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幼体
第一百六十二章 幼体
虫卵的裂缝,已经被彻底撕开。
一个轮廓,从浓稠的白雾中,缓缓爬出。
起初,是一个人的模样。
或者说,是一个“死人”的模样。
它瘦骨嶙峋,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灰色,关节僵硬,动作迟缓。它身上似乎没有衣物,只有一层干枯紧贴骨骼的皮肤。
它的脸一片模糊,五官如同融化后又勉强捏合,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
它爬出虫卵,摔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它用那双僵硬的手臂,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看向四周。
它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扫过那些闪烁报警的仪器,扫过天花板……
最终,停在了距离它最近的钟镇野身上。
空洞的眼窝,似乎聚焦了。
然后,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它那青灰色的躯体,开始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软化、流动、重塑!
皮肤的颜色迅速变化,从死灰转为略带血色的黄白。
拉着,骨骼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调整着形状和比例,肌肉、五官、头发……一切都在白雾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
短短两三秒。
站在钟镇野面前,白雾缭绕中的那个“东西”,已经变成了……
另一个“钟镇野”。
一模一样的脸型,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站姿,甚至连身上那件夹克的褶皱都几乎完全一致!
只是,它的眼神依旧空洞,皮肤虽然有了颜色,却依旧缺乏活人的光泽和温度,像一具精心制作的蜡像。
仓库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雷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脱口而出。
似乎是被声音吸引,“钟镇野”蜡像般的头颅,缓缓转向雷骁。
空洞的眼神注视着雷骁。
然后,它的身体再次开始变化!
肤色加深,脸部轮廓变得粗犷,头发变短,身上的衣物也模糊变幻,成了雷骁常穿的那件旧夹克的样子!
又一个“雷骁”出现了!
“卧槽,变成我了!”雷骁惊呼。
但还没有结束。
接着,它的目光扫过汪好。
身体再次蠕动、变化,几秒内,变成了“汪好”的模样。
接下来,林盼盼、汪岩、慧明、彭书瑶、吴省、旁边的士兵、研究人员……它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扫过一个人,身体就迅速变幻成那个人的样子。
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骨骼皮肉的扭曲和重组声,看得人既毛骨悚然,又充满了诡异的好奇。
“它在模仿?”林盼盼小声惊道。
“不止是模仿……”汪好脸色凝重:“更像是在……学习?识别?”
“它变成我了诶!”汪岩看着那个刚刚变成自己模样的“蜡像”,又好奇又惊愕。
“又变了!变成老吴了!”彭书瑶也忍不住低呼。
吴省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和自己几乎一样的“复制体”,脸上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
变化还在继续。
当它看遍了仓库里所有活人后,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些闪烁着指示灯、连接着线缆的仪器上。
它的身体,再次开始扭曲。
这一次,变化更加诡异。
它的四肢开始收缩、变形,躯干拉长、变得方正,皮肤表面浮现出金属般的色泽和仪表的刻度、旋钮的纹路……
短短几秒,它竟然“变成”了一台笨重的场强仪!
虽然细节粗糙,但轮廓和特征极其相似!
“我的天……连机器都能变?”一名年轻的研究员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什么物质?什么原理?!”另一名研究员几乎要扑上去研究,被旁边的士兵死死拉住。
白雾,开始缓缓散去。
仓库内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那个不断变化的东西,似乎也终于玩够了,或者……找到了某种稳定的形态?
在白雾散尽的最后一刻,它的形态,定格在了一个……更加诡异的画面上。
那不是任何一个人或物的完整模仿。
而是……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条人类手臂胡乱拼接、缠绕而成的……蜈蚣状生物!
