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苏醒
第一百五十三章 苏醒
痛。
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深水里,一点点上浮,带着全身骨骼碎裂般的钝痛。
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尖锐的酸楚和麻木,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钟镇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还有一盏光线柔和的、蒙着白布罩的吊灯。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刺鼻的药膏气味。
他尝试动了一下脖子。
剧烈的刺痛立刻从颈侧窜上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了肌肉和骨骼,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从额角冒了出来。
“醒了?先别动。”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些许责备和职业化的平静。
钟镇野眼珠艰难地转向声音来源。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护士帽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床边,低头记录着什么。
“你全身有二十多处骨折,肋骨断了四根,左肩胛骨骨裂,内脏有轻微震伤,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失血。”
护士放下手里的本子,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吊着的点滴管:“伤得很重,需要静养很久。别乱动,不然骨头长歪了,以后有你受的。”
钟镇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水……”他勉强挤出一个字。
护士转身,从旁边柜子上拿起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一根麦秆吸管,递到他唇边。
温热的糖盐水顺着吸管流进口腔,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钟镇野小口吞咽了几口,感觉好了一些。
“谢谢。”他声音沙哑地说:“我……朋友……”
“别问我。
”护士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你们的行动是高度机密,我只负责护理,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她说着,麻利地换掉快要滴完的点滴瓶,挂上一个新的,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绷带和夹板,确认没有渗血或松动。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看了钟镇野一眼:“好好休息,少说话,少动。”
然后,她转身,端着换下来的空药瓶和托盘,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钟镇野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能住进医院,说明暂时安全了。
只是……慧明大师呢?汪姐他们呢?还有陈先锋……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枪火、爆炸、硝烟中陈先锋痛苦的咆哮……
忽然,门外传来护士拔高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
“哎!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医院里不准抽烟!尤其这层都是重伤员!你还抽?!”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委屈和讨好响起:
“没……没抽!护士同志,我真没抽!我就是……就是叼着,闻闻味儿!你看,连火都没点!”
是雷骁。
钟镇野嘴角忍不住向上牵了牵。
能听到雷哥的声音,看来……大家应是都平安。
果然,外面很快又传来其他人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似乎汪好和林盼盼也在,接着,护士似乎又训斥了几句,脚步声再次远去。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四个人影,鱼贯而入,挤进了这间不算宽敞的单人病房。
打头的是汪好,她身后,雷骁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冲钟镇野挤眉弄眼。
林盼盼跟在他旁边,眼圈有些红,最后进来的是汪岩,他看上去倒是全须全尾,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残留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小钟!”雷骁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你小子可算醒了!睡了整整四天!妈的,还以为你要长眠不醒了呢!”
“雷哥!”汪好回头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呸呸呸!我这张破嘴!”雷骁连忙轻拍了自己脸颊两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林盼盼快步走到床边,看着钟镇野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眼圈又红了:“钟哥……你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钟镇野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还好……不饿。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能有啥事,等我们赶到地方,你们都结束战斗了。”
汪好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你们也是,这种情况,居然自己两个人硬顶……唉。”
“慧明大师呢?”钟镇野立刻问。
“他也在这儿,比你醒得还早一天。”
汪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不过他伤得比你更重,佛力损耗过度,内腑震荡,现在在特殊病房,有专人看护调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
钟镇野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
“那……陈先锋呢?”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沉默了一下。
汪好和雷骁对视一眼,最后由汪好开口:“当时部队火力覆盖了桥洞区域,持续了十几分钟。等硝烟散尽,我们进去清理……只找到了陈先锋同志的……遗体碎片。”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的身体,被炸碎了,几乎找不到完整的部分。”
钟镇野闭上了眼睛。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结果,心中依旧涌起复杂的情绪。
愤怒,悲哀,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怪物……”他睁开眼,问。
“应该逃了。”
雷骁接过话,语气肯定:“现场残留的黑液痕迹很少,而且有向地下渗透的迹象,它肯定在爆炸前或者爆炸中,舍弃了陈先锋的肉身,带着核心跑了,妈的,滑不溜手!”
“袁老已经知道了情况。”
汪好继续说:“他会以……因公殉职的名义,为陈先锋同志申请抚恤和身后事。我们已经……为他举行了简单的告别仪式。”
钟镇野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操练的口号声。
“所以……”雷骁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咱们接下来……去哪?”
“雷骁!”汪好皱眉:“钟镇野伤成这样,你就不能等两天再问?!”
“我这不是着急嘛!”
雷骁叫屈:“那玩意儿跑了,指不定躲哪儿憋坏呢!咱们得抓紧时间啊!”
钟镇野却笑了笑,看向汪好:“雷哥问得对……是该问了。汪姐,咱们第一个发现的那枚虫卵……现在在哪儿?”
汪好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再阻止,回答道:“原本就近保管在福临市的秘密仓库,但这几次事件影响太大,那个怪物对虫卵的执念也太深,为了安全起见,袁老已经安排,把它转运走了。”
“转运到哪?”钟镇野追问。
“一个海岛上。”汪好说:“位置偏僻,远离大陆,安排了部队驻守看管。”
钟镇野微微一怔,脑中闪过一个地方:“不会是……花浪岛吧?”
