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免费小说>书库>都市生活>玉娘> 若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

若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

  自那日以后,玉娘每次去商馆都刻意避开哈立德。
  谁知道那个疯子又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但她不去招惹麻烦,可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来找她。
  这日,她照常来到商馆。
  一进内院,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平日里沉稳有度的商馆管事,今日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廊下有人低声交谈,见她进来,下意识收住话头;账房里不断有人进出,抱着账簿与货单低声奔走;通往内院的拱券门旁,也多了几个护卫。
  玉娘心中疑惑。可他们说的都是粟特语,声音又太小,她一句也没听清,只能暂且当作没看见,继续往乐坊走去。
  谁知刚转过一道回廊,旁边忽然有人低声唤她。
  “颜娘子。”
  玉娘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阿尔扎站在廊柱浓重的阴影里。
  他是一直跟随在哈立德身边的人,年纪四十上下,平日话不多,却很得哈立德信任。玉娘早前与他照面数次,知他在赤焰商号中分量不轻,绝非寻常胡仆可比。
  阿尔扎神色凝重,压着声开口:“这里不方便说话,娘子可否移步片刻?”
  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阿尔扎似乎明白她的戒备,后退半步,向她拱手一礼。
  是个十分标准的晋礼。
  “事出紧急,绝无冒犯之意。只因隔墙有耳,才斗胆邀您移步,切莫见怪。”
  玉娘思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去了。
  阿尔扎并没有将她带得太远,只领她进了乐坊旁一间空置的小室。待确认外头无人靠近,他这才转身向她深深一拜。
  “颜娘子,今日贸然相求,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还望您无论如何帮我一次。”
  玉娘望着他这般卑微恳切的模样,一丝不安悄然缠上心头。她没有立刻应下,只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阿扎尔沉声道:“是家主。家主已经两日没有回商馆了,也没有传回任何音讯。”
  玉娘愕然一惊。她这些日子有意避开哈立德,倒真没有察觉他已经两日未归。
  她沉吟片刻,蹙眉道:“哈立德失踪,且不说我未必能帮得上什么。你更该去找商号的人,或去找他的族人。来找我做什么?”
  阿扎尔苦笑了一声:“商号里的人,我已经在用。只是能信的人不多,动静也不能太大。至于族人……”
  他停了停,面色更沉。
  “娘子有所不知,家主与族中亲眷的纠葛,早已远超寻常宗族嫌隙。说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也不算过分。”
  玉娘闻言一怔,心生诧异。
  阿尔扎凑近半步,语声压得愈发低沉,字字郑重:“倘若让族人得知家主失踪,他们非但不会出手相救,反倒会趁机发难,抢夺账册、占据货栈、截走通商关牒,顺势瓜分整个赤焰商号。”
  玉娘眸中浮出几分真切的震惊,全然没想到其中竟有这般凶险。
  阿尔扎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该说到什么程度。
  “此事说来复杂,我只能长话短说。如今的家主,当年是亲手从其父手中夺走的家业。坐稳主事之位后,他不仅改了商号名号,还大举肃清商号里的旧人。将滨河庄康氏安插在各处置栈、账房、护卫队的宗族管事,尽数替换清洗”
  他顿了顿:“自那以后,康氏族中许多人便对他恨之入骨。”
  玉娘终于明白商馆今日气氛为何如此紧绷。
  “所以你怀疑,他的失踪和康氏有关?”她迟疑道出心中猜测。
  “是。”阿尔扎干脆地答道,“至少绝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屋内一时沉滞无声。
  玉娘想了想,还是道:“可即便如此,你寻我也是无用。我不通粟特语,更不熟悉撒马尔罕。寻人一事,我实在帮不上忙。”
  阿尔扎立刻道:“我并非想让娘子替我找人。”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在家主封存商路密报的皮囊里寻到的。”
  玉娘伸手接过,徐徐展开。纸上是几行歪斜潦草的晋字:
  西南萨扎干溪谷,有李婉儿行迹。欲知其下落,两日内独身至旧水磨,过时不候。
  玉娘眉心缓缓蹙起,低声念道:“李婉儿?”
