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加雷斯转过身,吹灭蜡烛。
  寝宫内一片漆黑。加雷斯躺在床上。
  万籁俱寂,他的心跳得像战马奔腾的马蹄。
  是自己多想了,加雷斯心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
  可他不敢闭上眼睛。一闭眼,某些藏在他记忆最深处,从未与人分享过的画面便纷至沓来,那些画面纯洁又放dang,隐秘而喧嚣。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宛如粼粼波光。
  加雷斯强迫自己闭眼。
  他不由自主地咀嚼着方才的画面。
  楚临解开束缚时隐忍的颤抖,被紧紧勒住的腰和脊背。
  解开束缚的一刻很舒/.爽,可那是前面长久压抑的痛苦换来的,是一种病态的延迟满足。
  但现在,他竟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对别人的痛苦甘之如饴。
  还有那些夜晚……加雷斯想,那些不可言说的夜晚,月光也曾像今夜一样圣洁明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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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三位访客
  转天早晨,加雷斯与楚临前往王宫。
  到了王宫,二人兵分两路。
  楚临被拜伦七世叫去议政厅,商议什么连楚临自己也不知,总归是内政方面他所负责的事。
  至于加雷斯,则去接见那三位神秘来客。
  按照王室礼节,三位客人依次来会客室拜见王储。
  第一位是炼金术师阿方索·德·约克逊。他带来了改良的燧发枪与更高效的冶金技术图纸,还有新开采出的一种矿物,据阿方索所说,矿石的功效未知,还需要再给他一些时间研究。
  加雷斯和他深谈了整整一个小时,阿方索是个实干派,加雷斯对他非常满意,而阿方索看起来也对这位储君渊博的学识十分敬重。
  阿方索离开后,马泰奥进来拜访。
  “洞察者”马泰奥,是一位预言家,与大祭司这种替王室与国民向天神传达敬意的沟通者不同,马泰奥像观棋者,只在抉择的时刻来临之前给予人们神的指引。
  然而,出乎加雷斯意料,马泰奥竟然是个哑巴。
  这就显得有些荒诞了——比王国的储君天生失聪更具有黑色幽默。
  接见仪式在一张方形茶桌边进行。
  即便在屋内,马泰奥也戴着兜帽,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包裹,笔墨和羊皮纸。
  他们的交谈,就在羊皮纸上进行。
  “很荣幸得以一窥您的真容,我的殿下。”马泰奥的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人们都说您城府极深,手段强硬,但您比我想象中俊朗得多,倒是和画像上一样高大强健。”
  “礼节性的赞美就不必了,预言家先生,”加雷斯的花体字力透纸背,“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这不是赞美,而是观察,”马泰奥笔触一顿,兜帽下泛黄的眼珠对加雷斯微微一笑,“我们已经开始了。”
  加雷斯盯着他。
  马泰奥把黑布掀开,一个水晶球静静放在桌上。
  “看见了吗,殿下?”马泰奥一手执笔,一手摩挲水晶球,黑黢黢的球体光影变换,仿佛一个微缩的海洋在里面波涛汹涌,“它在感应您的召唤。”
  加雷斯的目光被水晶球里面的景象深深吸引。
  黑色很快褪去,水晶球里的一切像记忆深处走出来的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
  马泰奥枯枝般的左手按住水晶球,笔走龙蛇:“我看到殿下心中似乎有某种动摇。”
  加雷斯反而无动于衷:“可水晶球里没有您说的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我只看见一场雪。”
  “是啊,一场大雪,”马泰奥根本不区瞅羊皮纸上那没眼看的字迹,瞳孔中倒映出水晶球内纷飞的鹅毛大雪,“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他另起一行:“可这里本该有一个人,不是么?”
