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困兽犹斗
第一百五十二章 困兽犹斗
车子停了。
撞击的余震还在骨骼间嗡嗡作响,钟镇野抹开糊住眼睛的血,看了一眼扭曲变形的方向盘,和碎裂的仪表盘。
引擎盖下传来焦糊味。
“……车废了。”他哑声说。
身后桥洞深处,砖石崩塌的轰响还未完全停歇,但紧接着,另一种声音便穿透烟尘传了过来……是疯狂的、持续的撞击与挖掘声。
砰!轰!咔啦!
沉闷,有力,带着一种指甲刮黑板般的摩擦音,每一下,都让残存的桥洞结构簌簌发抖,落下更多灰土。
陈先锋在挖。
他在用那身黑液蛮力,硬生生撕开堵死的通道。
“时间不多。”
慧明撑起身子,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很快……就会出来。”
钟镇野点头,踹开变形卡住的车门,踉跄着钻了出去。
冷风灌进桥洞,卷起烟尘。
他眯眼看向声音来源,桥洞另一端的坍塌处,砖石堆正在肉眼可见地松动、凸起,不时有碎石被巨力崩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肩头传来的剧痛,通过默言砂,开始联络同伴。
“汪姐。”
他在心中默念:“我们被拖住了,车废了,在埋伏点附近的铁路桥洞,怪物马上破开堵塞。”
汪好的意念迅速传来:“我们距离你们应该不会太远,需要我们赶过去帮助吗?”
“不必。”
钟镇野快速回应:“按原计划,你们确保虫卵粉末、青铜人、还有那小瓶子送到……伏击点情况如何?”
这次是林盼盼的意念插了进来,带着焦急:“钟哥!你那边还好吗?”
“放心,相信小钟。”雷骁的意念也响起:“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雷哥说得没错。”
钟镇野问道:“对了,虫卵粉末,有没有蜈蚣找来?”
短暂的沉默。
林盼盼的意念再次传来:“没有……很奇怪,你不在的时候,那些蜈蚣便不再出现,它们……好像只认你。”
钟镇野眼神一凝。
果然。
蜈蚣是奔着虫卵粉末来的,但更准确地说……是奔着“接触过虫卵粉末的他”来的,他身上,留下了某种印记或气息。
“我知道了。”他回应:“我这边搞定后,再联系。你们先走,确保东西送到。”
“钟镇野!”
这次是汪好,意念严肃:“我刚刚看了一下,我附近没有通讯设备,无法远程指挥或调动伏击部队提前行动,你们……”
“放心,我们自己能解决。”
钟镇野斩钉截铁:“像以前一样,相信我们就好。”
他不再多言,切断了联系。
他转头看向刚从另一侧车门爬出来的汪岩,后者额头撞了个大包,嘴角也破了,但眼神还算清醒。
“汪岩。”
钟镇野沉声道:“你腿脚快,现在立刻去伏击点,通知部队前来接应,告诉他们位置。”
汪岩一愣,看向桥洞另一端那越来越剧烈的挖掘动静,脸色发白:“十公里……用腿跑?我、我这一来一回,加上通知、部队集结开拔……起码得个把小时!你们撑得住吗?!”
钟镇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探入怀中,他摸出一张符,塞进汪岩手里。
符纸黄旧,朱砂纹路微亮。
“这是遁地符。”
钟镇野语速极快:“握在手里,心念一动即可激发,一次最远五十米,可连续用三到四次,之后需停几分钟才能接着用……这东西对体力消耗大,但……够快。”
汪岩握紧符纸,手指有些抖。
他看了一眼钟镇野苍白染血的脸,又看了一眼靠在车边喘息调息的慧明,咬了咬牙。
“……明白了!”他重重点头:“钟队长,大师,你们……撑住!”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桥洞出口方向,握紧遁地符,心念集中。
唰!
他身影瞬间模糊,如同沉入水中,消失在地面。
下一秒,五十米外,桥洞出口外的国道路基旁,汪岩身影踉跄出现,他回头看了一眼,深吸口气,再次催动符箓。
唰!唰!
