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次日, 陪沈染星去妖市挑妖的,只有白尘烬。
  她雇了些人打扫院子,安排了乔阿盈去监督进度,小雪貂实在不喜欢妖市, 便也跟着乔阿盈去了。
  白尘烬和雪拂实在不对付, 一个脾气臭, 动不动下杀手,一个嘴贱,总是爱挑衅, 干脆安顿雪拂待在房里养伤, 将白尘烬带出来, 隔离两人。
  沈染星只要未驯服的妖,于是直奔内市。
  内市依旧那样,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妖气和血腥味,笼子里关着形态各异的妖, 有的萎靡不振, 有的凶光毕露。
  沈染星目标明确。
  她要找的是那些性子相对温和, 能沟通, 甚至具备某些特长的妖。
  她的妖院不是强制驯服的,需要的是能和平共处的居民。
  她走走停停,仔细观察,不时低声与白尘烬交流几句。
  白尘烬跟在她身侧,深色衣裳在晦暗的市集里, 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他目光扫过那些妖物,大多带着一种漠然的审视,偶尔会对某个戾气过重的妖投去冰冷的一瞥, 吓得那妖立刻缩回角落。
  沈染星真的爱死他这一能力,有他在,像是带了自动消音器一般,各种扰人的妖语,几乎没再听见。
  逛了片刻,沈染星在一个摊位前停住了脚步。
  笼子里关着一头牛妖。
  是一头还化不了形得的小妖,牛角微卷,蹄子宽大,体型壮硕,肌肉虬结,体型面容看着颇为憨厚老实。
  眼神……嗯,看起来挺温顺,甚至有点呆滞。
  “这个……”沈染星刚开口询问。
  那牛妖掀了掀眼皮,瓮声瓮气地打断:“看什么看?买不起就别问。”
  沈染星一噎,心想这妖还挺有脾气,或许是被关久了心情不好。
  她耐着性子,继续和摊主搭话:“这个看起来力气很大,可以耕地的吧?”
  牛妖嗤笑一声,鼻孔喷出两股白气:“耕地?老子是修炼的妖,不是你家牲口!蠢问题。”
  沈染星嘴角的笑容有点僵,依旧懒得理他。
  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连忙迎过来,嘿嘿一笑:“娘子,还久不见,这牛妖性子温和,驯服了绝对是一把好劳力!”
  这摊主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叔。
  陈叔认得他们,那几日白尘烬发了疯似的,拉她逛妖市的时候,经过这里时,陈叔总是热情地打招呼。
  沈染星道:“可我看它眼神不太友善。”
  牛妖翻了个白眼,干脆扭过头去,用屁股对着她,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又骂了一句。
  陈叔听不见妖语,做惯了此等生意,也对这牛妖脾性有所了解,笑道:“妖哪有脾气好的,打服了,插上一根妖钉,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牛妖尾巴一顿,不动了。
  沈染星以为它终于知道处境的艰难,不料它却继续口吐芬芳:“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也配跟老子讲规矩?看我有机会不踩死她!”
  此话,搭配先前遇见九音鸟的记忆食用,效果更好,火气更大。
  沈染星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以德服妖?
  去他妈的以德服妖!
  有些妖就是欠收拾!
  “陈叔,”她猛地扭头,大声道,“就这个了,多少钱?!”
  说完,她根本不等陈叔报价,一把撸起袖子,露出手腕,气势十足地指着那牛妖,柳眉倒竖:“你个死牛头,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是吧,看我打不打得服你!”
