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绿洲陷阱
第八十九章 绿洲陷阱
车子继续在沙海中颠簸前行。
厉红柳沉默了很久,目光时而投向窗外单调的沙丘,时而偷偷瞥向身旁开车的钟镇野,以及后视镜里映出的雷骁、汪岩等人。
渐渐地,她眼中的恐惧开始退潮,另一种更加炽热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钟镇野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轮卷起的沙尘,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若是以前,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厉红柳说话,她早就冷笑一声,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地头蛇的脾气,但现在,她只是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追问。
然而,度过最初的惊悸后,她骨子里那种混迹江湖、对财富和力量的本能渴望,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猛地窜了起来。
这些人……太强了,强得不似凡人。
有这种本事,想要金银财宝、荣华富贵,还不是探囊取物?
但他们却冒着风险,深入这死亡之海,寻找那虚无缥缈的“赫图尔迦神台”……
一个大胆的、令她心脏狂跳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身体微微向钟镇野那边倾斜,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贪婪:
“钟队长……你们这么厉害,求财应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何必来这鬼地方冒险?除非……你们要找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金银珠宝,而是……和你们这身本事一样,是……那种超凡脱俗的宝贝?”
钟镇野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红掌柜,好奇心太重,容易短命。”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含糊的态度,在厉红柳听来,几乎就等于默认!
她眼中的光芒更盛了,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眼中惊惧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被熊熊燃烧的贪欲所取代,如果真有那种能让人拥有超凡力量的神物……哪怕只是分到一点点边角料……
她不再多问,但很明显,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大概沉默了十来分钟,厉红柳再次开口,这次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和算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担忧:
“钟队长,有件事,咱们得合计合计。”
“你说。”
“沙里蜃的手下,被咱们干掉了四十多号人。”
厉红柳语气凝重:“那家伙我了解,睚眦必报,心狠手辣,这次吃了这么大亏,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追来的,恐怕就不止这点人手了,而且一定会带足重火力。”
钟镇野问:“他们有多少人?”
“黑戈壁那边,他手底下能拿枪干活的,拢共加起来,得有三百来号。”厉红柳报出一个数字。
“三百号人?!”
后座的汪岩忍不住惊呼出声:“这鬼地方,抢什么东西能喂得活三百张嘴?!”
厉红柳撇撇嘴:“光靠抢当然不行。他们也有生意,修车、卖货、甚至倒腾些违禁品,都做。”
“只不过,他们手段更黑,在路上撒钉子、挖陷坑那是家常便饭,碰上没油水的小鱼小虾,就狠宰一笔修车钱;要是遇上肥羊,或者跑单帮的商队,那就直接吃干抹净。偶尔也劫道,杀人越货,反正怎么来钱快怎么来。”
汪岩咂舌:“那红掌柜,你那边……不做这些?”
“当然不做。”
厉红柳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丝自矜:“我们骆驼市集讲究的是细水长流,和气生财。杀鸡取卵,坏了名声,那是自断财路,沙里蜃那套,我看不上。”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心中未作评价。
不过平心而论,在沙漠边缘这种无法无天的地带,厉红柳之前虽然也动过黑吃黑的心思,但在不清楚他们底细、且己方“人多势众”的情况下,并没有立刻翻脸下死手,甚至愿意坐下来谈条件,相比沙里蜃这种毫无底线的悍匪,确实算是有几分规矩和底线了。
厉红柳继续道:“总之,咱们必须得提防着点。你们今天虽然厉害,干掉了几十个人,但沙里蜃要是真发了狠,把三百号人全拉出来,带上枪炮……到时候,就算你们本事通天,应付起来,也会很吃力吧?”
她这话半是提醒,半是试探。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宝藏传闻,他们就至于倾巢而出,跟我们不死不休?”
厉红柳干笑一声:“光是为了宝藏,当然不至于让他们这么拼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们出手这么狠,一下子干掉他们这么多人,等于一巴掌狠狠扇在他沙里蜃脸上,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把你们全灭了,他以后还怎么在这片地界上混?手下人谁会服他?所以,他一定会来,而且会来得很快,很凶。”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然后问道:
“红掌柜专门提起这事,是有什么打算?”
厉红柳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狠厉和兴奋:
“咱们……设个埋伏,把他们全灭了,怎么样?”
钟镇野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红掌柜,杀心挺重啊。”
“杀心不重,在这地方活不下去。”
厉红柳坦然道:“他们仗着人多枪多,平时也没少欺负我们骆驼市集,抢我们生意,伤我们的人。有这个机会为民除害,何乐而不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
“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骆驼市集的地盘……往黑戈壁那边,拓展一下。”
她说得很直白,借刀杀人,吞并地盘。
钟镇野呵呵一笑:“既然这样,那就听你的。”
他答应得干脆。
一方面,正如厉红柳所说,被一群三百人的悍匪在屁股后面惦记着,终归是麻烦。
更重要的是,上一次他没留活口,是因为来的只是个小头目,知道的有限。
但如果能把沙里蜃本人引来,或许就能问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怂恿他们来阻击自己,是单纯的见财起意,还是……和那个能操控寄生物的怪物有关?
听钟镇野愿意配合设伏,厉红柳大喜过望,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
她立刻说道:“我知道附近有个小绿洲,位置很偏,但水源稳定,是个绝佳的歇脚点,关键是,那里地势开阔,四面都是缓坡,几乎没有遮挡,如果我们‘恰好’在那里休息,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肯定会忍不住包围上来,想一口吃掉我们!”
“绿洲?”钟镇野问:“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再开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厉红柳胸有成竹:“咱们就在那里,给他们挖好坑!”