  阿尔扎神色复杂:“是家主的生母,一名晋女。”
  玉娘微微一怔,这才隐约明白过来,为何哈立德这么谨慎的人会独自赴约。
  阿尔扎沉声道:“家主收到纸条后,当夜便只身离开了商馆。起初我以为他最多一日便回。可如今已经两日,仍旧杳无音讯。”
  玉娘垂眸盯着手中字条,审慎问道:“这纸上写的去处,你可曾派人前去探查搜寻?”
  阿尔扎点头,面色却更加凝重,眼底压着沉沉的挫败:“去过。萨扎干溪谷确有一处旧水磨,靠着山前水渠,早年给附近牧庄磨麦用,后来荒废了。我带人赶去时,那里已经没人了。”
  玉娘追问道:“一点踪迹也没有?”
  “有。”阿尔扎道,“磨坊里有新近燃过的炭灰,旁边还留着几处马蹄印,像是有人在那里停留过。可我们赶到得太迟,人已经走了。溪边风大,地上又被羊群和驮马踩乱,蹄印到谷口便散了,再往外就分不清究竟去了哪条路。”
  玉娘心口骤然一沉,一股不妙的预感悄然蔓延开来。
  阿尔扎继续道:“如今我们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家主确实去过萨扎干溪谷一带。可西南山谷范围太大,萨扎干、卡拉图拜山山前诸谷,还有再往南几处牧地,都有可能藏人。我已经派出几路可信的人去探,可人手有限,既不能惊动商号,更不能让康氏族人察觉,实在是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玉娘眸光微定,直言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阿尔扎看向她,终于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想请娘子回总督府,向埃米尔或齐亚德总督借些人手。”
  玉娘闻言一怔。
  阿尔扎解释道:“此事若单靠赤焰商号私下搜寻,不仅进度迟缓,拖延日久,还极易被康氏的人察觉。可若能借总督府之力,查问西南山谷附近的驿站、关卡、牧地和村寨,便能快得多。尤其是萨扎干和卡拉图拜山前一带,若没有总督府的人出面,许多牧户与村寨未必肯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家主曾亲自护送埃米尔来撒马尔罕,于情于理,这个忙,总督府都应当不会拒绝。”
  玉娘终于明白阿尔扎为何来找她。她沉默良久,才道:“我可以替你把话带到总督府。”
  阿尔扎眼底燃起一丝希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
  玉娘却话锋一转,谨慎道:“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派人。还有,此事若有危险,我不会隐瞒曼苏尔。”
  阿尔扎立刻应下:“这是自然。”
  玉娘将纸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吩咐道:“你即刻把知道的地方都整理写下。萨扎干溪谷、旧水磨、附近驿站、牧地,还有哈立德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全都罗列清楚,不要有疏漏。”
  阿尔扎连忙点头。
  玉娘看着他,神色严肃地嘱咐:“还有,商馆内务必稳住人心和局面,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你既然怀疑康氏的人设局,那他们现在最想看的,便是赤焰商号自己先乱起来,好坐收渔利。”
  阿尔扎一怔,随即郑重应下。
  “我明白。”
  玉娘没有耽搁,拿着阿尔扎写下的地名,便立刻赶回了阿夫拉西阿卜王宫。
  可偏偏不巧,曼苏尔不在宫内。
  他和穆萨一早便去了城外军营。这几日,从呼罗珊旧部和河中诸城陆续赶来的军使越来越多。曼苏尔必须亲自去核验各部兵马、会晤将领。
  玉娘在廊下斟酌片刻,转身去见了齐亚德总督。
  齐亚德听完此事,脸色也沉了下来。
  “哈立德两日未归?”