  她气得脸颊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张牙舞爪地就要上前去扒拉那笼子,仿佛真要立刻兑现她的威胁。
  陈叔都看傻眼了。
  那牛妖似乎也没料到这人类小姑娘看起来软乎乎,突然这么凶悍,愣了一愣,气势莫名矮了半截。
  白尘烬安静站在沈染星身后,一动不动。
  他没有阻止气得跳脚的沈染星,也没有去看那愣住的牛妖或是傻眼的陈叔。
  他的目光,落在沈染星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她撸起袖子,露出的纤细手臂,努力做出凶狠模样。
  眼眸更是亮得惊人的,燃烧着勃勃生机与怒火。
  既然如此不满,直接杀了便是。
  可她明显只是在吓唬。
  白尘烬有些疑惑。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看着精神满满,活力四射,甚至有点凶暴的她,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景象。
  周围妖市的嘈杂和晦暗,似乎都在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中,一瞬褪去了。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人而已。
  白尘烬按了按心口。
  陈叔以为白尘烬会拦着,想不到他竟只静静看着,真不打算管。
  只能自己上前劝道:“娘子,不必动气,待买回去了,有的是它的罪受。”
  那牛妖的牛脾气也是倔得没边,分明已经怕得要命,嘴皮子还骂个不停。
  沈染星才被陈叔劝下,又要气得推开摊主,想当场表演一个手撕牛妖。
  牛妖哞哞喊个不停,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此时,旁边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这牛妖……姑娘可是看上它了?”
  沈染星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来人是一个瘦高个男子,穿着灰色短褂,面容端正,站在不远处,看到她转过来的脸后,眼神里带着点久别重逢的讶异。
  沈染星觉得人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男子走过来,发现一旁的白尘烬,面色一变,猛地停住了脚步。
  “杏枝,你怎么在这里?”
  沈染星一听这名字,心头一跳,暗暗警惕了起来。
  知道原身的名字,这是伏妖居的人。
  难怪觉得他眼熟。
  那男子本想上前一步,又忌惮着白尘烬,还是定在原地。
  “是我啊,在驯妖室守门的那个石多磊啊……你当时偷偷溜进驯妖室的时候,我还装睡来着。”
  沈染星愣了几秒,脑中飞快搜索记忆,眼睛倏地睁大:“你居然是装睡的?”
  这人她想起来了,不过刚见面便给她爆了一个惊天消息。
  还以为他为人看着老实本分,做事偷奸耍滑,想不到他当时居然是装睡的。
  石多磊见她认出自己,憨厚笑着,避着白尘烬,走上前来:“真是杏枝啊,方才远远瞧着就像,没敢认。”
  陈叔见有人来打岔了,沈染星不再想暴揍那牛妖,便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沈染星警惕道:“伏妖居已经没了,你如今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石多磊连忙摆手:“没没没,我只是想和你说,我当时是支持你的,那妖在里面待着实在残忍,能救一个,救一个。”
  沈染星无法信任伏妖居的人,依旧审视着他。
  “我真没恶意,伏妖居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房子都落入天瑶庄手里了……”石多磊忽然想起什么,“和你当时关系挺好的那个林绯烟……”
  “打住,我和她关系一点都不好,再让我见到她,我会暴揍她一顿!”
  这话沈染星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当时一行人被抓,沈染星被关进大牢,林绯烟这个蛇心菩萨一点事都没有,石多磊不知个中缘由,也大致能猜出个大概。
  石多磊不多说,干脆道:“她死了。”
  “死了?”沈染星有些意外,以为这种人没有底线的人,是最能苟活的。
  石多磊声音低沉,带着唏嘘和后怕:“是啊,还死相极惨,浑身骨头都被挤碎了,发现的时候,就剩一具不成人形的躯体,血糊糊软塌塌地瘫在那儿……”
  沈染星心头猛地一紧:“仇家寻仇吗?”
  “是,”石多磊沉着脸,严肃道,“而且不知道还会不会找上我们。”
  一股寒意从沈染星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紧张道:“我们也只是小虾米,应该不至于吧……”
  石多磊像是想到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脸色白了白,声音有些发颤:“妖是最记仇的,这可说不准。”
  “你怎么确定一定是妖做的?”
  “你看林绯烟那死状,像不像是被巨蛇活生生勒死的,听说之前驯的那头蛇妖把贾老板给杀了,那林绯烟估计也是他杀的,死期比贾老板还早几日呢。”
  听完,沈染星脑子卡壳了一下。
  贾老板……
  贾贞?
  这不是她和白尘烬的手笔吗?!
