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重感冒

  第459章 重感冒
  灯光铺出台阶, 球旋转升空,平稳地映入扣球手眼瞳,随后, 他掌心震动。
  “砰——!”
  触球声清脆响亮,线路弯折, 从传球出手到落地,一切流畅圆满,任何焦躁的状态和心情都能被这套默契的齿轮磨顺。
  排球是快乐的起点, 是纯粹的游戏, 是最后一口氧气, 是最简单有力的理由, 一旦配合开始,所有问题都可以暂且搁置——但今天, 它的效果差了很多。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不喜欢把坏情绪带进比赛里, 然而有时越是极力去避免, 两人受到的影响越大。
  球又一次坠出光芒,方位明朗, 就像是只有这点地方可以呼吸, 于是整座场馆都被吸了过来。
  墙壁紧缩,天花板弯曲拢起,灯光只剩长且细的一束, 从遥远的井口投落。
  寒山指腕使力挑高落球,拓宽眼前空间, 鼻子里头的闷意却没得到半分缓解, 佐久早上步起跳, 右手臂鞭子般挥出, 划开的气流不到半秒就恢复如初, 汗液飞溅,织起一片又黏又麻的冷意。
  寒山伸手,装球车里仅剩空气,工作人员把新装满的小车推来,佐久早率先捞起一枚,望向寒山,两人交换位置。
  转体,引臂,空气被机械地抽进肺部,两人闻到让人发炎的太阳光、列车座套和尾气,比眨眼还短的距离里,这些气味消失,他们撞上一堵布满灰尘的墙。
  气管怪异地肿起,倾倒重心,一侧愈来愈酸,这股酸劲腐蚀掉部分闷意,清出一条通道。
  佐久早的传球斜切过球网,在黄金点立住,寒山全身力绷紧,争分夺秒甩下手臂。
  “嗖—砰!”
  两筐球打完,寒山返回赛场,改打二传,被换下来的影山也没休息,给佐久早继续托球。
  训练,午饭,营养讲座,训练……
  寒山无崎独自离开寝室,在长长的走廊里漫步,他换了双鞋,身上汗水擦干,但每一步下去,霉味就肿胀了一分。
  他经过一扇紧锁的窗户,窗外,灿烂的晚霞消失,天沉了下去。
  ……该吃饭了。
  寒山无崎朝餐厅走去。
  寒山来得很早,餐厅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队里其他人还没到,他端起餐盘,慢慢逛过去。
  饭菜都很寻常,时令蔬菜换了一批,海鲜含量比东京那会儿增加了一点,不过没有鳗鱼。
  他打完饭,在角落坐下,埋头苦吃。
  尽管寒山坐得非常隐蔽,但走进来的人还是很难忽视对方。
  古森元也和星海光来望了一眼寒山,又望了一眼寒山旁边空缺的位置,古森刚叹了口气,空位上就多了一坨奇形怪状的生物——宫侑凑了过去。
  很快,古森和星海的餐盘啪嗒出现在寒山面前,两人抽开椅子坐下,疑惑的气息愈发明显。
  寒山已经猜出这两人要问什么,虽然把刚抛给宫侑的反问再抛一遍很烦,但他还是酝酿好了语调,就等着这两人开口问佐久早在哪里。
  “你不先去洗澡吗?”古森元也开口。
  “我和佐……”寒山无崎在零点几秒内反应过来,立刻把这段不加思考的话斩成两截。
  他抬头,瞥见古森眼里的关心:“……只是饿了。”
  古森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最近无崎你扣球和发球好像很用力。”
  “因为力气涨了,想突破一下极限。”
  星海光来有点蠢蠢欲动:“我感觉我力量也强了,掰手腕比一比吗?”
  “你先赢了佐久早再来找我。”
  “啧,就这么点力气,架子还这么大。”
  “比你强就行。”寒山的视线从星海扫到古森,最后来到宫侑脸上。
  宫侑火速还击:“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发球失误呢。”
  寒山的眼神仿佛说着真没见识:“你没见过发球失误吗?”
  不到两分钟,星海和宫侑头顶窜火,餐桌上的温度升至新高,千鹿谷荣吉迅速找了个远离那边的位置,把正朝向寒山的影山飞雄拉住。
  寒山无崎夹起边缘的米粒,它们没有因为那两簇火拾回热量,他又瞟了眼神情绝望的古森,大人有大量地退了一步:“那这样,你之后来我们寝室,人齐一点。”
  星海光来哼哼两声,摆起架子:“弄得好像我多稀罕一样。”
  “诚挚邀请高校第二王牌莅临本次掰手腕大赛。”
  星海光来的嘴角起了又落,古森元也和宫侑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但说实话,能从寒山嘴里抠出“第二”一词已经很不错了,星海自我安慰完,吐槽道:“反正不管哪个第一,你都会眼皮子不眨一下地填上佐久早吧?”