  加雷斯飞快地瞥了马泰奥一眼。
  马泰奥龙飞凤舞地写:“很冷的冬天,冷到在您的回忆中占据一席之地。”
  “是让人不愉快的事,甚至于,一种耻辱。”
  马泰奥抚摸水晶球,球体已经变得冰冷,里面大雪纷飞,仿佛有北风在呼啸。
  “但回忆的主人公不见了。”马泰奥继续写,“他似乎是您痛苦的来源,却并非耻辱本身。看似说不通,但又确实如此。”
  “我在等您的预言,您却围绕我的过去分析个不停。”加雷斯眼里闪过不悦,写道。
  “只有通晓过去,才能预知未来。”马泰奥不紧不慢,“殿下觉得预言者要坐在这,一脸讳莫如深,张口就来吗?那是神棍,是疯子。事实上,鄙人一直自矜于自己推演的能力。”
  他继续写:“主人公没有消失,只是被您藏起来了。殿下视他为自己理所当然的私有物,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您的生活中,他的存在已是稀松平常。”
  “现在出现了一些颠覆性的事,像陈年的暴风雪一样摧毁了您的认知。您不愿承认,其实这个人不会永远陪伴在您身边。”
  马泰奥的字迹洋洋洒洒占满一整张羊皮纸。
  他蘸了墨汁,突然停下来,目光从白雪皑皑的水晶球转移到加雷斯神色严峻的脸。
  “我很抱歉,殿下,”马泰奥说,“从水晶球中,我看到事情大约不能如您所愿。”
  加雷斯拿起羽毛笔想追问。
  马泰奥主动写道:“他会离开的,殿下,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你作最后的道别。”
  加雷斯的笔尖顿住,纸面渐渐晕开一团墨迹。
  “为什么?”加雷斯写。
  “殿下不问我这个人是谁吗?”马泰奥反问。
  他看着加雷斯的字,花体字依然漂亮工整,笔锋却透露出急促。
  加雷斯思索了一会儿才写:“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水晶球,您是怎么解读出这些讯息,又如此确信的?”
  “没有人会看见一模一样的风景,我的殿下,”马泰奥的字迹几乎要飞起来,“同一片叶子,有人看见生机盎然的绿色,有人却为它的枯萎凋落而伤悲。”
  “人看自己的命运,就像雾里看花,而我不过是在您最难以忘怀的回忆中看到了必然的结局。”他的手速又慢下来,字斟句酌一般。
  “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是什么促使我们分开?”
  “恐怕是自愿的。殿下,比起扼杀因果,鄙人更建议您学着接受。”
  “我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就是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加雷斯盯着他,写道,“不论如何,感谢您带给我这个预言。”
  “祝您顺遂,殿下,愿仁爱的主与您同在。”
  马泰奥站起身,打了个响指,球体里的微观雪景消失了。
  他把纯黑的球体重新包起来,把手按在胸前,向加雷斯鞠躬。
  加雷斯摇摇桌边的金色铃铛。
  两名侍从推开门,马泰奥转身走出去,离开前加雷斯看见马泰奥侧过头,兜帽遮住了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他却看见马泰奥唇角略微勾起,短促地笑了一下,随后跟着侍从消失在门后。
  *
  同一时间的议政厅。
  “愿至高神保佑您,尊敬的陛下。”
  拜伦七世动动手指,侍从抬来一把刷着白漆的木雕花软椅,楚临直起身,却没急着入座。
  “坐吧,别拘束。”拜伦七世说,“又不是正式的觐见。”
  “内廷礼节规定,只有王宫最高级别的大臣和王室宗亲可以与王平坐,”楚临说,“臣不敢妄自逾越。”
  拜伦七世:“你不就是王室宗亲,朕的养子吗?”
  男人像头年老的雄狮,坐在王座上,红色大氅血一般鲜艳,他抚着胡须,似笑非笑。
  “坐吧,布兰温,”拜伦七世说,“朕赐予你这份恩典。”
  楚临垂着的眼睫一动。
  布兰温。
  这个名字代表着不被王室承认的错误,封存已久的历史。他很多年没听过拜伦七世再这么叫他。
  楚临不得不坐下来。
  拜伦七世缓缓点头:“大清洗的事,你办得不错。”
  “分内之责,陛下过奖。”楚临低了低头。
  拜伦七世又道:“最近阿斯莱德多了不少异动,加雷斯年龄还小,镇压不住那群刁民。你知道怎么处理干净。”
  “是。”背黑锅的活楚临已经麻木了。
  “不好下手吧?毕竟看上去都是无辜的子民。”拜伦七世道,“再怎么说,你也不是冷血动物,总会有恻隐之心。”
  “犯了禁忌,就要接受惩罚。更何况他们都心怀不轨,不值得同情。”楚临说。
  拜伦七世呵呵地笑:“是么。”
  他摩挲着手里镶嵌着鸽子血红宝石的王权手杖。
  “朕在这个宝座上一坐就是三十二年,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最难分辨的便是人心。”拜伦七世道,“上一秒还向你宣誓要当你忠诚的狗,下一秒就露出獠牙,要咬断你的脖子。布兰温,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口中的忠诚最不可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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