  想不到兜了一圈,居然以这种情况再次听到,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沈染星心头五味杂陈,抬眼看向始作俑者之一的白尘烬,正正撞上他的视线。
  他面色如常,作为传说中的煞神,估计没少遇到此类情况,他倒是自如得很。
  两人对视了好半晌。
  还是沈染星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先开了口:“我脸上有什么吗?”
  白尘烬移开视线,不再看她,淡淡道:“胆小,懦弱。”
  沈染星:……
  “那必须还有美貌,”她转头朝石多磊确认道,“你说,是不是?”
  石多磊本来还在心惊胆战,满心担忧地提醒沈染星注意蛇妖的复仇,谁知她下一刻就放松下来。
  他跟不上她的节奏,茫然地点点头:“是。”
  沈染星的长相的确引人注目,鹅蛋脸,下巴小巧精致,皮肤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粉晕,杏眼弯弯,瞳仁颜色较深,湿漉漉的,眨眼时显得格外无辜。
  正看着,石多磊忽觉一阵阴寒,猛地收回视线。
  白尘烬正幽幽地看着他。
  一股冰冷的恐惧,悄然缠绕上心脏。
  石多磊忽然想起白尘烬杀人的样子。
  那日洪营在黑松林抓捕他们时,他也在。
  他看到白尘烬手起刀落,没有半分迟疑,利落得令人胆寒。
  白尘烬杀人时,那双眼睛里竟挂着一丝笑意,只有近乎狂喜的神色,他在享受。
  那时的自己,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眼睁睁看着屠夫的刀一次次落下,直到那寒芒转向他,白尘烬却只是淡淡瞥过,便收了回去。
  他不知白尘烬为何没杀他,或许是自己从未有过伤他,或者有过捉拿他的心。
  总之,他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即便逃过一劫,他每次回想,脊背都会窜起一股凉气。
  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后怕,甚至一连让他做了好几日噩梦。
  沈染星见石多磊脸色难看的紧,以为他还在怕那蛇妖寻仇,宽慰道:“别怕,那蛇妖不会来了。”
  白尘烬收回视线。
  石多磊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沈染星点头,笑道:“没事的啊,不要太紧张了。”
  她并不是在虚空宽慰,而是已经猜到了蛇妖去杀林绯烟的原因。
  那是贾贞吩咐的。
  在客栈落脚的那日,在楼下吃饭时,遇见了贾贞,那时贾贞驱使蛇妖去做某事。
  那几日不再见蛇妖的身影,估摸是去杀林绯烟了。
  石多磊见沈染星面色轻松,悬着的心也缓了些:“好。”
  他的视线落在那头牛妖上,问道:“你这是在买妖吗?我平日喜欢钻研妖的习性,可以帮你看看。”
  “那太好了,我想自己办个妖院,我正愁如何挑选妖呢。”
  石多磊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热情一下子褪去:“那祝你成功。”
  他误会了,沈染星连忙解释:“我也和你一样,觉得现在驯妖的方法太过残忍了。”
  她扫了一眼白尘烬,接着道,“所以想要建立一个与众不同的妖院。”
  “如何与众不同?”
