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隋棠考虑到付文英年事已高,其有生之年与女儿见面机会屈指可数,她不停地通过电话+短信狂轰滥炸陈华萍,试图与她取得联系。
  终于在三天后,隋棠值班时得到她深夜回信,信息如下:
  [隋警官你好,对于违规盗用其他公民信息一事我已接受处罚,现正在重新办理身份证件。我已向本地警方说明个人情况,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请谅解。烦请帮我转告母亲,养育之恩无法回报,请原谅我。另请帮忙转告女儿,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今后我不再回复任何信息,祝你工作顺利。]
  “不必找她,不必见面?!”
  陈羡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屏幕,声音逐渐哽咽,泛红的眼角渗出潮气,渐渐打湿她精致眼妆,“隋警官,你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隋棠尴尬地抽回手机,尽可能降下语调,“陈女士,这恐怕不行。按规定警方必须支持当事人诉求,我建议两位先冷静冷静。现在失踪人员已找到,她很安全,也有了新生活,希望你们也能尊重谅解她的意愿...”
  话已至此,隋棠实在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从警将近八年,大小失踪人口案接过几十起,那些主动离家出走的成年人,大多数被找到后都不愿意回归。毕竟他们早在出走时就已下定决心,即便再被找到,大不了再走一次。
  人都有无法启齿的秘密。
  隋棠很少去主动纠察人心,也不认可情感绑架,她要求自己站在公平客观的角度给予家属解释,即便显得过于冷漠,但这就是法律和感情的区别。
  法律认可的是人权,道德用于绑架情感。
  她悄悄把桌边的纸巾推到陈羡面前。
  楼道的喧嚣渐渐低下去,年轻女士努力地克制伤感,会客室里无声无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和陈华萍长得神似的温柔杏仁眼,此时正不停地往外渗出泪珠。
  对面的付文英女士从头至尾沉默不语,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欣然。
  她似乎早已料到女儿的态度,又或是她实在历经过太多悲欢离合,以至于十八年光阴并不足以撼动她的情绪。
  隋棠并非铁石心肠,看到此情此景,她眼角也沾上一抹潮湿。
  但这不影响她掀开笔记本电脑,在警务系统上传最新结案分析报告,点击审查归档。陈华萍多年前决绝出走的那场疑云,似乎解开了,又没解开。
  祖孙两人很快缓和了情绪,十分体面地起身与她告辞。
  隋棠目送她们消失在大厅转角,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划开手机点进与顾希延的对话框。
  *
  下午三点,梅镇小馆。
  午间客流高峰刚过,陈慕解锁手机屏幕,依旧是多个未接电话,来自陈羡,付文英,顾希延,以及不知名的座机......
  她猜,那应该是顾希延口中的岚溪派出所民警座机。
  两周前小顾警官从家中离开后,陈慕当即网购一部备用手机,申办了新号码,迅速同步至店员和常用联系人。
  为了躲避未知打扰,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如果说有什么不便,就是她没来得及马上修改所有社交app,还时不时能收到留言。以及她不得不再次修改大门密码,陈羡数次站在门外都没能突破,只得悻悻然离开。
  姐姐的微信头像是在海边度假的照片,阳光,海浪,沙滩,右上角亮起大红灯。
  陈慕小心翼翼地点开99+消息,满屏都是陈羡的大呼小叫,夹杂无数叹号,省略号等...陈慕看得有些眼花,忽然一张短信截图赫然在列。
  [......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
  她飞掠过的视线蓦地被这几行字冻住,立刻倒退回去查看陈羡前面的一堆感叹号和小作文。
  姐姐去过派出所,外婆也去了。陈慕的眼神黯淡下来。
  所以...她们这么费尽心思地想找到陈华萍,结果就只等来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回信?
