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我幼年时, 在师父身边长大。”
  夜风中,白尘烬的声音平静而遥远。
  沈染星愣愣地看着他。
  这她是知道的。
  原书中对他晦暗不明的身世,有过一笔带过的描述,因他的力量难控, 易犯杀戒, 他自幼便被母亲送往师父身边教养。
  后来师父去世, 他便独自一人在世间闯荡,所过之处,腥风血雨, 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简直如同行走的人间阎王, 令诸地方不敢收容。
  直到他遇见了萧霁雪,才仿佛找到了锚点,改邪归正,最后那一场大仗结束后,选择了归隐。
  “为了压制我体内不受控制的力量, 师父带着我四处游历, 寻找解决之法。”白尘烬道, “效果起初不错, 直到出现了一个女子。”
  听到这里,沈染星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连裹紧外袍的动作都停滞了。
  接下来,白尘烬的叙述, 让她越听越是心惊。
  原来他口中的那个女子,不是萧霁雪,而是另一个人, 是刻意接近他们师徒的。
  这本身还不算稀奇,可她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古怪,引起了师徒二人的怀疑。
  最终,她坦白了,说她并非此世之人,来自一个外面的世界,并且,她在书中知晓了关于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包括他们师徒的未来。
  她知道白尘烬师父埋藏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情愫,知道他曾默默爱慕白尘烬的母亲……她还知道许多隐秘的、不该被外人知晓的过往。
  甚至……她预言白尘烬未来会屠戮无数生灵,双手沾满血腥。
  听到这里,沈染星忍不住插嘴问道:“她认识萧霁雪吗?”
  听着有些不对劲,那个女人看的,似乎是她所看那本书的前传,是更早的,关于父辈恩怨与权力争夺的版本。
  如果她认识萧霁雪,便会知道白尘烬最终会站在正义的一方,起码不像国师那般,不仅不在意妖命,也视人命如草芥。
  想到这里,沈染星有些感叹。白尘烬好好一个男二,居然要靠书中的那毫无人性的大反派衬托……
  也是独一份。
  白尘烬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说……她想教育我,引导我,避免我误入歧途。”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从他如今的境况来看,她显然是失败了,或者说,带来了更糟糕的后果。
  她利用先知先觉的信息,一步步靠近并掌控了白尘烬的师父。
  利用情感作为武器,半是诱惑半是强迫,使得那师父为她做出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情,杀妖取丹,夺人性命……
  甚至她的最终目标,是年幼的白尘烬。
  她声称自己失败了,断言白尘烬血液里便带了原罪,根本不可能教好。
  师父自然不愿放弃自己的徒弟,有师父的庇护,那女人的计划无法得逞,双方关系降至冰点。
  于是那女人离开了。
  “某日,她又回来了。”白尘烬冷冷地嘲讽,“并且火速与师父成婚。”
  大婚之日,宾客盈门,一派喜庆祥和。
  然而,这不过是个幌子,她利用这场婚礼降低师徒二人的戒心,引来了敌人,意图趁乱将白尘烬彻底诛杀。
  沈染星听得目瞪口呆。
  难怪……她最初接近白尘烬时,他戒备心如此之重,她解释起来是那么的困难……
  他妈的……原来是前人把路给走窄了啊!
  “所以你说不想和我成婚,是因为担心我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在大婚之日趁乱杀你?”沈染星问他。
  白尘烬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然后,点了点头。
  沈染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人在星空下的屋顶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冷风不识趣,卷起玄色外袍的一角,白尘烬伸出手,默不作声,再次将那被风吹开的衣角仔细拢好。
  沈染星任由他动作,然后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尘烬身体微微一顿,抬头看她。
  沈染星触到他的目光,一时间竟心慌起来了。
  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建立在那粉饰的太平之上,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猜忌与不堪的过往,就再也回不去了。
  多大仇多大怨呐。
  白尘烬觉得她能杀他,沈染星回忆起自己刚穿来那日的场景,自己浑身是血,而白尘烬中了剧毒,在池塘里沉浮……
  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许真的曾与他生死相搏,原身当时便被拧断了脊椎,也差点杀了白尘烬了……
  沈染星看着白尘烬,嘴角动了动,解释的话却说不出口。
  怎么说怎么像勾引他师父的那个女人所狡辩的话……
  妈的……这哪里是把路走窄了。
  这是直接用钢筋混凝土,把所有的路都给封死了!
