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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高台散心

  不多时,两匹马便被牵出了马厩。
  梁予馥翻身上马时,还不如二师哥俐落,好在这些时日已学过基础骑术,总算不像最初那般手忙脚乱。
  此时的阳光正盛,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踏出宅子,沿着土路向远处高台草原驰去。
  初时尚能看见炊烟与几处山下居舍,再往前,视野逐渐辽阔起来,大片大片的草地,自马上视线一路铺展开去,让人忘忧。
  远方山脉连绵起伏,山的那方,覆着薄暮云朵,偶有几处险峻山峰探出云层,露出嶙峋山崖,眼不尽之处宛若有着更多未知的地势,藏于山的另一侧,叫人忍不住去猜想,远方的远方到底是何光景天地。
  梁予馥渐渐放松缰绳,让马儿停在一处高坡上,同时歇了会。
  她望着眼前景色,竟生出一种想将这一切描绘下来,带回府中与师父分享的念头,也只怕自己的画技不够高超,难以将眼中的美景,如实画出,实乃可惜。
  迎面的山风拂过发梢,也吹散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阴霾。
  她微微仰起脸,闭上双眼。
  清岚抚面,山风滚着青草气味,心中诧然开阔,恍惚间,她只觉得,世间所有的好事,似乎都是在她成为庞蔺芷之后才陆续降临。
  能活下来,能摆脱过去,能学医识药,能拥有师父与师兄们的关爱跟照顾,这一切一切的好运,都是在遇见师父之后,才真正开始的。
  "二师哥,你可知晓,我为何会成为你们的师妹吗?"
  虎杖骑马立于她身侧,闻言想了想小师妹多次得大师哥的夸赞,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因为习医天分,师父最见不得有天赋的人被埋没。"
  梁予馥听罢,却轻轻摇头,"非也,是机缘。"
  虎杖微微一怔:"机缘?"
  "嗯。"梁予馥笑了笑。
  她脸上的笑意很淡,像是透着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平静。
  "是上天不忍我带着一身伤痕,浑浑噩噩地走上黄泉路。"
  额发微微飘散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师父待我,不只是授业传艺之恩,更是有着似若生养之重的恩情。"
  虎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些年行走各地,他见过太多苦命人,女子在此世道更是不易,比不得男子总被宽容厚待。
  若如今小师妹愿意将这些往事说出口,未尝不是件好事,有些伤若始终闷在心里,久了便会腐烂成疾,抑郁成病。
  梁予馥低头看着手中的缰绳,目光有些出神,"二师哥可知,这世道的女子,可以被卖过几回?"
  虎杖微微一怔,梁予馥却没有等他回答。
  "幼时家贫,五岁卖入大户人家做丫鬟,长大一些,十岁卖给别人家做童养媳,再过几年,十五六岁嫁给某个素未谋面的汉子,替他生儿育女。"
  "若运气不好,中途病死了,难产了,尸身还能被卖去配冥婚,义庄收尸的人接了尸体,转手又是一笔银钱。"
  "每一次轮转,每一次落到新的主人手里,都是身不由己,仿佛生来便是为了卖钱。卖给父母尽孝,卖给兄弟娶妻,卖给丈夫传宗接代,甚至连死了,都还能再被卖一次,直到利用殆尽。"
  虎杖听得胸口发闷,他出身猎户之家,虽不曾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她说的并非危言耸听,许多地方的女子,一辈子确实如此。幼年时属于父母,出嫁后属于丈夫,老了以后属于儿子,唯独不曾属于自己过。
  梁予馥却忽然抬起头,眼眸眉目终于清澄。
  "后来遇见师父,不只命捡回来了,好似连运也跟着改变了。"
  她轻轻抚摸着马儿温热的鬃毛,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我能学医术,能学制药,能骑马,能识字读书,能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而非像从前那般,躲在药庐之中。明明药出我手,对外却只道是父兄妙手回春。"
  "外人登门道谢,夸赞的是父亲与兄长制的药好,药铺赚来的银钱,记的是他们的功劳,花的也全都是用在他们身上,我却只能躲在药庐里头,连露脸都不被允许,成为泥墙下的一道无人在意的影子。"