  寒山无崎眼底的笑意忽然消失,浑身气息骤冷,但没等其他人看清,他的脸色恢复如常。
  “……”寒山没再开口,像是厌倦了无穷无尽的争论,餐桌上的空气也寂静了下来。
  只是宫侑还等着这个故意找事的家伙向自己道歉,他清咳一声,张扬着自己的存在感。
  寒山无崎没看宫侑一眼,继续吃“苦”。
  餐盘清空,桌边四人缺了一角。
  ………
  寒山无崎回到寝室,佐久早还没回来,大概是被脏衣服拖住了脚步,他估算着对方一整套清洁流程下来的用时,决定等十分钟再走。
  寒山翻开书,书页也浸满霉味,白纸泛黄,黑字模糊,一捏就碎得七零八落,读者完全不知从何看起,注意力一不小心就落进蛛网般的裂缝之中。
  佐久早圣臣轻轻打开门,注视着走神的寒山,好几秒后,嘎吱的开门声才被寒山无崎辩识出来。
  超时了吗?寒山放下书,瞄了眼表。
  是佐久早提前解决了。
  非常小的变化,但寒山的脑海翻腾起了预示危险的巨浪:佐久早为什么解决得这么快?他是在着急吗?一般他状态不好时喜欢在浴池里面多赖一会儿,今天却这么早回来了,自己算错了吗……
  思绪反复、绕圈,嵌进自己本有的怀疑。
  寒山及时切断,行动也保持应有的简洁。
  该去洗澡了……
  “无崎。”寒山和佐久早擦肩,在下一步掠过前,后者声音响起。
  沐浴露淡淡的香味飘来,佐久早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爽气息比平时强烈了数百倍,寒山像是咬了一嘴薄荷,清凉感瞬间蔓延,把他精神全部激活。
  “……怎么了?”
  “……没什么。”
  一段毫无意义的对话。
  两人对视数秒,寂静令僵硬融化。
  佐久早的喉咙滑出一个个忐忑不平的音节,寒山终于感觉地板放开了自己的脚。
  “准时回来,我们谈谈?”
  “好。”
  ………
  流水冲走污垢,洗衣机装满脏衣服和胡思乱想。
  嗡嗡,滚动。
  滚动。
  寒山仰头看了眼钟。
  很早……自己没有泡澡。
  秒针咔哒指向下一刻度,转筒又滚了数圈,寒山希望它们慢点,但思绪却比它们都要快地飞驰,滚了一圈又一圈。
  佐久早想谈什么?说好的一年,才过去不到三个月,佐久早的耐心又要耗尽了,现在能翻出去买点材料吗?这次好像不能轻易糊弄过去了?佐久早想谈什么……
  寒山蹚过空远冰凉的白光,在春夏的模糊地带里穿行,走廊里的闷意一点点上涨,河面连续不断冒出泡泡,像是某只大型生物露出的脊背。
  他的手按住不锈钢把手,金属质感将人扯回现实,门渐渐打开,亮光涌来,坐在床边看手机的佐久早飞快地投来视线。
  寒山难得地感到一丝局促,可能是身上太轻了,像是没戴任何防护用具,可能是温度和亮光陡然的变化,也可能因为佐久早的眼神非常直白,足以戳破用以缓冲的救生垫——然而,整片空间又被一抹虚幻的宁静笼罩。
  “不舒服。”佐久早突然开口。
  他声音不大,语气僵硬,几个音节比正常说话时更加低和含糊。
  寒山莫名听出了一点撒娇的意味,他看到佐久早坐向歪了些角度,把右侧的肩颈递出,行动比话语更加强硬,不容人拒绝。
  寒山无崎十分磨蹭地挪了过去。
  佐久早身上的气味比先前淡,也许是去餐厅转了一圈多了点柔和的烟火气,寒山放松了些,然而一坐下,他又别扭起来,纠结起距离远近,等纠结完距离,他抬手,又陷入了空白——自己是该用左手还是右手?手该放在哪里?怎么发力?自己过去是怎么按的?
