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走吧。”烬宸落低声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沉稳许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雪渺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两人一起走向舞台中央,雪渺飞坐在钢琴前,烬宸落穿好滑雪设备在临时滑雪台上站好。
  大幕缓缓拉开。
  灯光亮起的瞬间,烬宸落看见了观众席。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
  从滑雪台顶端往下看,整个大礼堂像一只张开巨口的兽。黑压压的人头从第一排延伸到最后一排,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前排校领导的白衬衫在灯光下格外扎眼,旁边还坐着几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正是下午递给他名片的周锦川。
  周锦川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与此同时,坐在钢琴前的雪渺飞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指尖微微发凉。从他这个角度往观众席看,灯光刺得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但他知道那里坐满了人。
  上千个人在等着他弹出第一个音。
  哈,那他就弹!练习了那么久,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雪渺飞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一、二、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被清空了。
  手指比大脑更快地动了起来——那是几百遍、几千遍练习刻进骨头里的记忆。每一个音符,每一次触键,都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不需要思考。
  琴声如泉水般涌出,清澈、干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烬宸落听见琴声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他从滑雪台顶端滑下,滑雪板切开雪面的触感熟悉得就像在呼吸。
  这是他练了十几年的东西,是刻进他骨髓里的本能。几乎不需要思考重心、不需要计算角度,身体会自动找到最完美的姿态。
  他在跳台边缘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的那一秒,仿佛世界安静了。
  他的世界里没有观众,没有目光,没有压迫感,只有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和心脏有力的跳动。
  以及,牵引着他的琴声。
  落地的瞬间,琴声恰好进入激昂的段落,雪渺飞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音符如暴风雪般倾泻。
  他整个人都在随着音乐起伏,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肆意飘飞,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如仙人般清冷高贵。
  烬宸落在琴声中继续滑行。
  急停、转向、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雪花在他脚下飞溅,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星芒。
  他滑到钢琴旁边的时候,雪渺飞刚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个意思——
  我不会你的东西,也不是很解你的专业,但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第42章 滑雪小狗养成中(三十九)
  舞台上的光落得很均匀,一半洒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一半洒在雪道的碎冰上。
  周锦川坐在台下第三排,因为身份原因他就坐在校领导旁边的位置。他的坐姿很随意,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表情是一贯的平淡。
  他在看烬宸落。
  从第一个动作开始,周锦川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少年的身影。
  因为滑雪台是临时搭建的,坡度和长度都远不及专业赛道的规格,但正因为场地受限,反而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基本功。
  没有足够的加速距离,没有标准的缓冲区域,每一个动作的容错率都趋近于零。
  烬宸落从台顶滑下的瞬间,周锦川的注意力骤然集中起来。
  ——这个小孩起势的姿态很干净。
  他的重心压得恰到好处,膝盖的弯曲角度不是教科书上的一百二十度,而是更小一些,大概一百度出头。
  这不是标准角度,但周锦川知道,这种角度能在有限的距离内获得更大的加速度,同时保留足够的控制力。
  敢这么做的年轻人不多,因为这意味着对自己的核心力量有绝对的自信。
  “有点意思。”周锦川在心里说。
  接下来,他看见了烬宸落腾空的那个瞬间。
  这是一个旋转的动作。
  周锦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空中旋转时,烬宸落的双臂紧贴身体,轴线笔直,没有丝毫偏移。
  落地的瞬间,膝盖的缓冲角度和起跳时几乎完全一致——这意味着他的核心肌群在旋转过程中全程保持紧绷,没有因为离心力而产生任何形变。
  周锦川见过太多运动员在空中姿态散掉的样子。
  他自己年轻时也经历过无数次,旋转到第二圈时手臂微微张开,第三圈时轴线偏移五度,落地时重心后仰,最后滑雪板在雪面上划出一道不甘的弧线。
  但烬宸落没有。
  他的整个动作链条像一条被拉直的线,从起跳点到落地点,干净得让周锦川想起一个人。
  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周锦川二十二岁时,在世界青年滑雪锦标赛上,他的空中旋转动作被裁判称为“教科书级别的完美”。
  那时候他的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老灵魂,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了一万遍之后的样子。”
  此刻台上的烬宸落,就像当年的自己。
  不,还是不对。
  周锦川微微皱起眉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他看出来了,烬宸落的动作不仅仅是“标准”或“完美”,而是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里面。
  他的每一次转向,都在跟着琴声走。
  琴声的起伏似乎在牵引着他的肌肉,钢琴的重音落下的瞬间,他的雪板恰好切进雪面,溅起的雪花在灯光下炸开,和音符同时到达高潮。
  烬宸落在雪道上急停,雪花飞溅,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然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弹起。
  这个动作的难度系数,周锦川只在专业赛场上见过。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这个孩子……”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琴声里,连旁边的人都听不见。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在他心里,那个句子完整地浮现出来——
  “这个孩子,不该只在这样的舞台上。”
  他可以登上更大的舞台。
  *****
  除了周锦川,这次的校庆余怜也受邀参加了。作为世界级的钢琴大师,她也想看一看顶级学院的钢琴系学生们的优雅姿态。
  她坐在周锦川右侧两个位置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步入老年的她早已褪去曾经的年少轻狂,现在的她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令人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很足的气质,内敛、不动声色,却让人足够觉得神秘和强大。
  从雪渺飞弹出第一个音符的瞬间,余怜就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不屑,更不是倦怠,而是她在用最纯粹的方式去听。
  视觉会骗人,舞台的灯光、少年的姣好的长相、衣摆的飘动……这些都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
  只有闭上眼,才能听见最真实的东西。
  第一个音是单音,用右手弹的c5。
  余怜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音起得非常干净,是一种“我知道这个音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所以我不需要犹豫”的笃定。
  手指触键的瞬间,力度不重不轻,恰好让琴槌以最理想的速度敲击琴弦,这是经过成千上万次重复练习之后,手指记住的力度。
  大多数业余爱好者弹琴,是在“按键”。而专业的人弹琴,是在“让琴发声”。
  雪渺飞的手指,显然属于后者。
  余怜每年都会在全国各地展开两三次大师课,她见过许多钢琴专业的学生。如果雪渺飞是她的学生,她一定会有印象——因为这个孩子的指法太特殊了。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的姿态,不是学院派的。
  学院派的训练要求手指立起来,指尖触键,手腕放松,力量从肩膀传递到指尖,像一条河流。
  但雪渺飞的手指更平,指腹接触琴键的面积更大,手腕的起伏也更明显,这更像是……
  余怜微微侧头,脑子里飞速检索。
  这更像是爵士。
  不,也不完全是爵士……更像是某种融合了爵士即兴技巧的古典弹法。
  他的左手在低音区铺陈的和弦走向是古典的,甚至带着一点浪漫派的色彩,但右手的旋律线在处理装饰音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滞后感”。
  音符不是整整齐齐地落在拍子上,而是比节拍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一个人走路时故意拖着的步伐,慵懒、随性,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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