  “就是不靠暴虐的压力迫使妖屈服,而是通过签订契约。”
  石多磊先是吃惊一瞬,眼睛亮了起来:“世人皆说妖残暴,非暴力无法令其服从,我其实见过不少生性温和的妖类。”
  说着,又沉吟了片刻:“只不过……让其心甘情愿受人奴役,实在难。”
  沈染星自信满满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她现在有狐妖雪拂坐镇,还可以和妖对话,拿下寻常小妖不成问题。
  石多磊对妖的态度比寻常人妖温和得多,恰好她正缺人手,便想着将其收归麾下。
  在她画了一张又一张的大饼后,终于成功让再三犹豫的石多磊加了进来,主要负责给妖院进妖。
  按石多磊的观察,牛妖最是吃苦耐劳的一把好手,耕田拉货更是是一等一的。
  他听不懂牛妖的逮谁怼谁的口吐芬芳,只觉得它们私下里喜欢叫唤,这对于寻常人而言,不是什么问题。
  在他的强烈建议下,沈染星还是买下了那头爱骂人的牛妖。
  这一日自妖市回来,不仅买了一头妖,还多带了一人。
  他们的阵地,也从客栈转移到了城郊的院子。
  日头偏西,几人才回到院子里。
  在乔阿盈的指挥下,请来的零工已经将院子收拾出了个大模样,至少能住人了。
  沈染星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虽然依旧简陋,但窗明几净,颇有几分焕然一新的感觉,心里那点因为寺庙带来的膈应也散了不少。
  奔波一日,身上沾了不少灰尘。
  她打发乔阿盈去休息,自己则打了水,在临时辟出的净房里细细洗漱了一番,换上干净的寝衣,只觉得浑身舒坦。
  收拾妥当后,已然夜深。
  推开正房的门,里面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吹灭油灯,迷迷糊糊地走到床边。
  那王伢子虽说油嘴滑舌的,做事却还算厚道,给她加的木床看起来格外结实宽敞,深得她心。
  她习惯性地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身体陷入柔软的铺盖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还舒服地里外打滚了一遭。
  然而,下一刻,她的身体猛地僵住。
  被褥深处,并非预想中的冰冷空荡,而是……触碰到了一片胸膛,坚实,温热,贴在她的后背。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沈染星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弹射着坐起来,就逃离这张床。
  可在黑暗中,一条胳膊结实有力,牢牢箍住了她的腰肢。
  带着无法撼动的力量,轻而易举便她试图逃离的身体按回了原处,甚至更深地陷进了那片温热的禁锢之中……
  鼻尖飘来淡淡的雪松木清香,她僵住了。
  “别动。”
  男声在她耳畔响起,低沉而略带沙哑。
  沈染星迟疑道:“白尘烬?”
  腰间的手臂松开了,他轻轻“嗯”了一声。
  桎梏松开,沈染星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光线灰暗,她只能勉强看到白尘烬的轮廓。
  “你怎么睡在这里?!”
  “这是我的床。”
  “你的床在那边,”沈染星指着隔壁那张空荡荡的床,顿了一下,她俯身凑近,“你是不是故意的?”
  白尘烬没有立即回答。
  月光清亮,将床榻分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域,沈染星视线渐渐适应黑暗,狡黠地看着他。
  白尘烬闭上眼,自顾自睡去:“凡是得有个先来后到,我先来的。”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偏偏还真是这么个理。
  她从未说过新添的床是她自己的。
  不过……
  沈染星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颌,笑道:“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搂住我,不让我离开?”
  他越是这般逃避,她便越要逼他正视。
  白尘烬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入睡,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
  这沉默反而助长了她的气焰。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继续慢条斯理地剖析:“如果你是故意的,你不想离开……”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反应,才悠悠接上:“如果不是故意的,那么你这是……下意识不想我离开?”
  话音刚落,白尘烬倏尔睁开双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反而蒙着一层朦胧的睡意和某种更深沉,更危险的东西。
  他侧过头,目光直直撞入她带着笑意的眼底。
  沈染星冷不丁望入他眼底,心尖慕地一颤,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然而,不等她重整旗鼓,白尘烬忽然坐了起来。
  他抬手,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修长的手指已然扣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却带着重重的威胁和警告。
  颈间传来熟悉的触感和那压迫感,沈染星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她心中升起更强烈的胜负欲。
  威胁意味再明显又如何,谁让他的手是温的。
  在白尘烬冷冷的视线下,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就着他手掌的力道,又向前逼近了寸许,两人呼吸瞬间交缠。
  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沈染星眉眼弯起:“被我说中了吧,你就是不想我离……”
  他扣在她颈间的手指力道陡然变重,带来轻微的窒息感,可并未真正弄疼她,拇指的指腹甚至无意识地擦过她的下颌线。
  沈染星眼睫一颤,仰着头,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沉沉,那眼神深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膜里奔涌。
  几乎确信,他这次终于要被激怒,或者说,终于要失控了。
  她等待着那一刻,等待着他打破这僵持的假面。
  可是,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瞬息之间,他眼底那汹涌的暗潮竟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甚至是一种近乎淡漠的清明。
  沈染星眨了眨眼,这变化太快,快得让她怀疑方才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他松开了手。
  “我离开。”
  他淡淡道,竟真的不再看她,径直转身,准备下床离开。
  沈染星双目瞠圆。
  哪有狼,连送上门的肉都不吃的?