  玉娘点头,将那张纸条递过去。
  齐亚德看完,眉头皱得更紧。
  “萨扎干溪谷旧水磨……这地方离城不算太远,却岔路极多。若人已经从旧水磨转移,再想找便难了。”
  玉娘回道:“阿尔扎已经带人探查过,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些炭灰和马蹄印。”
  齐亚德沉吟片刻,转头吩咐身旁书记官传人来问。没过多久,几名侍卫统领与管事先后进来,低声回报城中与城外人手调动。
  玉娘站在一旁,听不懂他们说的波斯语,只能从齐亚德不太好的面色里看出事情并不顺利。
  片刻后,齐亚德才转向她开口:“眼下总督府能即刻调拨出去的人手十分有限。”
  玉娘倒也没太意外。她虽不曾参与那些军政事务,却也清楚这段时间总督府上下都忙得厉害。
  齐亚德解释道:“殿下如今正在收拢呼罗珊旧部,城外军营不能乱。巴格达那边局势未明,卡里姆的人随时可能沿商道渗入河中。城门、驿站、军营、信使路线,都要有人盯着。再加上今日有几名布哈拉、拔汗那来的使者入城,我手中可随意调动的人已经不多。”
  “那哈立德那边……”玉娘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我会派人去。”齐亚德笃定道,“但只能先分出两队骑兵。一队查萨扎干溪谷旧水磨往南的几处牧地,一队沿卡拉图拜山前诸谷问路。至于更远的山谷,恐怕一时顾不上。”
  两队骑兵。玉娘低头看着案上的羊皮舆图,许久没有说话。
  齐亚德似乎看出她的意思,有意劝阻:“赛伊达,此事危险,您不宜涉入太深。”
  玉娘沉默半晌,突然开口:“我得去。那张字条上写的是晋字,若沿路再有类似的线索痕迹,探查的军士未必能立刻辨认出来。”
  齐亚德听后,一时缄默无言。
  玉娘知道他仍心存顾虑,缓声说道:“如今已经耽搁两日,若再为辨认线索来回传话,恐怕就真来不及了。”
  齐亚德有些头疼,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哈立德失踪,若只论私交,本不该让赛伊达以身涉险。可偏偏哈立德不是寻常商贾。在议事厅密谈中,赤焰商号已被纳入取遗诏的三路安排。巴格达那边官驿会被盯住,学者会被盯住,唯有商队还能借货物往来传递消息。
  木鹿的货牌、尼沙普尔的药材账、绕开主驿道的波斯商馆,这些都离不开哈立德周旋维系。
  若他死了,赤焰商号顷刻便会内乱。那些康氏旧族一旦夺权,之前议定的商路便会断去大半。更糟的是,卡里姆的人若顺势接手赤焰在巴格达的分号,他们非但取不回遗诏,反倒可能把自己布下的暗线暴露出去。
  齐亚德默然思忖许久,终是松口:“您只能随队同行。”
  玉娘心中稍稍一松。
  齐亚德神色依旧紧绷,郑重道:“不可离开护卫视线,若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立刻让骑兵传信回来。若天色一暗,无论有没有结果,都要回返。”
  玉娘点头应下。
  齐亚德看向一旁的侍卫统领,沉声吩咐道:“拨一队轻骑给赛伊达,再派一名熟悉萨扎干溪谷的向导。她随队查旧水磨往南一线。沿途若见可疑之物,立刻回报。”
  侍卫统领俯身领命。
  齐亚德又道:“另派人传话给阿尔扎,让他随另一队轻骑去卡拉图拜山前诸谷。重点查近日有无陌生骑队、空车、换马,以及不入村寨、只在水源附近停留的人。若发现线索,也不许擅自追入深谷。先传信,再合围。”
  侍卫统领应道:“是。”
  很快,厅外便响起匆匆脚步声。
  玉娘将那张纸条重新收好,转身要走,齐亚德忽然又叫住她。
  “赛伊达。”
  玉娘回头。
  齐亚德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慎重了些:“曼苏尔殿下回来后,若是问及此事……”
  玉娘知道他的为难,平静开口:“我会亲自同他解释。”
  齐亚德凝视她片刻,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抚胸郑重行了一礼。
  此事固然有他的私心,不愿让之前的筹谋部署付之东流。可让赛伊达亲自出城涉险,待王储殿下归来,他也着实难以交代。如今玉娘愿意一力担下说辞,齐亚德心中到底松了口气。
  此时晡礼已过,日头偏西。夏日的撒马尔罕天黑得晚,庭中石地仍被余热烘得发白,风里却已少了正午那种灼人的燥意。
