑姑。”
杜若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山林中那几个身影,低声问:“汪大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探索啊。”汪岩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用他们的方式。”
“这算是……特异功能?”杜若试探着问,这个词在当下并不流行,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描述。
汪岩撇了撇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把玩。
“特异功能?”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要我说,他们这可比特异功能离谱多了。什么隔空取物、耳朵识字,跟他们的手段比起来,那都是小儿科。”
他顿了顿,最终吐出几个字:“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
杜若闻言,下意识反驳:“神仙下凡是不是有点夸……”
“我听见了!”
话还没说完,那一边,林盼盼猛地睁开了眼睛,惊呼一声:“这里的执念,给了我指引!”
接着,她侧耳,似乎在确认方向,随即抬手,指向山林更深处、靠近一片背阴坡地的方向。
“那边!跟我来!”
话音未落,她已如同灵巧的山鹿,朝着所指方向疾奔而去!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原本闭目探索的钟镇野、汪好,以及不远处的雷骁、慧明,都瞬间收敛了各自的手段,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林盼盼奔跑的方向,迅速追去!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默契,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行动。
杜若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身边的汪岩冲她使了个眼色,嘴角一咧:“走啊!杜姑娘!你不是想看热闹吗?跟上啊!”
说完,他也拔腿就跑,虽然速度比不上前面几人,但也比普通人快上不少。
杜若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悸动和的恐惧,也迈开步子,紧跟着汪岩,朝着那未知的方向跑去。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杜若穿着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着,前面的汪岩还得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一下。
而更前方的钟镇野等人,早已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之后,只能隐约听到枝叶被拨动的沙沙声。
等杜若和汪岩沿着几人奔跑的大致方向,来到终点时,前面的几人已经停了下来,停在一小片空地中。
他们正围在一起,目光都投向空地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棵树。
一棵非常老、非常大的……槐树。
树干粗壮,估计需要三四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沉的灰黑色,布满深深的纵裂和苔藓,显得沧桑而厚重,树冠如盖,枝叶繁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影,将树下的一片区域笼罩得有些阴凉。
但这棵槐树本身,除了格外粗大古老,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汪岩远远地停下脚步,喘着气问:“怎么了这是?这棵树……有问题?”
听到声音,围在树旁的几人回过头来。
钟镇野看了汪岩和跟在他身后杜若,对汪岩招了招手:“汪岩,你过来一下。”
汪岩挠了挠头,依言走了过去。杜若犹豫了一下,也落后几步,跟了上去。
汪岩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这棵巨大的老槐树,又看看神色凝重的众人:“怎么了?这树……有啥不对劲?”
钟镇野指了指林盼盼:“盼盼听见周围的执念说,这棵树……很怪异。”
众人的目光看向林盼盼。
林盼盼点了点头,小脸有些发白,似乎刚才听见的东西让她不太舒服。
“这里的声音很杂,很乱,但有几个比较清晰的执念指向它……”
她看着大树,轻声道:“它们说这棵树会吸引周围的动物来此安身。鸟儿喜欢在它枝头筑巢,兔子、山鼠喜欢在它根部打洞……但是,来到这里的动物,没几天就会莫名死去。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它们的尸骸,会被树根……吃掉。”
“吃掉?”汪岩一愣:“树根……怎么吃动物?”
“不知道。”林盼盼摇头:“执念们了解得也不多,很模糊,但它们很……确信。”
钟镇野看向汪岩:“你是最擅长挖掘的,这事交给你了。”
汪岩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摩拳擦掌:“放心!这事我在行!给我把趁手的家伙!”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林间隐约可见的老宅屋顶。
“我去借把铲子!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又沿着来路,飞快地跑了回去。
在汪岩去借工具的时候,钟镇野对雷骁说道:“雷哥,提前布阵,以防万一。”
雷骁咧嘴一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好嘞!看我的!”
他不再节省,猛地一拍自己胸口!
唰!
他衣服内侧,瞬间飞出了数十张绘制着不同符文的黄色符纸。
这些符纸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在空中迅速排列、分散,随着雷骁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咒,如同归巢的群鸟,嗖嗖地飞向周围的树木、岩石、甚至空地上方!
啪啪啪啪!
一连串轻响。
几十张符纸精准地贴在了周围十几棵大树的树干上、几块凸起的岩石表面、以及空地边缘的几根低矮树枝上。
这些符纸看似随意贴放,实则暗合某种阵法方位。
当最后一张符纸贴定,所有符纸表面的符文同时微微一亮,随即光芒内敛,但一股带着阳刚肃杀之气的场,已然将这片空地及中央的老槐树,隐隐笼罩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杜若,亲眼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凭空飞出几十张纸?还能自动贴到树上?这是什么原理?!
钟镇野没在意杜若的震惊,他又看向汪好:“汪姐,你刚刚用青木玄手,感应山林树木的时候,有感觉到这棵树的特殊之处吗?”
