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一道光从天而降。
  那些妖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剑光从它们身上扫过,像一阵风卷过麦田,那些方才还在张狂叫嚣的身影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老远,下半截还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倒下。
  明光真人站在那片血泊中央,衣袍上溅满了血。
  他没有看那些在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走到沈凝面前,朝着他伸出手。
  沈凝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明光真人带着他与师弟离开了云山镇。
  他们四处漂泊。
  每到一处,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
  尸体,鲜血,被烧毁的房屋,被屠尽的村庄。
  从师尊的口中,沈凝得知了来龙去脉。
  第153章 人心
  藏在魔渊深处的冥界通道被沧流硬生生打开。
  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掌控死气,他们疯狂的杀人,不计其数的灵魂涌入冥界,将通道扩得更大。
  沧流挑动人妖大战,如今已势不可挡。
  沈凝这才明白了。
  原来如此。
  不是没有冥界通道,而是在他刚刚来到的时候,沧流还未动手。
  如今天下大乱,两族皆杀红了眼,这与他后世所知晓的都能对上了。
  沈凝忍不住想,若是他早些发现沧流的阴谋,是否能赶在通道打开之前阻止他?
  这样,离渊就不会死,陵光也不会死,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
  可是太晚了。
  沧流已经搅动了风云,百姓惨遭屠杀,修士被撵得东奔西逃,连明光真人这样的大能,也不敢撄其锋芒。
  他们逃了三年。
  三年里,沈凝见过太多死亡。
  死者的鲜血和生者的哀嚎,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在他心上,割不出血,偏偏痛彻心扉。
  明光真人死在逃亡的第四年,死于大妖们对人族修士的围剿之中。
  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沈凝和元青藏在远处的山洞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山那边传来的轰鸣声。
  明光真人杀出重围,浑身是血地落在洞口。
  他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们刻下了一道传送阵法。
  沈凝紧紧抱着哭成泪人的师弟,被传送走的前一刻,他看到明光真人化成了一柄剑。
  一如玄渺当年以身化剑劈开魔渊死气,送他与戮天上路。
  如今这柄剑,送他与师弟最后一程。
  那一招一式,烙在了他的心底,永生难忘。
  后来的日子,是沈凝与师弟相依为命,颠沛流离。
  妖族势大,人族修士东躲西藏,那些原本屹立了数百年的宗门被打成了一盘散沙,再也聚不拢。
  走在路上,十个人里有八个在逃难,两个已经死了。
  沈凝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不敢交朋友,不敢跟人多说一句话。
  他怕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就变成了路边的一具尸体。
  即便如此,逃亡的路上,他仍旧结识了许多人。
  他们不惧沧流的威势,对其暴行同仇敌忾,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他们陆续出手救下无辜的人,若是修士便壮大势力,若是凡人便送其一程。
  沈凝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数年来,人死了无数,可还有更多的人活着。
  但这样被杀得四散零落,人再多,拧不成一股绳,如何与沧流对抗?
  他要把所有幸存的人聚集起来,建立一个能够与妖族抗衡的宗门。
  一个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的宗门。
  这个想法在他的心头扎了根,日益壮大,顶得他如鲠在喉,再也无法忽视。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那是在一处山谷里。
  月光如水,黑夜彻明。
  沈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那些翘首以盼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他们不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他是从数千年后来,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几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不是为了救他们。
  “玄渺!你说要建宗门,大家伙都拥护你,就是不知可想好了名字?”
  沈凝早已有了说辞。
  “太虚者,道之大源也,混沌未分,天地未形,是为太虚。玄宗者,玄妙之旨,深远之道,是为玄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人,最后落在元青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
  这孩子今年刚满二十岁,放在尘世间便是及冠的年龄。
  可他的眼睛里,已有了沈凝在比他年长许多的人身上都很少见到的东西。
  “宗门的名字,便叫——”
  沈凝一字一顿。
  “太虚玄宗。”
  山谷里死寂一瞬。
  掌声响起来了,欢呼声响起来了。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沈凝淹没了。
  他挺立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那些笑着哭着抱在一起的人,与元青对视的那一眼,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今夜的月亮又圆又亮,和几千年后他在浮云峰的竹林里看到的那轮月亮是同一轮月亮。
  那些人也在看这轮月亮吗?
  离渊,陵光,戮天......
  他们在另一边,在不同的时间,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还活着,他们也还活着。
  在这个时代里,他们都还没有死。
  沈凝从大石头上跳下来,落进人群里。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没有时间看月亮。
  他们仍在逃亡。
  太虚玄宗的名号却像风一样,吹过那些尸横遍野的战场,吹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
  有人在说,有一个叫玄渺的修士,在栖霞镇救了上百人。
  有人说他带着师弟从大妖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要带领其他人建一个能跟沧流抗衡的宗门,那个宗门叫太虚玄宗。
  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沈凝懒得去分辨。
  他只需要那些人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收留他们。
  有一个地方,不需要他们在黑暗中独自躲藏。
  他们要去苍梧山。
  那个在后世被称为仙家福地的地方,此刻还是一片莽苍苍的原始山林,云雾缭绕,人迹罕至。
  可苍梧山太遥远了。
  在去的路上,死了多少人,沈凝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种声音。
  老张头死在一个雨天,被一头从树丛里窜出来的妖兽咬穿了喉咙。
  沈凝跪在那里,用手把泥从地上刨出来,把他的身体裹进去,又在上面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老张头的名字,刻着他从哪里来,刻着他死在哪一天。
  后来人越死越多,碑越立越多,沈凝渐渐也记不清了。
  死了多少人,就来了多少人。
  他们汇聚在一处,犹如江河汇入大海。
  他们在苍梧山下相聚,带着孤掷一注的决心,要建起太虚玄宗。
  建宗的第一天,他们砍倒了第一棵树。
  那棵树很粗,粗到要十几个人合抱。
  他们用斧头砍,用锯子锯,用剑削,从清晨砍到日暮,那棵树才轰然倒下。
  树干横在地上,比一个人还高。
  沈凝摸着那粗糙的树皮,掌心里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带着树脂的香气。
  他让人把树干锯成木板,把木板削成梁,把梁搭成架子。
  一座简陋的木屋立了起来。
  那是太虚玄宗的第一座殿宇。
  它不叫青霄殿,不叫无相殿,它甚至没有牌匾。
  沈凝给他取名叫“小屋”。
  建到一半的时候,他们惊醒了沉睡在苍梧山上的上古大妖。
  那一日,依旧平平无奇。
  天刚亮,沈凝起来巡山。
  走至半山腰,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又走了两步,地面又震了一下。
  整座山都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巨石从山坡上滚落,树木连根拔起,那些刚建好的木屋在地震中摇摇欲坠。
  数百人从各自的住处冲出来,悬在半空中,手持兵器,望着那道从山体裂缝中升起的巨大身影,尽皆满脸惊骇之色。
  沈凝立在最前方,仰头看着那头妖兽缓缓从山腹中站起来。
  它的头颅像龙,身躯像鹿,尾巴像牛,银白鳞片层层叠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它睁开了眼,银瞳中映出他们的影子。
  沈凝一眼就认出了它。
  他曾见过它,在妖冢里。
  只是那时候的它,一身白骨。
  当初沧流在惊怒中叫破了它的身份——
  麒麟。
  第154章 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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