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沈凝跟在后面,跑得比他更快。
约莫走过一盏茶时间,他们穿过一片竹林,眼前果真出现一条溪流,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越快,那颗躁动的心像是要冲破胸口跳出来。
不过数十步的距离,眨眼间便到了。
沈凝站在河边,探出半个身子,往水里看。
水面映出了一张脸。
黑发黑瞳,眉目清冷。
除了头发与眼睛,与他曾看过的那张脸如出一辙。
沈凝如遭雷击。
“师兄,你怎么了?”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元青担忧的眼睛。
那眼神让元青毛骨悚然,脸上浮现出不安,往后退了半步。
沈凝死死盯着他的脸。
他确实不认识什么元青。
可他还记得,当初在他出生之时就要收他为徒、身为玄渺师弟的——
元氏高人。
“这里是哪里?如今是什么年代?”他问。
元青挠了挠头,“这里是九嶷山啊。什么年代......是什么意思?”
沈凝声音微微颤抖,“你认识离渊吗?”
元青眼中满是疑惑,“那是谁?”
“那你知道太虚玄宗吗?”
“没听说过。”
“那你知道朱雀白虎吗?”
元青摇头,又点头,“听说过,有朱雀白虎,但我没见过。”
“你知道魔渊吗?”
这回元青点头了,“知道。那是妖族老巢。”
那个猜测在心口呼之欲出,沈凝声音抖得更厉害,几乎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现在的魔尊是谁?”
元青想了想。
“魔尊?师兄是说魔渊之主?”
沈凝点头,等他说出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果不其然,元青脸上带着一点“这次难不倒我了”的意味,理所当然道:“天下皆知,魔渊之主是青龙沧流。”
沈凝听完,久久无言。
他不知道这是那个年代,但元青不认识离渊,也没听说后来的天下第一宗太虚玄宗。
他知道沧流,而沧流是当代魔尊。
沈凝的震惊难以言表。
他穿过冥界通道,居然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沧流的时代。
然后摇身一变,成了玄渺。
第152章 战乱
元青领着沈凝回了云山镇。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两旁是木质的房舍。
路边的老槐树下有老人在下棋,茶馆里飘出茶香,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口跑过,笑声如银铃般地响。
沈凝走在石板路上,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头空荡荡的。
元青说这里是他们修行的地方。
沈凝问他师尊是谁。
元青虽奇怪他连这个都忘了,还是如实答了。
“明光真人。”元青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满脸骄傲的神色,“师尊捡了我们,视如己出。师兄你入门比我早三年,听师尊说,他是在山门口捡到你的。”
明光真人。
玄渺的师尊。
也就是沈凝的师祖。
他从未听玄渺提及过他的师尊,也不知道这位师祖是何脾性,可从让他抄书一千遍,或许......
是个严师。
他不知道如今这是什么状况,为何回到了数千年前。
但从元青口中得知,魔渊一切如常,没有所谓的死气蔓延,没有封印破裂的危机。
世间人妖偶有争斗,却远远没有到后世那种你死我活的地步。
沧流是魔渊之主,极少露面,大多数时间都在妖冢深处沉睡,不问世事。
沈凝感到困惑。
太虚玄宗的编年史上写着数千年前是战乱时代,人妖两族互为仇敌,杀伐不休。
可眼下的光景并非如此。
人还是人,妖还是妖,各有各的地界,各有各的活法。
偶有摩擦,也不过是边界上的小打小闹,远不到战乱的程度。
究竟是历史记录有误,还是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
他很快就没空思索了。
因为他在抄书。
一千遍心经,他抄到第三遍就趴下睡着了。
三日过去,他只抄了几十遍。
明光真人站在案前,垂眼看着那摞薄薄的纸,脸上没有表情。
他抬手在沈凝肩头轻轻一点,沈凝便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将他定在案前,动弹不得。
“一万遍。抄不完,便一直坐在这里。”
沈凝欲哭无泪。
一万遍。
这得抄到猴年马月?
好在他还有个小师弟。
元青比他更贪玩,十来岁的孩子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平日里在山上疯跑,像一阵停不下来的风。
明光真人对他管得不严,年纪小,又是最小的弟子,能有什么严苛的要求?
能读完几本书,能练会几套剑,已算不错了。
元青听说师兄被罚抄一万遍心经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挤到案前,探着脑袋看那摞高高的宣纸,又歪着头看沈凝那张憔悴的脸,眼神里满是同情。
“一万遍?”
沈凝没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眼看着沈凝抄得手指痉挛,泪流满面,元青看不下去了。
那些日子他没再出去,师兄弟关在屋内,两眼一睁就是抄书。
抄过半天,又被明光真人提出去练上半日剑。
沈凝握着剑站在院中,对面的明光真人负手而立,不拿兵器,不摆架势,只是看着他。
他一剑刺过去,明光真人侧身避开,衣袂都没动一下。
沈凝再刺,他又避开,还是连衣袂都没动。
沈凝刺了数十剑,一剑都没有碰到他。
“太慢。”明光真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再来。”
沈凝咬着牙,又是一剑。
“太软。再来。”
一剑。
“心神不定。再来。”
一剑。
“再来。”
沈凝整日累得脑子都转不动,更遑论去想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云山镇就像一个笼子,把他牢牢地关在里头。
他除了抄书与修行,便是想念。
那些思念像潮水一样,白天退下去,晚上涌上来,直至没顶,淹得他喘不过气。
此时的离渊应当还在芳水汀沉眠。
那棵枯死的巨木还活着,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他在树下睡觉,睡了不知多少年,不问世事,不闻春秋。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将来,会有一个人把他从梦中叫醒,给他背上一个沉重的名字,让他死在一片他从未想过要离开的水域里。
陵光呢?
戮天呢?
他们此时在哪里?
是在魔渊的某处修炼,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他不知道的事?
他们还不认识他,还没有见过他,还不知道在数千年后,他们会为了一个叫沈凝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那扇再也回不来的门。
至于谢歧......
他还没有出生。
两个人抄了整整三个月。
屋子里堆满了一叠叠宣纸,连门都快推不开了。
沈凝已经能将那心经倒背如流,运转灵力时毫不费劲,比之以往更为得心应手。
那些曾经需要凝神屏气才能完成的周天,如今心念一动便能走完。
他这才知道明光真人的本意。
罚抄是假,磨砺是真。
用最笨的办法,把那些该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去。
明光真人对他要求极高,比当初的谢歧对沈凝还要严格。
他总是说大乱将至,修行之人,当以渡苍生为己任。
这这让沈凝想起了在他死前,那个死气弥漫的妖冢。
如今这个时代,魔渊风平浪静,沧流避世不出,又会发生何等大乱?
人与妖族虽有争斗,却远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与他所知晓的信息截然不同。
究竟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后世的魔渊死气暴动,人妖两族互为死敌?
他很快就知道了。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日。
成百上千的妖闯了进来,肆意屠戮。
师尊不在,他带着师弟躲在床下。
他心神紧绷,听着门外传来的惨叫声,终究是没忍住,让元青不要出声,他出去看看。
外面已是人间炼狱。
手无寸铁的凡人哪里敌得过这些妖,镇子里的人很快被屠戮一空。
最后,那些妖发现了他。
“这里还有一个。”
“长得倒是不错。”
“细皮嫩肉的,吃起来应该不柴。”
它们笑着闹着,像在集市里挑拣货物。
沈凝握着剑刺出去,那些妖甚至没有躲,就那么硬扛着他的剑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把他的剑踢到一边,踩着他的手,踩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