“怎么可能。”
汪好摇头:“花浪岛太特殊,牵扯太多,是一个真正的荒岛,没名字,地图上都未必标出来。放心吧,安全系数很高。”
钟镇野想了想,又问:“那……第五个虫卵的粉末呢?有没有……引来蜈蚣?”
几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林盼盼说:“我和雷哥轮流守着那包粉末,就在我们临时住的地方。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些蜈蚣……好像彻底消失了。”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
“既然这样……”他缓缓开口:“带我去看看吧。”
“啊?”汪岩第一个叫出声:“老大!你都包成这样了!还去看什么粉末啊?医生说了,你得躺至少两个月!”
“躺两个月?”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那个怪物恢复的速度,你们也看到了。我们从骆驼市集到雪山,才多久?它就已经恢复到了那种程度。下一次它卷土重来,不知道会做多少准备,我们……没时间躺两个月。”
他看向汪好和雷骁:“我们必须抢在它前面,弄清楚第五枚虫卵的粉末,会烧出什么东西……而且,我们还需要知道,为什么第一枚虫卵没有变成碎片,还有太多事需要弄清楚。”
汪好看着钟镇野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怪物……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得嘞!”雷骁一拍大腿:“我去给你弄个轮椅来!咱们这就……”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窜出了病房。
林盼盼也连忙说:“我去找个安静、方便观察的地方!”
汪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得,我也去帮忙。”
病房里只剩下汪好和钟镇野。
汪好看着钟镇野,轻声道:“你确定撑得住?伤口万一崩开……”
“撑得住。”钟镇野说:“总比躺在这里干等强。”
汪好不再劝,只是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很快,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护士恼怒的声音清晰传来:“不行!绝对不行!他伤这么重,怎么能坐轮椅?!你们这是胡闹!出了事谁负责?!”
接着是雷骁压低声音、连哄带求的动静:“护士同志,行行好,就一会儿!我们就推他去后院晒晒太阳,透透气!绝对不让他乱动!我以……以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你的人格值几斤几两?!让开!”
“哎哟!护士同志,别推别推……我们就去看一眼!就一眼!看完马上送回来!我保证!”
吵闹声持续了一小会儿,最终慢慢淡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靠近病房,雷骁推着一辆略显陈旧的木质轮椅,灰头土脸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嘀咕着:“这小姑娘,脾气真大……”
汪好冲钟镇野无奈地笑了笑:“回头,你至少得赔雷哥一包烟了。”
钟镇野也笑了。
在汪好和雷骁的小心搀扶下,钟镇野被艰难地挪到了轮椅上。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刚坐稳,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汪岩也推着一辆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同样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头部轮廓,在层层纱布下,隐约显现出一个……光滑的圆弧。
雷骁盯着看了两秒,噗嗤笑了:“哟!这脑袋……这弧度!光溜溜的!大师!是你吧?!”
轮椅上的“木乃伊”微微动了一下,一个虚弱的声音从纱布后面传来:
“阿弥陀佛……正是小僧。”
是慧明。
他也被推来了。
“大师,你这也……”
钟镇野看着慧明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愧疚。
若非为了掩护自己,慧明不至于伤到如此地步。
“无妨。”慧明的声音带着笑意:“同进同退,理所应当。况且……小僧也好奇,这次能烧出个什么。”
林盼盼这时也从外面跑回来,喘着气说:“找好了!医院后面有个小空地,平时没人去,挺安静的!”
于是,一行颇为奇特的队伍,缓缓离开了病房。
两个轮椅,一个吊着胳膊的雷骁,一个神色严肃的汪好,一个眼圈微红的林盼盼,再加上一个小心翼翼推着慧明轮椅的汪岩。
沿途遇到的医生护士,无不侧目,但似乎得到了某种指示,并未上前阻拦,只是投来诧异和担忧的目光。
他们穿过安静的走廊,下了楼,从医院后门出去,来到了一片用矮墙围起来的空地。
这里确实僻静。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零星长着些杂草,角落堆着些废弃的砖石木料。远处是医院的锅炉房,传来低沉的轰鸣。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林盼盼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
她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将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堆黯淡无光的、灰白色的碎末。
第五枚虫卵的最后残留。
林盼盼将粉末倒在干净的地面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圆锥,然后迅速退开,回到众人身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堆粉末。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过去了。
毫无动静。
“难道……今天也不来?”汪岩小声嘀咕。
他话音刚落。
窸窸窣窣……
一种极其细微的、密集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空地周围的矮墙根下、砖石缝隙里、杂草丛中……同时传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黑色的潮水,涌了出来。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大小不一,但全都通体漆黑、甲壳油亮的蜈蚣!
它们像是早已潜伏在周围,等待了无数个日夜,此刻终于得到了召唤。
它们从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中钻出,汇成一道道黑色的溪流,然后迅速汇聚成恐怖的洪流,朝着空地中央那堆灰白色的虫卵粉末,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涌去!
速度之快,势头之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仿佛饥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
整个小空地,瞬间被一层蠕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所覆盖。
沙沙沙沙……
那是无数节肢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