钟镇野点头:“可以,不过,我们如何埋伏?对方有三百人,就算地形有利,正面硬拼也不是上策。”
厉红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狠辣的笑容,拍了拍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挎包:
“这次出来,我可是带了硬货的,原本,是为了找东西时开路用的。”
她拉开挎包拉链,露出里面用油纸仔细包裹、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几根管状物,还有一卷卷颜色各异的引线。
“苏联货,tnt炸药,威力够劲。再加上你们几位神仙手段……”
她嘿嘿低笑起来,没有细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用炸药制造混乱和杀伤,再凭借钟镇野等人的超凡能力进行收割。
一个简单、粗暴,但在沙漠这种环境下可能非常有效的陷阱方案。
钟镇野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带路。”
两个小时后,在厉红柳的指引下,三辆车绕过几座巨大的沙丘,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大约足球场大小的绿洲,如同镶嵌在金色沙海中的翡翠,突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几丛低矮但顽强的红柳和骆驼刺环绕着一汪清澈见底、面积不大的水潭,水潭边有些湿软的泥地,长着稀疏的芦苇,虽然不大,但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这已经是难得的天堂。
更重要的是,正如厉红柳所说,这片绿洲四周地势极其开阔,除了他们来时的方向有几座沙丘遮挡,其他三面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沙地,视野极佳,但也意味着……无处可藏。
“就是这里了。”
厉红柳跳下车,踩了踩脚下相对坚实的沙地,目光扫视四周:“我们把车停在水潭边,做出在这里扎营休息的样子。炸药……就埋在周围的沙地里,引线拉长,集中到水潭后面那块大石头下面。”
她快速分配着任务:“钟队长,你们的人负责警戒和……嗯,最后的清理。埋炸药和布置引线的粗活,交给我和你们那位汪岩兄弟就行,我带来的引线是防水的,埋在浅沙层下面,不会被发现。”
钟镇野看向雷骁和汪好。
雷骁咧嘴一笑:“埋炸药太没技术含量了,我在周围再布点小玩意儿,给他们加点料。”
他所说的“小玩意儿”,自然是他那些五花八门的符箓,对他来说,布置一些触发式的警示符、迷幻符或者小威力爆破符,完全不成问题。
汪好也点点头:“我放蝉出去,在高处盯着点,有动静提前预警。”
林盼盼轻声问:“我需要做什么?”
钟镇野想了想:“盼盼,你穿上夜游神衣,完全隐藏起来,作为最后的暗哨和奇兵,记住,除非我们发出信号,或者情况危急,否则不要轻易出手暴露。”
林盼盼“嗯”了一声,从自己的小包里取出那件黑色衣物,悄然披在身上,瞬间,她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连气息都完全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
厉红柳看着这神奇的一幕,瞳孔再次收缩,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有这样的同伴,沙里蜃死定了!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厉红柳和汪岩拿着工兵铲,开始沿着绿洲边缘的红柳丛后方,挖掘浅坑,埋设炸药管,连接引线,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雷骁则拿着朱砂笔和黄符纸,在更外围的沙地上、红柳丛中、甚至水潭边的石块后面,绘制下一道道隐匿的符纹,他布置得很巧妙,符力内敛,不触发时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汪好走到水潭边,找了个背阴的角落,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先识蝉。
她将蝉托在掌心,闭目凝神,片刻后,那铜蝉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随即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金色虚影,悄无声息地升上高空,如同一个忠诚的哨兵,俯瞰着方圆数里的沙漠。
钟镇野和觉远则负责警戒。
觉远盘坐在水潭边的一块大石上,闭目诵经,钟镇野则靠在一辆吉普车旁,看似休息,实则杀意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缓缓蔓延,感受着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动静。
王江河被安排去收集一些干燥的红柳枝和骆驼刺,准备生火做饭,吃东西当然是需要的,但制造一些炊烟,也能更好地将敌人吸引过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两个多小时后,陷阱布置完毕,炸药被巧妙地掩埋在沙下,引线汇聚到水潭后方一块巨石下的隐蔽小坑里,雷骁的符箓也各就各位,汪好的先识蝉在高空无声盘旋,林盼盼如同融入环境的幽灵,不知藏身何处。
众人这才开始真正扎营,搭起简易帐篷,用收集来的柴禾生起篝火,架上铁锅烧水,煮上携带的干粮和肉干。
炊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沙漠黄昏中笔直向上,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夕阳西下,将沙漠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绿洲水潭映照着晚霞,波光粼粼,竟有几分宁静祥和的美感。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饭。
气氛有些凝重,毕竟是在等待一场血腥的伏击,但没有人表现出恐惧或不安,钟镇野等人自不必说,厉红柳也是久经风浪,眼中除了紧张,更多的是即将实施报复和扩张的兴奋,王江河稍微有些忐忑,但也竭力保持镇定。
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渗透进沙漠的每一个角落。
篝火被小心地掩埋、熄灭,只保留一点微弱的炭火用于取暖和照明,众人各自找了背风的地方休息,但武器都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星空低垂,璀璨得令人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
闭目假寐的钟镇野,忽然睁开了眼睛。
几乎同时,脑海里传来汪好通过默言砂传递的、清晰而急促的意念:
“东北方向,大量车辆灯光,距离约五公里,速度很快,数量……很多!”
紧接着,远处隐约传来了低沉而密集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引擎轰鸣声,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
来了。
沙里蜃的人,果然追来了。
钟镇野缓缓坐起身,目光投向东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沙海。
黑暗中,已经能看到一片快速移动的、星星点点的车灯光芒,如同野兽的眼睛,正贪婪地朝着这片闪烁着微弱炭火光的绿洲,猛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