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映舒姐。”
  “嗯。”
  温书禾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点雪水化开的泥印。她盯着那点泥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席上她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
  “就是——”温书禾抬起头看她,又飞快地垂下去,“说你嫁人的那些。”
  阮映舒没有接话。
  廊下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分不清哪一截是谁的。
  “映舒姐,你喜欢什么样的?”温书禾问。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酒意化开后残留的沙哑,尾音轻轻飘在风里。
  阮映舒的手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廊下安静了几息。
  风把阮映舒鬓边的绒花吹得轻轻颤了颤,她垂着眼,睫毛在灯笼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静些的。”阮映舒说,“不必多话,性子稳,不闹腾。”
  温书禾的手指悄悄蜷进了掌心,面上却没露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笑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那你可不好找。”
  “是么。”
  “是啊。”温书禾抬起眼来看她,眼底映着廊下的灯火,亮晶晶的。
  她往阮映舒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极近,隔着一层冬衣,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出来的热气。
  “映舒姐,我给你介绍一个呗。”
  阮映舒的呼吸顿了一瞬。
  “介绍一个什么样的?”
  “能闹腾的。”温书禾仰着脸看她,“话多一点的。”
  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风一吹就散了,她看着阮映舒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的,像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但烛芯还在。
  阮映舒没有退开。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垂着眼看温书禾,看了很久,久到温书禾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条回廊都能听见。
  “你该回去了。”阮映舒说。
  温书禾没有动。
  “手炉。”阮映舒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铜炉,然后递了出来,“拿着。”
  温书禾低头看着那只递到手边的手炉,铜壁被阮映舒抱了一路,暖得烫手。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阮映舒的手指,阮映舒没有缩。
  “明天还你。”温书禾说。
  阮映舒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温书禾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阮映舒走得不快,脊背还是直的,胭脂色的裙摆在夜色里轻轻摆着。
  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又转了回去,迈进了门里。
  温书禾抱着手炉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低头看怀里的铜炉。暖意隔着衣料透进来,贴在胸口,暖融融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像从嗓子里漏出来的,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温书禾抱着手炉往左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然后转身,这回步子稳了些,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她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手炉放在桌上。铜壁渐渐凉下去,她还是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碰着凉下来的表面,又收了回去。
  她躺到床上,裹紧被子,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一会儿是阮映舒说“沉静些的”时候那种平平的语气,一会儿是她递出手炉时指尖碰到自己的触感。
  阮映舒没有说“好”。
  可她也没有说“你胡说什么”。
  温书禾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
  温书禾双手抱头躺在软榻上,突然笑出了声,叹道:“你一个小孩儿懂什么。”
  左钧不乐意了,“什么叫小孩儿,我在国子监每次测验都是第一,跟你这京城混不吝可不一样。”
  “显摆什么。”温书禾白了她一眼,“解元拿过吗?二十二年修为岂是你一个十五岁的小杂毛能比拟的?”
  “嘿!要不是我娘不让我参加科举……”左钧摩拳擦掌,又适时打住,“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上阮小姐的?那阮小姐清冷极了,我娘都拿她没办法,你怎么就知道她喜欢你呢?”
  “嘘——”温书禾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说道:“不用确定,她就喜欢我这样的。”
  第24章 叛国
  京城温府,偌大的府邸里格外冷清,细雪飘落在屋檐,落在枝头,落在伴鹤的身上。
  “冉冉说,她今天便回来了。”温落晚的声音从门堂传来。女人刚刚下朝,身上还穿着朝服,“你就非要在这等她回来?”
  伴鹤捏紧拳头,“等!必须等!等她回来我非要打得她再也不敢一声不吭地胡跑!”
  温落晚揉揉眉心,“是该打,到时候我替你打。外面这般冷,进去等也好。”
  “温落晚你别劝了。”伴鹤越想越气,“只有雪才能压住我的怒气。”
  温落晚没辙,招呼着身边下人去给自己搬个椅子,要跟着一起等。
  “干娘!小姨!”
  两人在雪中等了一会儿,先听见了左钧的喊声,而后才看见这个小家伙穿着件雪白的袄子跑过来,身后跟着左闻冉魏言川,最后面是低着头的温书禾。
  “温书禾!”伴鹤理都没理打招呼的左钧,看到温书禾就嗖地一下过去了。
  温书禾吓得一哆嗦,看着眼里都要冒出火的亲娘,一时间连笑都挤不出来,弱弱道:“娘……”
  左闻冉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走到了还坐在中央的温落晚旁边,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劝劝?”
  “劝过了。”温落晚看着伴鹤揪着温书禾的耳朵往后院带,“其实我也有错,我怕她连着我一块儿打。”
  “温相还真是年纪越大越惜命了。”左闻冉啧啧称奇,扭头看着一边无所事事的魏言川,喊道:“魏言川!给你姑娘带到魏府玩一圈去。”
  “我不去!”左钧强烈抗议,放着这么大的热闹不看完全亏本,“我每次去魏府祖父都给我钱,我才不要。”
  “你祖父那是心疼你。”魏言川明白左闻冉的用意,拉着左钧走了,“我小时候巴不得让你祖父多给我点钱。”
  “听说她在这边混得还不赖?”温落晚把玩着左闻冉腰上的玉佩,“把汶阳部跟南诏都收服了?”
  “全靠一张嘴空手套白狼。”左闻冉伸手把自己的玉佩抢回来,“不过倒是有点像你年轻的风范,一个人跑到南诏去了。”
  温落晚轻笑了两声,“还算她有点能耐,让我想起了当时在殿试上看到她写的文章。”
  “风清渊肯定不同意停战。”左闻冉轻叹一口气,“南诏明显不行了,他就想着全打过去呢。”
  “再加上他们偷袭太子的事。”温落晚摇摇头,“打了这么多年了,不过是形式罢了,真打起来打得了五年吗?”
  “娘——疼啊!”
  两个女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温落晚还是没忍住,拉着左闻冉赶了过去。
  只见温书禾弱弱地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抖,伴鹤不知道上哪拿了个板子噼里啪啦地往孩子身上招呼。
  温落晚适时上前抓住板子,安抚了一下伴鹤的情绪,说道:“累了吧,我来打。”
  温书禾:??!
  “大大!”温书禾哭着抱住温落晚的大腿,“别打了我知错了,呜呜……”
  “闭嘴。”温落晚扫了她一眼,“跪好别动。”
  “算了。”伴鹤也打累了,“从小打到大,一点没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这是为爱奔赴千里。”温书禾愤愤不平,“娘您当初也不是为了找我爹背着温大大去北燕。”
  三人:……
  “大人你把板子给我,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伴鹤听得是火冒三丈气急攻心,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随谁了。
  “我来吧。”温落晚怕伴鹤把自己打伤了,也怕伴鹤把这小家伙打伤了,手中板子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温声道:“跪好,腰杆挺直。”
  左闻冉把还在气头上的伴鹤拉过来,“哎呀”一声靠在墙上,“这孩子确实随你。”
  “她爹是老实人。”伴鹤叹了口气,“这孩子谁都像,就是不像她爹。”
  “温大大,您舍得吗……”温书禾跪在地上,后背都发毛。
  她这西南之行倒是让身子结实了些,刚刚她娘打得其实根本不疼,但是眼前这位可是温相啊……
  “二十二年来我从未打过你。”温落晚半握手中板子,“今日我只打三下,希望你记住。”
  “嘶……”温书禾只感觉后背钝痛,这比她娘打得疼得多,眼泪都要留下来。
  “这第一下——因你出京不与家人言,让家人担心这般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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