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205章
  舒画假装没察觉到空气中的那一丝怪异, 如常般笑着应了一句,随后?一派亲热地拉着童雨坐下吃饭。
  童雨是个藏不住事的人,面对舒画的热络, 明显有些尴尬——虽然她很不赞同黎芸的做法, 但实际上, 她还是帮了黎芸。
  她没办法不管芸姐,当时?芸姐都哭了……
  饭桌上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但只有童雨吃得心不在焉,舒画和母亲都神态自若, 一副母慈女?孝、其乐融融的模样。
  吃过饭,曹阿姨就很自觉地出去了,说要出去请人修花园的水带。
  天色渐暗,暖春的风微醺,吹得人燥热烦闷。
  童雨坐在昂贵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却像是坐了钉子似的,一会儿看向左边的舒画,一会儿看向右边的黎芸。
  她?现在只希望事情能快点结束。
  “甜甜,”黎芸端坐在沙发上,终于主动开了口,“最?近没什么人骚扰你吧?”
  舒画轻轻摇头:“没有呀。”
  母女?俩刚好相?对而坐,像是一种隐晦的对峙。舒画不问母亲到底要聊什么,母亲也说得拐弯抹角,两个人谁都不想?先把话说透。
  黎芸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外面住真是太不安全了,大学城附近那么多电子厂,什么人都有。要不, 还是回宿舍住吧?”
  舒画笑了笑:“宿舍太吵了,做什么都不太方便?, 您忍心让我住宿舍吗?”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把黎芸又堵了回去。
  童雨坐在中间默默无语,她?能感觉到那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在来来回回拉扯,她?在中间简直是受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到黎芸又说道:“现在风气?越来越不好了。小雨,你还记得吗?白城铁新区高管那件事?”
  童雨讷讷道:“高管谈女?朋友被骗五百万那个?”
  “对呀,”黎芸感叹了一句,“就是你前几天告诉我的那事,那高管都要闹自杀了。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心肠怎么这么狠呢?”
  童雨“啊”了一声?:“确实……”
  舒画唇角带着笑意,拿起旁边的茶杯,低垂着眉眼,浅浅啜了一口。
  女?儿一直不搭腔,黎芸难得地有些沉不住气?,主动把话抛过去:“甜甜,你觉得呢?”
  舒画缓缓放下茶杯,勾了勾唇角说道:“我没听说过这件事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被母亲点了名不得不说一样,“不过……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这位高管是被骗的还是自愿的,也很难说。”
  她?确信母亲已经发现了什么,但她?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慌乱。
  莫名地,像是身后?有人在托住她?似的,脚下踏实,心里安稳,也有了底气?不再附和。
  而且,母亲说这话分明是在影射她?,影射郁绮,她?不知道母亲知道了多少,但听母亲这样说,她?已经大概猜到了母亲的意思。
  郁绮被人这样猜想?,她?很不开心。
  黎芸当然对女?儿的回答很不满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感情当然是两个人的事,正因为如此,感情才最?容易被利用。”
  利用?舒画唇角微翘了下。郁绮要是真的利用她?倒好了,她?就可?以直接帮郁绮找有名的老师,甚至可?以帮郁绮包装、营销,哪里还用这么麻烦,让郁绮去弄什么“专本套读”,费时?费力。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利用郁绮对她?的感情,吊着郁绮,得到郁绮,最?后?把郁绮死死绑在身边。
  “利用”这两个字该送给她?们母女?俩,却绝对不属于郁绮。
  难言的沉默中,童雨低头搓着手,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来打圆场。
  漫长的几秒后?,黎芸率先从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她?揉了揉额角,喷了点清凉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甜甜,妈妈从来不会害你,你看看这个。”
  舒画看了母亲一眼,起身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沉甸甸的,是一叠照片。
  看清照片上的人时?,舒画睫毛颤抖了下。
  郁绮支着电动车停在路边,皱眉对后?面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脸上是十?足不耐烦的神情。那男人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九分裤和凉拖,一双大手紧紧抓着郁绮的车,看上去油腻又凶恶。
  舒画往后?翻看,后?面的照片也差不多,最?后?几张拍摄于电子厂附近的巷子口,郁绮跨坐在车上抽烟,侧影孤寂寥落。
  童雨看不清舒画的表情,也不敢再看,几乎把头低到了沙发里。
  这些天以来,她?一直在调查郁绮这个人。和资料上显示的差不多,郁绮就是个出身贫寒的打工妹,十?几岁就在刺青店、工地、烧烤摊干活儿,现在也只是小电子厂的电工。
  后?来,童雨看到了那个男人和郁绮在纠缠,立刻拍了下来,并硬着头皮以路人身份跟他聊了几句,确认他就是郁绮的父亲,郁荣辉。
  然后?童雨很轻易地查到了郁荣辉的“老赖”记录——他目前欠了几十?万的外债,平时?嗜赌嗜酒,估计还有很多不可?查询的熟人借款。
  在郁荣辉口中,阿琴丧尽天良,悔婚出逃,留下两口子收拾残局,还在南海市做了不要脸的事,给有钱人“送外卖”。他现在来找女?儿,是为了让女?儿回归正道,顺便?管管家里,救救两个弟弟,担起“长姐”的责任……
  童雨对这男的很反感,对他的话当然信一半不信一半,但在黎芸眼中,郁绮本身就是个一穷二?白的打工妹,又不知道在舒画那里住了多久,现在家里还缠着她?要钱——种种事件联系起来,黎芸当然就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论:她?和舒画在一起,是为了钱。
  舒画沉默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黎芸脸色很不好:“甜甜,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这么个人骗我。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你迷成这样?你还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吗?”