  阿尔扎已经等在阶下。他原本正低声同一名总督府侍卫说话,见玉娘轻骑而出,身后跟着一队骑兵,神色微微一变,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下了头。
  玉娘没有解释,径直说道:“旧水磨往南一线,我随总督府骑兵去。卡拉图拜山前诸谷一带,便托付给你了。”
  阿尔扎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道:“多谢娘子。”
  玉娘攥紧缰绳,心底忽然生出几分荒诞之感。午后出门时,她原本只是要去教习乐舞。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她竟要策马出城,去帮忙寻找哈立德那个疯子。
  这等以德报怨的壮举,便是孔圣人听了也该自叹弗如吧。
  玉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声很快踏碎了王宫门前的寂静。
  一队人从阿夫拉西阿卜高地下去,沿着通往城西南的道路疾驰而出。撒马尔罕的厚重的城墙与繁华的市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斜阳照在山前荒地上,将尘土、碎石与一道道通向深谷的岔路都染成淡金色。
  玉娘抬手拢了拢幕璃面纱,挡住迎面扑来的风沙,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哈立德,你最好还活着。
  否则她这一趟,未免也太不值了。
  撒马尔罕西南,萨扎干溪谷。
  斜阳已经压到山脊后头,谷中光线渐渐暗下来。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碎石坡开始返出凉意,干燥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细沙,刮得人脸颊微疼。
  玉娘跟着那队轻骑一路查到旧水磨往南。
  旧水磨果然荒废已久,半边土墙塌了,水渠里只剩浅浅一线浑浊的水。骑兵在磨坊附近看过一圈,又带着她沿着溪谷往南搜。可一路除了被风吹乱的马蹄印、羊群踩出的杂痕,什么也没找到。
  天色越来越暗。向导抬头看了看山影,又同骑兵首领说了几句粟特话。
  玉娘听不懂,却能看懂他们的神情。
  他们要回去了。
  那名骑兵首领朝她做了个回城的手势,又指了指天色,意思很明确:不能再往里走。
  玉娘心里一急,指着前方谷道摇了摇头。
  她不会说粟特语,只能用手势比划。先指了指地上的马蹄印,再指向谷道深处,示意线索还未断。
  骑兵首领皱了皱眉,仍旧摇头,抬手指向撒马尔罕的方向,大约是说齐亚德有命,天黑前必须回去,不能擅自入谷。
  玉娘咬了咬唇。她知道他说得没错,可已经耽搁整整两日,一个人失踪这么久仍毫无线索,再往后拖下去,能找到的希望只会愈加渺茫。
  她正急得不知该如何解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溪边一块石头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玉娘心头一动,立刻翻身下马,快步奔了过去。
  那是一小片被撕下来的浅色布料,边缘沾着尘土,还有一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她俯身捡起,指尖刚一触到,便察觉那料子细密柔韧,绝不是附近牧民身上常见的粗麻衣或兽毛织物可比。
  她仔细端详,又将布料翻转过来,指腹细细抚过边缘。指尖忽然顿住,那处隐约留着一线极淡的火焰暗纹。
  玉娘心口突地一跳。
  这是赤焰商号的纹样。
  有人经过这里时,曾刻意留下了线索。
  玉娘猛地抬头,顺着布片被压住的方向望去。溪边石缝之后,有一道极窄的岔谷,几乎被低矮灌木和乱石遮住,稍有疏忽便会错过。
  她指着那处岔谷,转头看向骑兵,情急之下脱口喊出:“那里!”
  话音落下才想起众人听不懂。
  玉娘只好举起布片给他们看,又指向岔谷深处。
  骑兵首领明显也看出了这东西不寻常,神色微变,可他很快又摇头,示意众人回撤。他指天色,又指玉娘,最后重重指向城中方向。
  玉娘明白他的意思。发现线索,立刻传信,不许追入深谷。
  这是齐亚德的命令。
  可她低头看着那片染血的布料,心口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人就在前面呢?
