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我还没讲完...”
“顾希延,我不想说第三遍了。”
她忽然愣住。
玄关处的气氛凝起,两人各自贴着一面墙。
陈慕倔强的视线落在门把手,她紧抿双唇,浑身散发出“请勿靠近”的森森寒气。
她又叫她大名。
顾希延感知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自觉地凑过去想拉她。结果人一闪身,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陈慕顺势推开大门,直白地下达逐客令,“不要烦我,快点走。”
她声线开始隐约颤抖,似乎正在努力压制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愤怒。
应当愤怒吗?明明不久前,她还这样激怒过顾希延。
原来人类都不喜欢被激怒。容易破防的弱点掌握在别人手中,那种滋味非常难受。她不喜欢被人窥探,被人凝视。
“陈慕别这样,听我说完...”顾希延慌里慌张,她预感到陈慕又要竖起高墙,突然冒失地扑过去,“民警查到新线索,可能会让你去辨认一些照片...”
“咣当”一声!
在她扑近之前,陈慕突然揪住她的手腕迅速反身一闪,顾希延整个人因惯性一下子撞到墙上!
她感到一阵眩晕,感觉像被什么磕到了后脑,不软不硬。挺括的衬衫领口被突然的冲撞扯开,她不由紧张地吞咽了几下口水。
冰冷的触感从脖颈后面传来,随之一股寒意浸透全身。原来陈慕把手垫在她头后面,为她缓冲了部分撞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突然被人拧住。
对方的指甲刻进脸颊皮肤,有种难忍的酸疼。莫名的温热透过西裤渗透到皮肤表面,她才惊觉下身被人制住。
陈慕的左腿正抵在她两腿间,搞得她有些难堪,又动弹不得。
“顾希延,我们都有不想谈的事。我尊重你,你也别太过分。”
她没料到陈慕如此强硬。
两人的眼睛近到只有几厘米,她从她的墨色瞳仁里捕捉到某种即将失序的前兆,怒意正悄无声息地从淡漠伪装下丝丝渗出。
顾希延的大脑突然宕机,被这种带有强烈压迫感的气场摄住。
以往陈老板即便生气也只是动嘴皮子,从不动手。以至于顾希延错估了她的愤怒值,以为她是一只淡漠又稍显不屑的猫。
但她忘了,猫咬起人来可一点也不好受。
“顾希延,你听到没?”
那人腿上力度加大,将她身体抵到冰凉的墙面,紧拧下巴的手指几乎要戳进她嘴里,顾希延慌了。
一直紧绷的站立姿势挑战身体核心肌群,她感到大腿开始酸涩,忍不住微微打颤。
好烦。最近疏于锻炼,这么快就被她追上来了。
顾希延当然完全可以反抗,她们身高相仿,不论体型还是实战经验她都占优。但经过飞快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她还不想激怒陈慕。
那人正在气头上,反抗只会更加激怒她。她还没把握接住她的失控。
“......听,听到了。”
伴随她的口头认输,身体忽然被解禁。
“你走吧。”
怒意敛起,那人好似一切都没发生。
顾希延悻悻地转身,衬衣领口在刚才贴近时被那人的发梢打湿,刮擦到颈间竟有些发烫。
混乱感官也在嘲笑她的大溃败。
电梯反光镜里映出她燥红的脸颊。
从警四年多,她审讯过太多看似冥顽不灵的嫌疑人。他们大多都死鸭子嘴硬,但实际上连熬夜审讯那一步都坚持不住,结局以缴械投降告别自由为终。
陈慕无疑是她见过最难应对的那类“嫌疑人”,连辩解都不屑,用沉默做盾牌。她如此直白地排斥她关心,排斥她靠近,从语言到肢体。
顾希延用手背贴住脸颊降温,稍后又对镜拨正潮湿的衣领,莹亮鹿瞳里渐渐弥漫起一股热烈的征服欲。
她越是告诫她不应该,她就越偏要去做。
她没打算放弃。
至少有一点她猜对,陈华萍是那人心中某处症结所在。
十一层。灰色大门内,气氛持续凝滞。
空白拍立得相纸的黑色背面上有一串荧光绿色字符,字迹清晰、挺秀。
陈慕如一只懒懒的猫蜷在沙发里,举着那张巴掌大小的相纸发呆。
杯中轩尼诗vsop被融化的冰水稀释,散发出淡淡的肉桂香气,手指的热度被冰块迅速吸收,微微的疼。
刚才顾希延说,“案件有了新进展”,新进展是什么意思?陈慕不明白。
但是看刚才对方的表情,应该不是噩耗。
那么...陈华萍还活着。她默默地松了口气。
白兰地入口时带有一股香草和烟草气息,透明琥珀色让人想起空旷的草地和傍晚夕阳。
神思渐渐归于平静,她甚至短暂地回忆起几分温情。
模糊的记忆里,陈华萍留着微卷的时髦长发,细眉窄额头,饱满杏仁眼,皮肤白皙,鼻尖上有颗小小美人痣,脸上总是带笑。
她从不发脾气,对女儿有求必应,她喜欢听歌,爱唱歌,舞跳得也好。
唯一的不完美是,陈华萍不会煮饭。
记忆里关于妈妈的片段,大多是教她如何折纸,如何画画,带她在梅镇的田间寻找野趣,或者周末带她去少年宫学跳舞,她总学不会跳舞。
陈华萍唱歌好听,嗓音像南方三月潮湿的空气,慵懒里带着点冷。她唱蔡琴、杨小琳,也唱李翊君、陈慧娴。
千禧年前后是流行歌曲的黄金时代,也是小小家庭最好的时代。
幽默帅气的爸爸,活泼漂亮的妈妈,稍微有点强势的姐姐,陈慕是备受疼爱的老幺。
假如没有苏庆东那场轰轰烈烈的失败,结果会不一样吗?