身影连续闪烁,几个呼吸间,他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桥洞内,只剩下钟镇野和慧明。
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暴的挖掘声。
轰!!!
下一秒,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混凝土块,裹挟着碎砖和钢筋,从堵塞处被狠狠崩飞出来,砸在桥洞内壁上,轰然碎裂!
烟尘弥漫中,一个狭窄的、仅供一人爬行的窟窿,赫然出现在砖石堆中央。
窟窿后,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以及……一双猩红发光的眼睛。
“找……到……了……”
陈先锋嘶哑扭曲的声音,从窟窿深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暴虐。
紧接着,几条粘稠的黑色触手,如同毒蛇出洞,猛地从窟窿中钻出,扒住边缘,开始疯狂撕扯、扩大洞口!
砖石哗啦啦落下,洞口迅速扩张。
“大师!”
钟镇野低喝,同时单手提起百八烦恼棍:“不能让他轻易出来……准备!”
“阿弥陀佛。”慧明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小僧……尽力。”
话音未落,钟镇野已动了。
他没有冲向洞口,反而朝着洞口上方、桥洞拱顶的位置疾冲几步,双脚在侧壁一蹬,身形腾空而起!
人在半空,他单手抡起百八烦恼棍,将仅存的杀意与力量灌入棍身,朝着拱顶某处看起来早已风化酥脆的砖石接缝处,狠狠一捅!
咔嚓!
棍尖没入砖缝,钟镇野借力悬吊,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钟摆般荡起,双脚狠狠踹在相邻的另一处接缝!
砰!哗啦!
大片松动的砖石应声而落,劈头盖脸砸向下方的窟窿和正在钻出的触手!
“雕虫小技!”
陈先锋冷哼,触手挥舞,轻易将落石扫开。
但钟镇野的目的本就不是伤敌。
他趁触手格挡落石的瞬间,松手落地,一个翻滚靠近洞口侧面,手中长棍如毒龙出洞,带着凌厉杀意,疾刺一条正在扒拉砖石的触手根部!
噗嗤!
杀意对黑液确有克制,棍尖刺入,黑液如同遇到烙铁般嗤嗤作响,剧烈收缩,那条触手吃痛,猛地回缩。
洞口扩张的速度,为之一滞。
“死!”陈先锋怒极,另一条触手如同鞭子,骤然抽向刚落地的钟镇野!
钟镇野旧力刚尽,眼看避无可避时,一声低沉的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金色禅杖后发先至,精准地横亘在触手与钟镇野之间!
铛!!
触手抽在禅杖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禅杖光芒剧颤,慧明更是浑身一震,嘴角再次溢血,但他半步未退,双手死死抵住禅杖。
触手被阻,钟镇野趁机一个侧滚翻脱出危险区域,起身时已到了洞口另一侧。
他与慧明,一左一右,恰好卡在洞口两侧。
而此时,洞口已被陈先锋扒开到足以容纳大半个身子钻出的程度。
他布满黑液、狰狞可怖的上半身,已然探了出来。
猩红的眼睛扫过两人,露出残忍的笑意。
“就凭你们两个残废……也想拦我?”
他双手扒住洞口边缘,腰腹发力,就要彻底钻出。
“现在!”钟镇野暴喝。
慧明会意,一直结印的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封!”
他脚下地面,早已悄然用佛力勾画出一个不算复杂的梵文,此时,这个梵文符印骤然亮起!
金光顺着地面蔓延,瞬间缠绕上洞口边缘的砖石。
并非攻击,而是……加固!
原本被陈先锋扒拉得摇摇欲坠的砖石结构,在佛力灌注下,硬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陈先锋正发力外钻,骤然感觉洞口边缘变得如同精钢浇铸,坚硬无比,甚至反过来硌得他手臂生疼!