  明明已经有了这么明确的提示,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他留下这条线索,自然是想求救。但若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
  玉娘闭了闭眼,攥紧手中的布片,脑中一时纷乱无比。
  哈立德于她而言固然可恶,可即便再可恨,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更何况,他那样一个人,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埋没在荒谷里。
  她将布片收进袖中,心中已有决断。
  骑兵首领已经转身吩咐众人整队。有人牵过她的马,示意她上去。
  玉娘站在原地没动。等那人回头同旁人说话时,她忽然一把夺回缰绳,翻身上马,朝那道狭窄岔谷冲了过去。
  身后顿时传来一片惊呼,有人喊她,有人催马来追。可谷道太窄,乱石嶙峋,骑兵一时追不上来。玉娘伏低身子,紧紧抓着缰绳,只听见马蹄踩过碎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莽撞,可人命关天,她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岔谷越往里越窄,马已不好再走。玉娘不得不下马,将马缰绕在一株枯树旁,自己提着裙摆往前走。
  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了,她应当是和大队失散了。谷中安静得吓人,只有风擦过石壁的声音。玉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四周。
  她又在石壁低处找到一道极浅的炭痕,像是有人仓促间以指尖涂抹留下。再往前,还有一块被重重踏碎的干土,旁边落着一枚小巧的金属扣。
  玉娘捡起来,借着微茫的天光看了看。
  那像是蹀躞带上的扣件。
  她心跳得更快。
  “哈立德……”她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人应。
  玉娘咬紧牙,继续往前。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地势忽然抬高。她手脚并用顺着乱石坡扒上去,手心被石棱划得发疼,衣裙下摆也被踩得零零碎碎。等她终于爬到坡顶时,天边残光正从山口斜斜照进来。
  坡下是一处隐蔽的浅谷。
  谷底比她所在之处低了许多,四面皆是黄褐色石壁,只有一条细窄小路通向深处。乱石之间有被踩断的枯草,地上还残留着几道凌乱拖拽过的痕迹,像是曾有人在这里仓促经过。
  玉娘屏住呼吸,慢慢伏低身子。
  然后,她看见了哈立德。
  他在谷底,没有被绑住,也没有其他人,只是独自靠坐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下。那身浅色胡袍已经沾满尘土,几乎看不出本色,左肩到胸前洇开一大片暗色血迹,袖口被撕破,靠近腕上那一圈有明显的血痕。
  他像是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手边还落着半截断裂的绳索。旁边碎石上有几道凌乱血点,一路从谷口延伸到他身侧,显然是强撑着走到这里,已然支撑不住。
  玉娘心口猛地一紧。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此刻,他无声无息地倚在谷底,头微微垂着,几缕凌乱的发落在额前,遮住了眉眼。整个人像是要被这片暮色一点点吞没。
  玉娘几乎下意识便要出声,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她不知道那些设局的人是否还在附近。
  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沙尘与淡淡血腥气。
  就在这时,哈立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极慢地动了一下,抬起头,隔着昏暗暮色与十余丈的高差,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竟准确地望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玉娘呼吸一滞。
  哈立德看见她,明显也怔了一瞬。
  随即,他双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声音很轻,但玉娘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
  “别下来。”
  玉娘没理他。
  他如今自身都难保,倒还有心思劝她别下来。当初在火罗馆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他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况且这不过是一道陡些的碎石坡,乱石松散,坡势倒不逼仄,只是走起来麻烦些,却也不是全然下不去。
  找到哈立德这件事令她精神一振。她伏在坡顶,先瞪了下面的人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别乱动,随即低头将碍事的长裙卷起,在膝侧牢牢打了个结。
  坡边有几根断裂但还尚有韧性的树枝。玉娘挑出两根还算结实的当作手杖,用来上下坡借力探路,免得一脚踩空。
  做完这些,她转身往回跑。
  相比来时,这一趟她快了许多。几乎没有犹豫,她迅速下了那段乱石坡,回到拴马的枯树旁,从马鞍一侧解下一只羊皮鞍袋。那是出城时以防万一备下的,里头装着水囊、药包、干净布条、火镰和一小卷皮索。
  玉娘匆匆确认东西都在,便将鞍袋斜背到身上,重新赶回坡顶。
  天色又暗了些,哈立德仍靠在谷底的石壁下。
  玉娘伏低身子,先指了指四周,又用口型无声问他:“还有人吗?”
  哈立德看见她去而复返,眼底掠过一抹诧异。待看清她身上的鞍袋和手里的木棍,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
  他缓缓摇了摇头,表示这里暂时只有他一人。
  玉娘这才把鞍袋在肩头背牢,一手抵着岩壁,一手用木棍试探落脚处,慢慢往下走。
  碎石坡比她想得更麻烦些。脚下一踩,细碎石子便簌簌往下滚,加上背着重物,稍有些站不住脚。好在手中木棍能借力,她先用棍尖试过落脚处,再半蹲着往下挪,倒不至于滑得太快。
  鞍袋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几次险些把她带得往前栽。走到一处稍平的石台时,她便先将鞍袋放下,自己往下挪几步,再回身把鞍袋拖下来。如此一段一段往下,虽狼狈,却比方才稳当许多。
  等终于踩到谷底时,她已经气喘吁吁,掌心也被木棍轧出了红痕。
  哈立德看着她走近,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她胆子实在太大,连他都不得不有些佩服。
  玉娘没空理会他眼底那点复杂意味,毕竟她折腾这么久,又不是为了专程来看一眼他还活没活着就空手而归。
  她蹲到他面前,先从羊皮鞍袋里取出水囊,递到他唇边,命令道:“喝。”
  哈立德低头喝了两口,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颜娘子……”
  玉娘冷冷打断他:“脱掉你的上衣。”
  哈立德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种时候要我脱衣服,会不会有点过分?”