  她?越说越生气?、难过,眼眶红了起来,最?后?跌坐在沙发上,支着额头哽咽道,“这么多年来,妈妈都是为了你,你却……你却当街就和这么个混混不管不顾的……”
  黎芸哭了,缩在沙发上扮演鸵鸟的童雨终于把头抬了起来,走到黎芸身边温声?劝了几句。
  舒画仍然低头看着照片,一言不发。
  “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黎芸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甜甜,你该看看清楚,她?父母那样的无赖,会养出什么好孩子吗?你看看她?那副样子,那是什么好女?孩吗?她?在利用你啊!”
  “她?不是那样的。”舒画细长五指紧紧攥住照片,抬头看向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不是。”
  这一刻,所有的理智、心机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她?下意识地了反驳了母亲。
  没人比她?知道,郁绮有多爱她?。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你?”黎芸反问道,“她?父母年前就来过南海市了,你说,她?为什么要瞒着你呢?”
  舒画不说话,黎芸替她?回答,“因为她?怕你发现她?是为了钱,不敢跟你说,怕你这颗摇钱树跑掉!”
  “她?不会这样。”舒画继续平静地反驳母亲。
  “你……”黎芸出于多年习惯维持着的风度摇摇欲坠,她?指了指女?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个很会转移重点的人,想?让女?儿对那穷光蛋死心,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而是要把重点放在更致命的地方上去。
  没有什么比打碎一只原本就有裂痕的碗更容易。
  然而,舒画的反应却不尽如她?意。
  “妈妈……对不起。”舒画把照片慢慢装回了文件袋,低声?说道,“我让您失望了。”
  黎芸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眉头紧皱,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该把这女?的赶走。现在还来得及。”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女?儿道歉。她?要女?儿恢复从前的样子,从前那个聪明、理智、冷漠的舒画,才是她?的女?儿。
  “妈……我已经做不到了。”舒画轻声?却坚决地说道,“我要和她?在一起。”
  “你要和她?在一起?”黎芸提高了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么多年来,你就跟我学会了这个?!”
  “我要和她?在一起”,多么熟悉的一句话,二?十?多年前,黎芸也是这样对自己母亲说的。
  当时?她?年少优秀,春风得意,身边的追逐者?数都数不清,偏偏她?瞎了眼,被秦思远那个混蛋几朵花、几首诗、几杯红糖水哄骗,傻傻地以为这就是爱情。
  当时?她?已经是正式科员,家里条件也不错,母亲还没退休,而秦思远来自农村,大专念完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在对面的小学做代课老师,每个月的工资连吃饭都够呛。
  她?母亲对她?这段感情不看好,可?越是有人反对,她?就越是像被猪油蒙了心似的,觉得秦思远哪里都好,还禁不住他的恳求,住进?了他的宿舍。
  木已成舟,她?母亲也没办法,只好同意。她?欢欢喜喜地开始着手操办婚事,订了婚期后?,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本来就要结婚了,她?对这个小生命很是期待,然而甜蜜的日?子只过了两个月,秦思远就突然性情大变,开始和她?吵架或者?搞冷暴力,动不动就联系不上。
  她?不懂,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直到她?看到秦思远和单位的一个女?科长走在一起、动作亲密得像夫妻。
  她?去找秦思远对峙,去和女?科长闹,结果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未婚先孕,外界的目光和议论压垮了她?,加上女?科长的施压,她?在单位里彻底待不下去了。
  那个时?候,只有母亲陪在她?身边。母亲也找过关系,找过人,但她?家是书香门第?,一向清贵,这方面的事情实在有心无力。
  她?恨,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思远在女?科长的帮助下,步步高升,从一个普通代课老师做到了校长。
  而她?,只能是别?人口中的笑话。
  “……对不起。”舒画眼角微红,语气?有些微颤抖,却还是重复道,“我要和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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