汪好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投向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在我的感应中……它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雷骁挑眉。
“或者说,在我的感应里,这片区域,对应的位置是一棵枯树。”
汪好解释道:“一棵早就死去的枯树。”
她走近几步,闭上眼,再次抬起戴着【青木玄手】的手,虚按向槐树的树干,仔细感应。
“现在,我如果不用眼睛去看,只是感应,它仍是枯树。”
说着,汪好又睁开眼:“但站在它面前,用眼睛看……它明明是一棵活着的、枝繁叶茂的大树。这种感知与现实的矛盾……非常诡异。”
一旁的慧明闻言,单手竖掌,问道:“汪施主,你感应到的是枯树,是因为它在你感知中,没有任何生机吗?”
“对。”
汪好肯定地点头:“青木玄手沟通的是植物的生机与灵性。但在这棵树上,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片死寂,仿佛……它只是一段被精心雕刻成树形的……木头。或者说,一个……空壳。”
空壳?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再次聚焦在这棵古怪的槐树上。
无论如何,这棵树,一定有问题了。
很快,汪岩就扛着一把老铲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借到了!开干!”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走到槐树旁,没有立刻下铲,而是先蹲下身,仔细地观察起树根周围的地面。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与平时那副有点愣头愣脑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抓起一把树根旁的土壤,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土质松软,湿度偏高,但不像正常树根周围的腐殖土……反而有点像……长期被什么东西翻动、搅和过的样子。”他低声分析道。
他又拨开地面堆积的落叶,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的泥土和细碎的东西。
“看这些。”
他用铲子尖挑起一小撮:“碎骨,很小的,啮齿类动物的,还有几片没完全腐烂的羽毛。”
他站起身,绕着槐树走了半圈,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树根与地面接触的每一处细节。
“树皮靠近地面的部分,有被频繁摩擦、抓挠的痕迹,不是大型动物,像是……兔子、山鼠之类的小东西,经常在这里活动留下的。”
他最终在槐树背阴的一面停下,用脚尖点了点一处地面:“从这里开始挖吧,看这落叶堆积的形状和土壤颜色,下面……应该东西最多。”
说完,他不再犹豫,抡起铲子,一铲下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力道精准,土壤被轻易翻开,露出了下面盘根错节的树根。
汪岩的挖掘手法确实专业。
他并非胡乱深挖,而是沿着树根分布的缝隙,小心而迅速地向下清理,铲子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每一次下铲都恰到好处,既能挖开泥土,又尽量不伤及那些粗大或细密的根须。
他一边挖,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分析:
“这树根长得有点怪啊,太密了,而且很多细根都朝着表层长,像是……急着要从土里吸收什么东西似的。”
“看这里……又有碎骨。这密度,死在这树下的玩意儿,可真不少。”
“土越来越松了……下面好像……是空的?”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挖掘的坑洞也越来越深,很快就在槐树根部挖出了一个直径约一米、深达半米多的坑。
然后,他手中的铲子猛地一顿!
“卧槽!”
汪岩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向后跳开半步,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钟镇野等人立刻围了上去,看向坑内。
只一眼,所有人的头皮都瞬间炸开!
坑底,在那些纵横交错、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槐树根须之间,赫然露出了……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石块。
是尸体!
很多很多的动物尸体!
它们被粗大或细密的槐树根须,死死缠绕、勒紧在其中!
有山鸡,羽毛虽然凌乱却还算完整;有野兔,皮毛灰褐,四肢蜷缩;有松鼠,蓬松的大尾巴无力地耷拉着;甚至还有几条蛇,鳞片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这些动物尸体,数量之多,远超想象,几乎填满了坑底及周围树根间的空隙。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还不是数量。
而是它们的状态。
这些尸体,竟然保存得极其完好!
没有腐烂,没有干瘪,甚至连皮毛都还保持着生前大半的光泽,仿佛只是睡着了,或者刚刚死去不久。
然而,它们那被根须勒得变形的身体姿态,那僵直的四肢,那毫无起伏的胸腔,都明确地显示出它们早已死亡。
更诡异的是,当钟镇野等人凝神看去时,一些尸体那空洞的眼眶里,原本应该早已浑浊溃烂的眼球……竟然……还在极其缓慢地、毫无规律地……转动!
没有神采,没有焦点,就像坏掉的玻璃珠,在眼眶里被无形的力量随意拨弄着!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的……老天爷……”雷骁倒吸一口凉气,烟都忘了点。
汪好脸色铁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林盼盼捂住了嘴,脸色煞白。
慧明低诵佛号,禅杖上的佛光不由自主地亮了几分,照在那些诡异的尸体上,却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不远处的杜若,只看了一眼坑底的景象,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恶心和恐惧让她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背靠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汪岩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真他妈邪门到家了!这、这到底是啥玩意儿?树妖?还是这树底下埋着什么更邪性的东西?”
他看向钟镇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钟队……接下来……我们要咋弄?把这邪门儿的树……烧了?”
钟镇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坑底那些动物尸体,又缓缓上移,看向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的巨大老槐树。
随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
他轻声道:“如果这个东西真的与我有关,真的可能是那个源头的一部分……”
“那么,就先让我来……感应一下。”
说着,在所有人担忧、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钟镇野迈开脚步,走到了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跟前。
他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向着树干,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