  两人的关系似乎就隔着一层脆弱到极致的薄膜,只需轻轻一碰,便会碎开来。
  他总是点到为止,指尖总是悬停在那薄膜上方,将触未触,即便用了激将法,也总是差那么一分一毫。
  她心卡在一半,不上不下,甚至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窜起。
  在他转身的刹那,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他寝衣的袖口。
  “等等!”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迫,那点狡黠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
  白尘烬停住动作,回头,还未看清她。
  她便借力凑上前,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床褥上,仰起脸,便要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然而,她的唇还未触及目标,他身子却往后仰,试图躲开。
  她跪行一步,继续往前。
  白尘烬却不再躲,手臂迅捷如电,抓住她的手腕,合起来,一把按到了床上。
  彻底禁锢了她所有试图靠近的动作。
  沈染星惊呼一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他的手臂如铁箍般牢固,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疼疼疼,你先松松。”
  白尘烬并未理会,只是静静看着她。
  “好好好,我保证乖乖睡觉,不折腾了。”
  实力悬殊,若他不乐意,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一开始她能抓住他寝衣的袖口,也不过是他默许。
  他早已为两人之间划下无形的界限,将她牢牢框定其中,任她如何试探,如何扑腾,终究也只能在那方由他设定的天地里。
  既然探到了边界,她也没必要费力折腾了。
  察觉到她的顺从,白尘烬紧绷的手臂肌肉放松了些许,松开了按在她手腕的手。
  沈染星双手得了自由,掀起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翌日清晨,微熹的晨光透过窗棂,悄悄洒进屋内。
  沈染星悠悠醒来,准备伸个懒腰。
  刚蓄了力,动作一顿。
  她听到身侧均匀的呼吸声,转头一看,便看到了白尘烬。
  晨光柔和地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冰冷和戾气,眉眼舒展,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看着无端有些乖巧以及……无害。
  他居然没走,在她身边睡了一晚。
  沈染星转过身去,手肘支在床上,掌心撑着脑袋,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落,最终停在他眼下缠绕的白色素帛上。
  下半张脸被缠绕的素帛遮挡得严实,只留下分明的轮廓。
  那下面的肌肤她是看过的。
  平日吃饭时,他也会稍微松开一些,看起来并无异常。
  从原书女主的反应来看,也绝不止于此,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没看全,只在素帛间隙窥得一二,所以才没看出异常?
  不如……看一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住而上。
  她的心跳无端端加快了几分,既有窥探禁忌,也有紧张与好奇。
  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一般,她抬起指尖,缓慢素帛探去。
  距离一点点缩短,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糙布面的前一刹那,她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迷梦中惊醒般,骤然收回了手,指尖蜷缩,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她在做什么?
  真是昏了头了。
  好好地去探他的底线做什么。
  意识到越界的自己,沈染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了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拎着就蹑手蹑脚,逃也似地躲到了屏风后。
  方才的白尘烬,就像一只猫,平日里总是张牙舞爪,近不得,更碰不得,突然倒在地上朝她袒露柔软肚皮,任她搓圆捏扁。
  勾得她手痒痒的。
  真是奇了怪了,她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沈染星没有继续细想,快速洗漱好,穿好衣服,出了门。
  房门轻轻合上时,本该沉睡的白尘烬,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他静静望着床顶的帷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方才的呼吸,紊乱而急促,鼻尖也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抬起手,指尖缓慢拂过身侧她刚才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和柔软的凹陷。
  即便他散去所有防备,她也没动手。
  良久,他轻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淡,意味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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