  "但,能遇到师父,遇到师兄们,我真的很高兴,也想跟你们一起在府里,平淡且宁静的识字学医。"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笑意比方才明亮了许多,像是远方的云层,终于散开了,拨开了阴霾。
  虎杖忽然发现,自己虽幼时遭逢大难,失去了双亲,可终究不曾真正尝过流离失所的滋味。
  他不曾沦落街头,没有挨饿受冻过,更不曾为了活命,被人当作货物辗转买卖。
  那场灭门之祸的当晚,恰逢师父上山采买熊胆,偶然发现孤身年幼的他,正被山匪捆着,挨了匪子几脚,几句唾骂。
  师父记得这几年间与廖家买卖熊胆的交情,便救下了他,同时将他的亲人一一安葬,并且将年幼的他带回白鹤道观,供他吃穿,教他识字,待他渐渐懂事后,也不曾强迫他留下,而是郑重询问他的意愿,最终才让他正式拜入师门。
  如今细细想来,纵使命途坎坷,他所受的苦难,似乎仍与小师妹口中的那些女子截然不同。
  至少,他自幼便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纵然孤苦,他从小就可以习武,可以学医识字,可以决定自己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可这于许多女子而言,却已是毕生难求的奢望。
  想到这里,虎杖心中忽然有些发沉,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命苦之人。
  可此刻听完梁予馥的话后,他才明白,原来有些人的苦,不在于遭逢一场灾祸,人生尽毁,而是在出生之始,命数就被钉在一个名为世道的方框之中,她们挣扎活过一个又一个难关,每活过一个坎,都得像是与整个世道对抗,在批判跟否决之下挣扎。
  虎杖望着身旁迎风而立的少女。
  忽然有些明白,师父为何会如此看重她,并非只是因为她聪慧,也并非只是因为她有学医的天赋。
  而是她的心中有股韧性,这股由心所起的胸有鸿志,能使得她一一去克服这世间对女子的怀疑与批判。
  虎杖侧头看着她,见她说起这些往事时,神情虽有感慨,却不见半分自怨自艾,反倒比初入师门时更加豁达坦然,心中也不由宽慰了几分。
  他向来不善言辞,想了半晌,才认真说道:"否极泰来,师妹往后,定能平平顺顺,安乐至极。"
  梁予馥闻言,不禁失笑,"二师哥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吉利话了?是四哥教你的?"
  虎杖挠了挠头,难得有些窘迫,"我说的是真心话,往后的日子,总该轮到你享福才是。"
  山风吹过,两人相视一笑。
  梁予馥见二师哥脸上的郁色终于散去,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她先提起了往事,若因此勾起二师哥伤心处,总归会过意不去。
  好在二师哥虽长相粗犷,嘴上功夫比不上四师哥利索,但性子确实极好,为人也正直坦荡。
  其实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渐渐发现,师门里的师兄们虽各有脾气,却大多是光明磊落之人,便是偶有争执跟吵闹,却也是讲道理,论是非的。
  梁予馥望着远方群山,心中忽然感慨万分。
  从前的她,总是习惯看人脸色,处处小心翼翼,父兄皱一下眉,她便要反复揣测,生怕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人不开心了。
  如今却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她忽地又忆起七师哥,那人是真的不喜欢她。
  无论她做什么,七师哥总能挑出错处,平日里也没少给她冷脸跟难堪,即便如此,她却从未真正害怕过。
  因为她知道,其他师哥或许不见得会事事偏袒她,但一定会讲道理,对于曾经活在讲不得道理,只讲尊卑的地方来说,已经十分难得。
  她不必像从前那样,总是战战兢兢地活着,想到这里,梁予馥不由扬起眉梢,眼中的笑意也轻松了许多。
  "那便借二师哥吉言了,若日后我当真平安顺遂,可得年年请二师哥喝酒吃席了。"
  虎杖顿时笑了起来,"那我可记下了,到时师妹可别赖账。"
  "自然不会。"梁予馥答得干脆,手上的马鞭多了几分得意。
  山岚吹抚在她含笑的眉目之间,这一刻,她的双眸仿佛鲜活了起来,没有从前的小心翼翼,也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
  虎杖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她原本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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