  佐久早圣臣滑手机屏的手指终于停下,他没忍住往后看了一眼,卡顿在原地的寒山当即重连,他一手抓住佐久早肩膀,一手撇开发丝,搭在脖子右边。
  寒山问:“这么久了还没好吗?”
  佐久早嗯了一声,声带轻微的震动却瞬间传至寒山指尖,痒意涌出,把按压的力度带得极轻,佐久早颈间也开始发痒,却还是强撑着不动。
  寒山没有半分觉察,他的注意力全在对方的气味、皮肤和卷曲的头发上,手指也不知不觉摸到了颈动脉处。
  脉搏滚烫地跳动着,重量令人安心,又让人有点迷醉,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被熔化,但两人的心跳混在一起,越来越乱,越来越烫,越来越痒,终于,佐久早打了一个激灵,寒山断电般停下。
  “用点力。”佐久早咬牙切齿。
  寒山加大力气,没再给佐久早挠痒痒,他老老实实换了个地方揉,询问对方:“这里吗?”
  佐久早的言辞又变得模糊,他不说肯定的是否,也不指挥,只有数声闷闷的嗯和喉间震动。
  “……”寒山无崎收手,指尖温度缓慢下降,“你可能只是心里不舒服。”
  佐久早圣臣没有回头,他静静坐了片刻,脊背挺得笔直,令身后人心里不自觉发虚:“无崎你呢?”
  “我还好。”
  “你也不高兴。”
  “……”寒山不知道谁教佐久早这样讲话的,他似乎是在指责自己——因为你不高兴,所以我才无法忍耐下去,如果你舒服一点,自己就不用违约了。
  某种火烫又酸胀的情绪填满了寒山胸膛,他凝望着那截纤长皎洁的脖子,愈发觉得这是一个陷阱。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相处模式是最好的,其他的更糟糕……”
  陷阱主人话语一顿,睫毛垂下——寒山的爪子突然搭了上来,紧贴他的要害。
  佐久早圣臣顿了不到一秒,一个极轻的吸气后,他话语继续,心跳和字句震动,渐渐包裹住寒山的手掌,寒山诡异地被安抚到了,只是那猜得到的后半句话还是硌得人疼。
  “所以你就觉得,就这样吧?”
  “……嗯。”
  事实,寒山无崎没有任何狡辩的想法。
  但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暂时顺着佐久早的节奏走,接受对方的引导。
  寒山很想专心听,但一部分思绪在掌心随汗流淌,黏稠得难以打捞,他索性将这堆过分敏锐的感官分隔开来。
  “但是,你明明没有试过,却立刻假定它们更加糟糕,我们都不舒服,你却没有要改变的想法,这很不对劲。”
  “……”我的假设确实略显粗糙,只是其他后果更让人接受不了,然而对佐久早来说,其实只有我拒绝和接受两种结果……
  脉搏,骨头,皮肤,曲线起伏,汗毛般微小柔软,整间屋子的热量都朝此处汇聚,天花板下起暴雨,顷刻又转为晴天,雷却还隆隆响着。
  “你说过你在认真思考我们的未来,但现在,我感觉不到你的积极。其他事上,你的行动力都很强,但是一到我这里,你就像过去那样,找起了各种借口。”
  “……”我的思考方式确实比正常更加消极,因为这涉及到陌生的领域。像过去那样,是的,我在找借口,我的思考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
  世界在膨胀,诡谲复杂的情绪像一头巨兽,它越过大洋和云层,遮住太阳和狂风,它在建筑群里漂流,被一扇狭小无比的窗户捕捉。
  “你在逃避。”
  “……”是的,我是为了逃避。
  灯光通透而尖锐。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扎进寒山怀里,他小心圈住佐久早的影子。
  形状、气味、温度,感官反馈出无比清晰的信息,但一切又充满虚幻。
  寒山品味着佐久早有棱有角的话语,品味着对方紧张的静默,他第一次明白醉酒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闷了很久的鼻子突然通畅,胸口的压力和焦虑一扫而空,但下一瞬间,难言的、沉甸甸的情绪占领了寒山的心脏。
  自己为什么逃避?为什么感到不安?
  自己为什么不愿意给佐久早按摩,不愿意和他一起泡澡?自己为什么感到诡异和尴尬?
  “佐久早。”
  寒山不由得呼唤对方的名字,他声音很轻,鼻音却浓得发涩,佐久早开始反省自己讲得是不是有些过分。
  “你这样很吸引人。”
  我是有点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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