“嗯?!”他惊怒。
趁他一愣神的功夫,钟镇野动了。
他并非攻击陈先锋,而是再次冲向桥洞拱顶!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拱顶正中,那根早已锈蚀、但依旧粗大的、横贯桥洞的工字钢梁!
那是这座老旧铁路桥洞最后的承重结构之一。
钟镇野单手抡棍,将全身力气灌注,一棍狠狠砸在工字钢梁与砖石拱顶的连接处!
铛!!!!
巨大的撞击声在桥洞内回荡,震耳欲聋。
锈蚀的钢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的砖石崩裂,簌簌落下。
整个桥洞,都随之微微一颤!
“你找死!”陈先锋看出他的意图,暴怒,数条触手放弃扒洞口,转而如同标枪般疾射向半空中的钟镇野!
钟镇野砸完一棍,早已料到反击,根本不等触手临身,便松手下坠。
同时,他人在空中,心念急转,沟通手中百八烦恼棍。
“大!”
嗡!
长棍骤然发出低鸣,棍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粗、变长!
眨眼间,一根直径足有脸盆粗细、长达五六米的巨型黑棍,横空出现!
钟镇野下坠中双手抱住棍尾,腰腹发力,借着下坠之势,将巨棍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捅进了陈先锋刚刚钻出一半的洞口!
不偏不倚,正对着陈先锋的胸膛!
这一下变起仓促,陈先锋完全没料到对方还有这手。
他想缩回洞里,但洞口被佛力加固,狭窄僵硬;想侧身躲闪,但上半身卡着,活动不便。
电光石火间,他只能怒吼着,将黑液疯狂汇聚在胸口,形成一面厚实的漆黑盾甲。
咚!!!!!
巨棍结结实实捅在盾甲上。
难以想象的巨力传来。
陈先锋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棍顶着,硬生生……又塞回了洞里!
不仅如此,巨棍去势不止,顶着盾甲,连带着陈先锋的身体,狠狠撞向洞窟深处尚未挖通的砖石堆!
轰隆隆!!!
二次坍塌!
巨棍如同楔子,将陈先锋死死钉在了重新垮塌的砖石之中,只留下小半截棍身,卡在洞口。
烟尘再次弥漫。
钟镇野落地,踉跄几步,拄着恢复原状的百八烦恼棍,大口喘息,脸色白得吓人,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剩余的所有体力和杀意。
慧明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禅杖拄地,剧烈咳嗽。
桥洞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烟尘缓缓飘落。
以及……那被巨棍堵死的洞口深处,传来的粗重喘息。
“嗬……嗬……”
然后,是嘶哑的、一字一句挤出来的声音:
“钟……镇……野……”
“我……要……把……你……碾……成……渣……”
话音未落。
堵在洞口的百八烦恼棍,猛地……向内凹陷了一截!
那是……被一股恐怖绝伦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顶了回来!
钟镇野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通过棍身传递过来的,是如同山洪暴发般的、纯粹而野蛮的力量!
陈先锋在另一头,用身体,用黑液,用一切,在推!
他要顶着这根棍,顶着二次坍塌的砖石,硬生生……挤出来!
“大师!”钟镇野低吼,双手死死握住棍尾,双脚蹬地,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顶住!
不能让棍子被顶出来!
一旦棍子脱出,陈先锋立刻就能破洞而出,届时两人再无手段阻他!
慧明也明白,挣扎起身,双手按住棍身,淡金色的佛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帮助稳定棍身,对抗那股巨力。
一场纯粹的力量角力,在这狭窄的桥洞两端,轰然展开。
钟镇野这边,是两个重伤疲惫、几乎油尽灯枯的人。
陈先锋那边,是一个被彻底激怒、力量深不见底的怪物。
嘎吱、嘎吱!
百八烦恼棍在巨力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棍身微微弯曲。
钟镇野双臂肌肉绷紧到极限,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
他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冷汗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慧明脸色更白,佛力过度输出让他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但他按在棍上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棍子,在一点点……被顶出来。
一厘米,两厘米……
缓慢,但坚定。
时间,在角力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钟镇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奔流、肌肉哀鸣、骨骼颤抖。
他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因为过度消耗和失血而变得模糊。
但他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死!