几十条苍白扭曲的人手,如同蜈蚣的节肢般,从一条模糊的、如同软体动物般的躯干两侧伸出,支撑着地面。
躯干顶端,没有明确的头颅,只有一团不断蠕动、隐约能看出五官轮廓的肉团。
这画面只维持了一两秒。
那些苍白的人手,开始再次变化。
手指并拢、拉长,皮肤颜色加深、变得坚硬、泛起甲壳般的油亮光泽……
短短几秒钟,一条真正的、活生生的蜈蚣,出现在众人面前。
蜈蚣大约有两三米长,背部是暗沉的黑褐色,腹部则是黄褐色,体节分明,每一对步足都粗壮有力,尖端尖锐,两根长长的触须在头部前方轻轻晃动。
它静静地趴伏在地面上,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虫卵前方的空地。
没有攻击性。
至少此刻没有。
它只是微微昂起前半身,两根触须朝着钟镇野的方向,轻轻摆动,仿佛在……嗅探,在感知。
然后,它开始缓慢地、带着一种明显的好奇意味,朝着钟镇野爬去。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或工具,神情紧张到了极点。
“蜈蚣……”林盼盼低声道:“这就是它本来的模样了吧?”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这条凭空诡异的巨大蜈蚣,哪怕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蜈蚣爬到了钟镇野面前,停了下来。
它昂起头,触须几乎要碰到钟镇野的裤腿,然后,它伸出其中一只前端的步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钟镇野的鞋尖。
动作轻柔,仿佛在试探。
“钟哥……”林盼盼躲在汪好身后,声音发颤:“它……它这是要干嘛?”
钟镇野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眼前这条巨大的蜈蚣,缓缓开口:“它和我在虫卵幻视中见过的……幽都岁轮,很像很像。”
“幽都岁轮?”汪好瞳孔一缩:“你是说……”
“就是这副模样,但……要小得多。形态也有点不一样。”
钟镇野补充道,眉头紧锁:“但那种感觉……很像。”
汪好呼吸一窒:“难道这是……幽都岁轮的幼生体?或者……某种分身?残片?”
“我不知道。”钟镇野摇头:“我也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蜈蚣似乎对钟镇野的静止感到满意,又或者是确认了什么。
它收回了步足,依旧昂着头,用那对复眼静静地看着钟镇野,触须轻轻晃动。
汪好看着这诡异对峙的一幕,脑中飞快思索,她目光扫过钟镇野,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从后面,轻轻碰了碰钟镇野的胳膊。
钟镇野回头。
汪好低声道:“你……把青铜人,给它看看。”
她示意钟镇野怀中。
钟镇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无头的青铜小人,小人右手握着一根微缩的青铜短棍,左手掌心托着那颗小小的青铜豆。
另一样,是之前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放置的青铜饼。
钟镇野将这两样青铜物件,小心翼翼地,递到了蜈蚣面前。
“你……”
他试探着开口:“知道……这是什么吗?”
蜈蚣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金属物件吸引了。
它先是微微向后缩了一下,仿佛有些警惕。
但很快,它又凑近过来,长长的触须轻轻碰触着青铜小人和青铜饼的表面,反复摩挲,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研究,在辨认。
仓库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一条诡异的蜈蚣,在研究几件古老的青铜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几秒,十几秒……
就在钟镇野以为不会有任何反应,准备收回手时,蜈蚣突然张开了口器!
那口器并非昆虫常见的咀嚼式,反而更像一个可以扩张的、内部布满细密肉褶的……黑洞!
它猛地向前一探,速度奇快无比!
只一口!
只一口,它就将钟镇野手中的青铜小人、青铜短棍、青铜豆、连同那块青铜饼……全部吞了进去!
“啊!”钟镇野猝不及防,手猛地缩回,脸色一变!
“它吃了!”汪岩失声叫道。
“卧槽!”雷骁也瞪大了眼睛:“这蜈蚣……口味挺重啊!青铜器也吃?!”
吞下青铜器的蜈蚣,身体猛地僵直了一下!
紧接着,它开始剧烈地、痛苦地挣扎起来!
巨大的身躯开始疯狂扭动、翻滚,粗壮的步足胡乱蹬踏,扫过地面,带起刺耳的摩擦声!
“呃!”它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有气管摩擦般的嘶嘶声!
砰!哐当!
旁边几张摆放仪器的桌子被它翻滚的身体扫倒,沉重的仪器砸在地上,零件飞溅,电线被扯断,爆出一连串火花!