  玉娘翻了个白眼。
  “难道这种时候,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嘴欠,真是嫌自己命长。
  她懒得再同他废话,干脆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哈立德倒也没有再拦,只是靠在石壁上,任她将那件沾满尘土与血迹的胡袍扒开。
  衣料一松,肩上的伤口便露了出来。
  玉娘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伤在左肩靠近锁骨处,像是被短刃斜斜划过,又因挣扎和奔逃反复撕裂,血已经凝成暗色,边缘却仍有些湿。伤口周围青紫一片,沾着尘土和碎草,看着实在吓人。
  哈立德似乎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声音低了些:“只是皮外伤,看着唬人而已。”
  玉娘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候倒挺会逞强。
  她从羊皮鞍袋里取出干净布条,又倒了些水,先替他擦去伤口周围的尘土。血痂被水一浸,重新泛出暗红,哈立德肩背微微一紧,额角立刻渗出冷汗。
  玉娘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按住伤口。她照着从前见医者处理外伤的样子,先清污,再敷药,最后用布条压紧止血。好在伤口虽深,看着还不至于伤及要害,只是失血和脱力更麻烦。
  她将药粉洒上去时,哈立德终于低低抽了口气。
  玉娘抬眼看他:“疼?”
  哈立德脸色白得几乎没了血色,额角全是冷汗,却仍哑声道:“颜娘子,你倒是比我想得粗暴。”
  玉娘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眼下只有我这个医者,你没得选,凑合凑合吧。你若还有闲心多嘴,就把力气留着待会儿爬坡。”
  哈立德果然不再说话。
  玉娘替他把肩伤包扎好,又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腕。那里有明显的勒痕,皮肉被磨破,血迹已经干了,像是曾被绑住,又被他自己强行挣开。
  她忍不住问:“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哈立德靠在石壁上,缓了片刻,才慢慢道:“他们以为我伤在肩上,手便使不上力。”
  玉娘看向他的腕骨。
  哈立德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依旧有几分沙哑:“可惜我从小被人捆过太多回,知道该怎么磨开绳扣,也知道骨头该怎么错开一点,才不会真废了手。”
  玉娘指尖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
  哈立德语气平淡,继续说道:“我等他们换岗时,磨开了半截绳结。逃出来时惊动了一个人,我夺了他的刀,又杀了他,最后从那条羊道滚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玉娘听得出来,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肩上的刀伤,手腕上的血痕,还有那片刻意留下的布料,每一处痕迹,都印证了此事凶险。
  玉娘一时竟真对他生出几分钦佩。
  别的不说,他这求生欲是真的强。难怪能撑到现在,没让她白跑这一趟。
  谁知哈立德说完,靠在石壁下,忽然又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愉悦,仿佛又有些自嘲。
  “所以颜娘子不必摆出这副救命恩人的神情。”
  玉娘抬眼看他。
  哈立德喘了口气,嗓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执拗:“你便是不来,我再歇一刻,也未必走不出去。”
  玉娘:“……”
  她方才那点钦佩,忽然像是全喂了狗。
  “是么?”她看了看他尚还惨白的脸色,“那你倒是走一个给我看看。”
  哈立德沉默片刻。
  玉娘冷笑:“全身上下就数嘴最硬。”
  哈立德倏然抬头看她。暮色沉沉,山谷即将彻底坠入黑暗,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却仍旧清亮,像荒谷里尚未完全冷下去的一点光。
  他静静凝视她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沙哑的声线裹着几分暧昧,故意轻声道:“我身上还有哪里硬,颜娘子难道不知?”
  玉娘手一抖,洒了一大把药粉在他手腕磨破的伤口上。
  哈立德猝不及防,疼得肩背一僵,低低抽了口气。
  玉娘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的手腕。
  “不是故意的。”她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刚才被聒噪的畜生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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