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拔下一根鸡毛, 妻子爱我。
  再拔下一根鸡毛,妻子不再爱我。
  万峰于心中默念,手上动作不停, 左胸口却越发烦闷。像是被巨石堵住, 又仿佛是沉溺于无边无际的水底, 难寻出路。
  林翠震惊地看向前方, 仔细观察后又觉出几分不对劲。
  向来难捉的好动母鸡此刻竟然乖乖地站在万峰跟前,即使被拔毛也依旧金鸡挺立, 不躲不闪。这就是非人类异能对一只鸡的恐怖威慑力吗?
  更离奇的是万峰拔鸡毛是一根一根在拔, 每拔一根便会停顿片刻,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不像是要杀鸡的样子。
  为免自己宝贵的下蛋母鸡遭遇毒手, 林翠忍无可忍上前,想要救下母鸡, 只是步子刚迈出几步, 就见万峰停了手。
  男人喃喃自语,不知在和谁说话。
  “我再拔几根, 你要是想跑就自己跑。”万峰朝瑟瑟发抖却乖巧不动的母鸡瞥去一眼, 再拔下根鸡毛, 呢喃, “她不爱我。”
  母鸡瑟缩一下, 迈出鸡爪准备溜走, 却听男主人一声轻咳,又颤颤巍巍收回鸡爪,老老实实等待下一次拔毛。
  又一根鸡毛被拔下, 万峰盯着色泽漂亮的羽毛低语:“她还爱我。”
  母鸡没敢再动,继续等待下一次拔毛,可男主人没再行动, 似是有一道恐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母鸡本能地感知到危险,鸡爪再次小心翼翼迈出。
  这一次,没有任何动静,母鸡哒哒哒嗷叫着跑回鸡舍,活像是身后有刽子手要行刑。
  淡淡收回视线的万峰捏着手里的最后一片鸡毛,勾了勾唇:“这就是最后一片鸡毛,她爱我。”
  小舅子这个法子看来确实很准。
  也是,妻子怎么会不关心自己,不爱自己。那分明是无条件的信任,其他人不让妻子省心,都是一群废物罢了,需要妻子事事关心。自己却不一样,妻子对自己无条件地信任才会不再操心。
  没错,必定是这样。
  再抬眸时,万峰看见回到家中的妻子好奇的目光投来,已然平静如初。
  “你刚刚拔母鸡的毛做什么?”饶是有两世为人的经验,林翠也搞不懂丈夫奇怪的举动。
  万峰一本正经:“夏天天热,给它拔点毛散热。”
  林翠:“...”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当晚,林翠给鸡舍里惨遭毒手损失了好几片鸡毛的母鸡补了补身体,额外加了些鸡食,忙活完再回身时,她发现丈夫似乎没了烦心事,一派平和坦然。
  真是奇怪,难道这就是非人类的特点了,前阵子似乎有烦心事,突然又好了。
  调理妥当的万峰决定原谅妻子的不关心,她做错了什么吗?只是太过于信任自己罢了。
  ***
  夏日多雨水,又因红星生产队打入县城后订单激增,木材消耗量陡增,半年多时间已然快用光年初时申请的一年用量。
  孙卫国特意再上公社找陈书记向县林业局申请,靠着这半年创收上交的巨大金额,成功申请到了额外的木材供应。
  “县林业局的木材供应申请得不容易,以往都得县级以上的家具厂才能申请到,咱们也算是争气了。”孙卫国琢磨着得派人去跟进供货,额外奖励丰厚的工钱。
  林福贵在几个后辈里问了一圈,除开仍旧没有集体服务意识的万峰,其他人都乐意出这趟差,只是人人手上都有正忙活的家具生产,只剩刚刚新婚休假的林威尚未接手生产工作。
  “不然还是万峰辛苦些去一趟吧,毕竟林威才结婚没几天。”孙卫国一看林威新婚燕尔的模样便知道他可舍不得离开媳妇儿,顺便自己也能治治万峰这个心狠手辣的。
  这人上回还威胁自己,要曝出自己藏私房钱的地儿,实在可恶。
  万峰理直气壮:“年轻人不要沉迷于情情爱爱的,不健康,林威刚结婚,正是应该出去闯荡打拼的时候。”
  林威几乎无法反驳,妹夫怎么一点不体谅人呢。
  私下拽着万峰的胳膊,林威几乎哀求:“万哥,我亲哥,我才刚结婚啊,你忍心看着我和结婚几天的媳妇儿就这么分开?”