酒杯见底,陈慕松开手指,看见指腹被冰得发白。
她想起顾希延刚才说,警方要她去…辨认照片。时隔太久,陈慕不知道假如她看到51岁的陈华萍,是否能一眼认出她。
一定不会。她从没打算再见她。
如果她陈华萍在十八年前的雨夜匆匆逃跑,只为了换一个地方重新嫁一个人,生一两个小孩,重复做一次无聊的开卷考题。
那很可笑,也很可悲。根本不值得她看。
那么,那个梦是不是就可以停下来了。
月光照在阳台上,像流动的烟。
陈慕枕在那条崭新的紫色盖毯里,缓缓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女儿
半个月后, 岚溪派出所临时接待室。
陈羡鲜少穿得如此正式,通身白色西装,长头挽起别在耳后, 神情略有些拘谨。
她坐在长条桌一侧, 身边是神态平和、打扮素净的外婆付文英。
接待室大门“咔哒”弹开, 涌进嘈杂不断的脚步声, 人来人往, 似踩踏焦躁的鼓点。
隋棠拎着笔记本走进来, 脸上喜忧难辨, 爽快地打招呼, “两位来得真早,刚才跟同事换班,让你们等久了。”
陈羡和外婆对视一眼, 礼貌地与她客套, “不碍事,你们太辛苦了。”
她原本不分任何场合, 一贯松弛大方,但此时却过分谨慎, 悄悄搭住桌下外婆的手背,“请问隋警官, 你这边有什么新消息?我妈妈...陈华萍她…”
隋棠微微抿唇,神情略显犹豫,“昨天我和陈女士通过了电话, 她目前很安全,生活状态也不错, 你们不用担心,只是...她有些话想让我转告两位。”
就在前几天, 隋棠尝试联系陈华萍的家属,奈何报警人均是未成年,没有记录联系方式。
她申请向电信部门查询两姐妹的身份信息绑定号码,由此得到她们的手机号。
经她多次尝试,陈慕的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隋棠只与姐姐陈羡取得了联系。
陈羡来到派出所时还有一位老人陪同,是当年报案时两人名下登记的临时监护人,她们的外婆付文英。
由于陈华萍离家时带走了家中全部有她人像的照片,十八年过去,陈羡对妈妈的相貌变化没有把握,付文英得知后决定与她一同前往派出所。
两人在电脑前用了一整天时间,辨认了近百份培训机构员工档案,最终圈定五位高度疑似人员。
隋棠当即和同事对接疑似人员所在城市辖区的兄弟单位,由当地民警异地协同去现场走访,最终锁定疑似失踪人员。
陈华萍现在使用的姓名与身份证号并非本人,据了解来自她在某聊天群高价购买的真实公民身份信息,原主是一位出生在陕西某山区的妇女,名叫刘秋塘。
该身份信息于2007年被陈华萍使用,并于五年后落户至深圳市南山区某街道。
据民警了解情况,刘秋塘本人从未曾离开过当地山村。她患有家族遗传精神疾病,至今未婚未育,更不可能在深圳市落户。
隋棠多次尝试拨打陈华萍的电话,均被拒接。
经当地警方核实,她的人身安全没有受到胁迫,也未涉嫌违法犯罪,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即便是警方也不得强制其与家属见面,亦无权限制其人身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