“小心!”雷骁一把将距离最近的林盼盼拉开。
钟镇野也连忙后退,险险避开蜈蚣胡乱挥舞的一只步足。
“它这是咋了?!”汪岩脸色发白:“吃坏了?中毒了?”
“一只蜈蚣,吃了青铜器,能不肚子痛吗?”雷骁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也紧张起来。
“你们俩闭嘴!”
汪好再次呵斥,她看向钟镇野,语气急促:“钟镇野!我们要做些什么吗?!它看起来……很痛苦!”
钟镇野看着在地上疯狂挣扎的蜈蚣,脸上也充满了无奈和困惑。
“我……我也不知道。”他摇头:“这完全……超出预料了。”
这时,有几个胆大的、或者说研究欲压倒恐惧的研究人员,似乎想趁着蜈蚣挣扎,上前查看甚至取样。
“别过去!”林盼盼和几名士兵几乎同时出声喝止!
“危险!退后!”
就在这混乱的僵持中,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蜈蚣,挣扎的幅度,忽然……变小了。
它似乎耗尽了力气,瘫软在地,庞大的身躯微微抽搐。
口器中,发出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然后,那声音开始变化。
变得清晰。
变得……像人声。
或者说,像是……婴儿般的声音。
“不……不完整……”
“还……不完整……”
“快……快过来……”
“我……告诉你……”
“我……告诉你……”
一只巨大的、狰狞的蜈蚣,用婴儿般的声音,说着支离破碎的话。
这场景,诡异到了极点,也惊悚到了极点!
仓库里不少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汗毛倒竖!
“它……它会说话?!”彭书瑶声音干涩,脸上的科学理性几乎要崩塌。
“妖、妖怪?!”有年轻士兵声音发抖。
钟镇野却死死盯着这条却用诡异人声说话的蜈蚣。
不完整……
快过来……
告诉我……
这几个词,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想起虫卵幻视中,幽都岁轮那模糊的轮廓,想起黑色怪物对虫卵信息的疯狂渴望,想起雪山圣瓶的赠予和嘱托,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谜团和牺牲……
咬了咬牙,他向前走去。
“钟镇野!”汪好想拉住他。
钟镇野轻轻拨开她的手,眼神坚定:“它……在叫我。”
他走到瘫软的蜈蚣跟前,缓缓蹲下身。
蜈蚣那对巨大的复眼转向他,口器中依旧发出那婴儿般的呢喃:“过来……触碰……触碰……”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抬起右手,手掌缓缓伸出,朝着蜈蚣那光滑坚硬的额头……轻轻按了下去。
指尖,触碰到甲壳。
冰凉,坚硬。
下一秒……
嘀嘀嘀嘀嘀!!!
“警报!能量读数爆表!”
“所有仪器超载!危险!”
周围的研究人员同时发出一声声叫喊!
那些尚未被毁坏的仪器,表盘指针疯狂打到底部,发出刺耳的的警报声!
示波器屏幕瞬间被杂乱狂暴的波形淹没,爆出刺目的火花。
砰砰砰!
几台精密仪器内部冒出黑烟,直接炸开,零件和碎片四散飞溅。
整个仓库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最后“啪”的一声,全部熄灭,只有几处应急灯的微弱红光。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钟镇野,在手掌触碰到蜈蚣额头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不是温暖的,也不是冰冷的。
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含了无数规则的……“全”。
他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光影飞速流转。
紧接着……
轰!!!
七彩的光芒,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从他双眼、从他微张的口中……轰然爆发!
那不是单纯的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无数种色彩交织、混合、旋转,形成了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彩虹光柱!
光柱以钟镇野为中心,冲天而起!
坚固的水泥屋顶,在这道蕴含着难以言喻力量的光柱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洞穿!
砖石、水泥块、钢筋如同暴雨般落下!
彩虹光柱毫无阻碍,穿透屋顶的破洞,刺破海岛上方稀薄的云层,直直地……射向那无尽高远的苍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