  “忍心。”万峰坚定回应,眼里带着丝丝疑惑。
  林威和他媳妇儿分开,关自己什么事。
  “不是,这回你去吧。下次我再去,我这是特殊情况,真舍不得走...”林威摆出贿赂的架势,以糖衣炮弹轰炸之,“你想吃点啥,用点啥,跟弟弟开口,我都给你买。”
  “不用,我需要什么,我媳妇会给我买。”万峰无情拒绝。
  求也没用,贿赂更加无果,林威垂头认命。
  算了,念在上回妹夫一句领证为自己和媳妇儿化解了大麻烦,林威如此安慰自己接下了这门差事。
  厂子里众人纷纷夸赞林威的集体意识,再看看万峰实在是太自我。
  去县城和林业局打交道的人选落在林威头上,林翠下午得知这事儿时,尤为震惊,二哥新婚燕尔,真是惨无人道啊。
  讲义气地替二哥揽下这门工作,林翠顺道想去县林业局看看指标,毕竟日后加工厂估摸要长期和林业局打交道,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
  “你一个人过去?那可不行。”林威想到那个不争气的妹夫,“妹夫要陪你去不?我看他一点儿集体意识都没有。”
  虽说上回口口声声要陪媳妇儿才不去县城组装,林威却难以分辨在妹夫心中是不为集体做贡献更重要,还是陪媳妇儿更重要。
  林翠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当即敲了敲玻璃窗户,唤来在窗外开榫凿卯的丈夫:“我后天要去县城出差,和县林业局...”
  万峰眉头微蹙:“我陪你去。”
  “嘿!”林威几乎跳脚,前面自己是怎么哀求怎么贿赂怎么劝说都没用的,这人倒好,这会儿直接改口了,“万峰同志,你前面可不是这样的,现在就要去了?”
  万峰看向林威,面上毫无被针对的羞赧:“毕竟你刚结婚,新婚燕尔确实不适合出差,我不忍心看到你和你媳妇分开,不用谢我。”
  林威:“...?”
  林翠能猜到丈夫的性子,他身份有异,又容易暴露,自己能随机应变替他遮掩,只有和自己待在一处才有安全感。
  ......
  收拾行囊,林翠和万峰奔赴县城,轻车熟路地坐上中巴抵达了熟悉的目的地。
  县林业局位于县城南面,与县城其他部门不同,深藏于一处小巷中,带着几分幽静。深绿色的漆面招牌上,白色字迹龙飞凤舞地书写着翠绿与生机。
  林翠和万峰上门同林业局的沟通顺利,手中有盖着解放公社公章的审批条,林业局的工作人员核实了两人的身份与上门缘由,很快确定。
  负责伐木资源管理的干事李军收下审批条,态度却不大耐烦:“如今林业局人手不够,伐木工也紧缺,几大家具厂都在申请木材,你们生产队想要木材啊,等着吧。”
  听闻这个答复,林翠很想将丈夫推至身前,让李干事放万峰进去。有了万峰哪还需要什么伐木工,他一个能顶一百个。
  一切只能是空想,林翠面上不显丝毫的无奈:“好,那麻烦帮我们催催。”
  “我催也没用啊,难不成我能生出木材来?”李干事常年和县城家具厂的人打交道,诸如此类的催促已经听得耳朵起茧,随口应下两句,等两人一走,这才和身旁的同事嘀咕两句。
  同事摇着头埋汰人:“两手空空来催木材?也是够不懂事的。”
  李军眼神中满是蔑视:“没事,就让他们等去吧,慢慢等,看他们等不等得起。”
  来县城前便知晓单位办事需要时间,尤其孙卫国提醒过这趟来县城估摸得十天半个月,不用着急,吃住全由队里报销,林翠自然不急。
  再次来到县城,两人先上林业局投递了公社审批的条子,接着便得找个招待所住下,放好行李。
  “我们就在附近找个招待所吧。”林翠琢磨着不用跑去曾经在北边住过的那家招待所,距离远不提,还...