  大脑突如其来一阵不明不白的眩晕,她险些站立不住。
  陈慕扶着前台的柜面缓缓蹲下去,将挺瘦的身躯藏在小小的一平方的井底。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区区一百四十个字,杀伤力无异于普通人类从一百多米的高塔坠落。而她早就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真实到达眼前时却显得无足轻重。
  好像跌落的只是她区区一片羽毛,羽毛怎么会疼呢。
  她没时间在意这些插曲。
  很快有人来到前台结账,她一下将手机扔进脚下的杂货箱,指节沾了沾眼角,站起来融入她的真实。
  试营业将近三月,梅镇小馆的经营步入正轨,客流量缓慢但稳定增加。上个月重磅推出的店内团餐受到附近公司青睐,企业订单纷至沓来。
  陈慕把自己浸在繁忙之中。
  她亲自跟客户谈判,手搓搭建企业用户信息库,同时开始寻找稳定供应商。团餐需求不断扩大,急需补充新的工作人员,她和黄笠一起面试、筛选、定岗,临时团队在短短半个月内迅速扩张至二十人。
  她喜欢她打造的真实。她发现规律,制定法则,定义好恶,写入程序,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运转。
  至于外界试图来打断她的事物,一律被视为洪水猛兽。
  陈慕若无其事地站立六个小时,直到夜间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店。
  她的得力助手冯茜临走时经过前台,看见老板站在电脑屏幕后,视线似乎有些凝滞。
  “陈慕姐,你最近太累了吗?”小心翼翼。
  “啊?”陈慕从恍惚中醒来,浅笑着回应,“可能吧,有点?”
  冯茜一副了然的样子,语气关切,“这阵子你黑眼圈有点重,那你...不要总熬夜啊。”
  陈慕眼神一闪,冲她摆摆手,“快回家,我马上走。”
  “嗷!好哒!”
  小孩蓬蓬的沙发在头顶上绑起一个小团子,像朵毛茸茸的蒲公英,显得可爱又笨拙。
  陈慕忽然想到妹妹陈芊。她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
  纤细手指在屏幕上下翻飞,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回复陈羡的信息:[先不要告诉陈芊。]
  关灯落锁后,她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街角扫了两眼。
  自从那天和顾希延不愉快地分开,她们还没再见过。
  “楼上-顾闲”的对话框在微信置顶那一栏,上条信息还是四月初那句麻烦她清明节照顾小白时发出的“谢谢顾警官”。
  陈慕坐在店门前的长凳上。
  初夏深夜,白天的暑气从地面缓缓释放,把冷气里浸透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住。
  她想起去年这时,她刚回岚市不久。短短一年发生了许多事,一些模糊的假想渐渐变得触手可及,既在预料之内,又在计划之外。
  如果没遇见顾希延,大概她会更从容一些。于她而言,那位青涩又拧巴的小顾警官完完全全是个意外。
  黑色私家车一如既往沉稳、可靠,像她最忠诚的骑士,安抚她的急躁与落寞。
  地库里斜对过那处停车位,很久没再看见顾希延的白色凯美瑞。她好像下班越来越晚,连轮休都消失。
  哦对,她早就说过调去了市局刑侦支队什么什么,比以前还忙。
  偶尔陈慕会点开她以前从不看的“微信运动”,顾希延总是排在第一第二,一万步数打底。
  她心角偷偷泛出一抹酸涩。
  在维持平静形态和放任小狗试探情绪底限之间,她永远坚定地选择维护自己。既然那么做了,她必须承受可能的失去。即便,她实在不想失去。
  玄关现在变成一处禁地。
  每次开门后,她立在那落去首饰和衣服的间隙,总冷不丁想起那天对她对她动粗。
  两人无限贴近,她努力克制自己,害怕真的弄伤她。顾希延身上经常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明白是因她的职业性质,日常不得不和一大帮男人协同合作。那些人熬夜值班酗烟是常态。
  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混着那人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有种啜饮加冰威士忌伴薄荷糖的错觉。她离她很近,甚至有些不想放开。
  她不想放开,但她嘴里说的是,“你走吧。”
  嗨。
  陈慕无奈自嘲,之前还笑话沈淼,不料现在作茧自缚的人好像是自己。
  温热的雨点从天而降,浴室里雾气蒸腾。
  她又想起和她肢体相接时,顾希延下意识地微微颤抖,她是害怕还是别的?
  陈慕暗暗掐住大腿的皮肤,按捺住某些冲动不敢去细想。
  速速逃离意识放松之地。
  深夜十二点。
  她没有酗酒的习惯,从来没有,但是......
  凡是都有个但是。
  因为不想再意外地梦到陈华萍,她干脆在半夜把酒精当做安眠药。白天站立过久,身体紧绷得像一条线,仅有浅醉时才能彻底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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