“阿弥陀佛……”慧明忽然低声诵了一句,声音虚弱却清晰:“钟施主……若事不可为……你便先走……”
“闭嘴。”钟镇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要死……一起死!”
他猛地发力,双脚甚至在地面犁出两道浅痕,将又被顶出几厘米的棍子,硬生生……又顶回去了一点点。
但这点反扑,如同螳臂当车。
陈先锋的咆哮从洞内传来,紧接着,更狂暴的力量涌来!
轰!
棍子猛地向外蹿出一大截!
钟镇野和慧明同时被巨力震得向后踉跄,险些脱手。
完了。
顶不住了!
钟镇野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就在这时,桥洞外,远处,隐约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
还有……尖锐的、由远及近的破空尖啸?
钟镇野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
是……部队?
汪岩……这么快?!
不可能!
从汪岩离开到现在,最多过去……二十分钟?
他怎么可能在二十分钟内,跑完十公里,通知部队,再让部队开拔赶到这里?!
除非……
除非伏击点的部队,早已提前集结待命,甚至……就在这附近?!对了,陈先锋追杀的时候,动静这么大,说不定部队也察觉到了动静!
这个念头刚升起,洞内的陈先锋似乎也察觉到了外界的异动,推挤的力量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迟疑。
就是现在!
“大师!松手!”钟镇野暴喝,同时自己率先松开了棍子,转身扑向慧明!
两人滚倒在地。
几乎同时……
咻——!!!
一枚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弹,从桥洞外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了那被棍子堵住一半的洞口!
“什么?!”洞内传来陈先锋惊怒交加的吼叫。
下一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洞口内部轰然炸开!
炽热的火球混合着狂暴的冲击波,从洞口喷涌而出!
堵在洞口的百八烦恼棍首当其冲,被炸得高高飞起,翻滚着砸在桥洞内壁上,又弹落在地,发出哐当巨响。
砖石碎块如同暴雨般从洞口上方垮塌下来,几乎将整个洞口再次掩埋。
浓烈的硝烟和尘土,瞬间充斥了整个桥洞。
钟镇野和慧明被气浪掀翻,重重撞在侧壁上,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耳鸣尖锐,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桥洞外,刺目的车灯撕破烟尘,引擎咆哮声迅速逼近。
隐约间,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嘶声大喊:
“钟队长!大师!我把人带来了!带来了!!!”
是汪岩。
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挎着急救包的士兵,猫着腰冲进桥洞,迅速来到钟镇野和慧明身边。
“伤员!重伤!”有人大喊。
钟镇野感觉有人扶起自己,动作麻利地检查伤口,进行紧急止血包扎。
他挣扎着,扭头看向洞口方向。
硝烟仍未散尽。
但可以看见,桥洞外的国道上,已经停了数辆军用吉普和卡车,更多士兵依托车辆和路基,构筑了简易防线。
枪声,已然响起。
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密集的、连绵不绝的扫射!
砰砰砰砰砰!!!
子弹如同泼水般,朝着洞口残余的缝隙、朝着硝烟深处倾泻!
其中夹杂着榴弹发射器的闷响和爆炸。
轰轰!
硝烟被新的爆炸搅动,翻滚升腾。
隐约间,能听到硝烟深处,传来非人的、痛苦而暴怒的咆哮。
“啊!!!混蛋!混蛋!!!”
是陈先锋。
他被堵在洞里,结结实实挨了一发火箭弹,此刻又被密集火力覆盖压制。
即便有黑液护体,即便生命力顽强如怪物,在这种程度的饱和打击下,也绝不好受。
钟镇野看着那一片枪火闪耀、爆炸不断的景象,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来了。
援兵……终于来了。
他眼前一黑,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最后听到的,是军医急促的喊声:“血压下降!失血过多!快!担架!送后方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