  认真想想,连前些日子她刻意撩拨他,亲近他,也像是复刻那个女人的行径。
  甚至连利用亲近关系,让他帮忙做事,也和那个女人利用他师父如出一辙。
  沈染星只觉得脑壳一阵阵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冤孽啊!
  一阵沉默过后,白尘烬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知道。”
  所以他是一直知道她的身份的。。
  沈染星内心挣扎起来,继续解释自己失忆?那更像那个女人后期的说辞。
  不解释?又仿佛是默认了自己与那个女人怀着同样的祸心。
  纠结了半晌,一个更深的疑问冒了出来,她问道:“既然你认为我对你不轨,居心叵测,那为什么你还要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不干脆离开,或者像解决其他威胁一样,彻底清除她?
  “因为你成功了。”白尘烬勾了勾唇角,分辨不真笑,还是苦笑。
  沈染星意识到了什么,又听见他说道:“我答应你……”
  她的心怦怦地跳,怦怦地跳……
  他说:“……帮你护着那个院子。”
  不知为何,她一时间竟有些心疼起他来。
  他分明还是不相信她的。
  在他的认知里,她是一个随时可能对他拔刀相向、居心叵测的危险存在。可他依旧选择留在她身边,甚至在她一次次的试探和利用中,将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保护她,为她扫清障碍,如今更是承诺庇护她所在意的一切。
  这一刻,沈染星觉得,无论如何,她必须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哪怕这听起来依旧像谎言。
  “白尘烬,”她看着他,“你听我说。其实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无论以前这具身体做过什么,那都和我无关了。我和你说实话,最初我确实想过利用你,利用你的力量在这里站稳脚跟,但是……”
  白尘烬静静地听着,目光缓缓垂了下去。
  这话与记忆中那个女人对他师父说过的,何其相似。
  即便明知其真实性存疑,听到这样的话,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变得柔软。他大概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师父分明那般痛苦挣扎,却最终还是一次次答应了那个女人的要求。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脸上突然传来一股不小的力道。
  “啪”地一下,沈染星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力道不小,将他的脸颊挤压得变形。
  白尘烬一时没反应过来,竟也任由她去了。
  沈染星逼近他,一双杏眸在星光下亮得惊人:“我和她,不一样,知道了吗?”
  白尘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神笃定,神色认真。
  他眨了几下眼睛,随后点了点头。
  -
  萧霁雪没来拜访,她那边突发意外,只来了一封信说明缘由。
  妖院伤员逐渐康复,修缮工作已完成,受萧霁雪势力的影响,委托不仅恢复了先前的水平,甚至开始疯狂增长。
  几个月事件里,沈染星又琢磨着开了几家分院。
  日常似乎恢复了往昔的节奏,可又似乎有些不同。
  沈染星琢磨了一些时日,终于发现了那不同之处的来源——萧霁雪。
  萧大小姐其名声与事迹,如同春日里无孔不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共生苑的每个角落。
  无论是负责洒扫的普通雇员,还是那些小妖,茶余饭后,总能听到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位朱雀司的天才。
  更微妙的是,这种谈论中,总是不自觉地夹杂着与沈染星的比较。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染星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准备去库房清点新到的妖。经过一处假山时,两个雇员背对着她,一边擦拭栏杆,一边闲聊。
  “……要我说,还是萧大家那边规矩严明,赏罚分明,哪像咱们这儿……”
  另一个声音附和:“就是!东家人是和气,可也太……抠搜了点,听说萧大家,手下人完成差事,赏钱丰厚得很。”
  “何止是抠门,简直是……不思进取,守着这么个摊子,看看萧大家,这才多久,名声都快盖过咱们了,后来者居上啊。”
  “管理也太松散了……”
  “是啊,比起萧大家治下的井井有条,咱们这儿确实有些……”
  沈染星的脚步在假山后顿住,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两个正聊得投入的雇员猛地噤声,慌乱地转过身,看到是她,结结巴巴地行礼:“东、东家!”
  “活干完了?”沈染星道。
  “还没……”
  “那还不快去?”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继续。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抓起抹布,卖力地擦拭起来,再不敢多言一句。
  沈染星抿了抿唇,迈步离开。
  刚检查完新妖,乔阿盈便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东家,不好了!”
  ……
  沈染星扶额,又是这开场白!
  “前厅来了几个人,看打扮和气度,像是官家的人,指名要见您,要谈一下白大哥的事,感觉……来者不善。”
  沈染星心头一凛,白尘烬昨晚彻夜未归,今日也不见人,便有官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一定是出事了。
  她不敢耽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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