  “不用,还是住熟悉的地方安心。”万峰一派正经,倒是叫林翠不会了。
  一路赶去北边招待所的林翠心里直犯嘀咕,自己丈夫不可能那么幼稚吧。
  县城北边的红旗招待所于阳光下熠熠生辉,两层小楼气派高耸,处处写着气派。
  午后高温令人昏昏欲睡,前台服务员张丽丽正垂着脑袋打着哈欠,听见脚步声响起,立刻打起精神,准备为客人办理入住。
  “同...”张丽丽招呼的话哽在喉间,全因眼前出现的俊男靓女实在印象深刻。
  目光瞥见高大英俊的男人正从包袱里掏着什么,张丽丽挺直腰背,抢先作答:“万峰同志,男,24岁,林翠同志,女21岁,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华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登记机关广华县革委会,发证日期:1976年6月13日。”
  林翠:“...?”
  自己的结婚证内容,怎么被招待所前台服务员倒背如流了。
  万峰掏结婚证的动作顿住,这一刻,他似乎真的没了出示结婚证的理由。
  为两人办好住房登记,再送出钥匙,张丽丽目送二人离开,终于长舒一口气。
  好险,终于不用再看这张结婚证了。
  在县城招待所安稳住下的林翠和万峰没大着急,前往和厂子有生意往来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沟通一番,万峰帮着再检查组装了农具与家具,林翠与两边敲定梳理了接下来的订单数额。
  忙完订单,算算时间,林翠和万峰再次奔赴林业局,估摸应该能靠着公社审批的木材条子得到林业局的首肯,却不想,干事李军有会要开,让两人在一旁等待。
  于林业局等待数小时,林翠心头渐生疑窦,却也耐着性子,毕竟既然让等,想来是今日能成事的。
  枯等许久,待李干事重新迈入办公室,林翠却只听得对方回绝的敷衍。
  李军没见过如此不会来事的人,自个儿将他们晾了这么久仍是不知道塞礼送钱:“两位同志,你们的事不好办哪。”
  “是公社审批的条子有问题吗?”林翠心知申请木材的流程,按理说公社审批通过,同时也是只会了林业局的,不应该有差错。
  李军笑了笑:“这条子倒是没问题,就是你们...”
  自己暗示到如此地步,眼前的两人竟然还是不懂。
  看着两人中的女同志估摸是不会来事的样子,李军招呼着男同志单独去走廊:“万同志,你跟我来,我们抽根烟,顺便聊聊伐木的事。”
  林翠一听这话奇怪,怎么还单独避开自己了。
  可如今有求于人,她同丈夫叮嘱:“你耐心点和他说话,毕竟我们厂还等着林业局批木材呢。”
  万峰随着李军来到走廊,俯视着身旁吞云吐雾的男人,耐心即将告罄。
  等了三天,又陪好脾气的妻子在办公室等待3小时36分42秒,万峰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女人不会来事,李军估摸这个男人应当懂得,言语上再诉两句办事的辛苦:“如今天气热,大伙儿干活真是不容易,就拿我们来说,上门求着办事的不少,我们也困难哪。”
  按理说,话说到这份儿上,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听懂其中深意,乖乖掏钱了,偏偏眼前的男同志无动于衷。
  万峰轻“嗯”一声:“然后呢?”
  李军脸色难看,怀疑这人听不懂人话,只得将右手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眼神飘忽暗示,丹凤眼中冒着几丝狡诈的精光:“前天县城朝阳家具厂递的条子,立刻排上日程过几天就能办了,所以能不能办,怎么办,都有余地。”
  如此暗示,甚至手部动作是赤裸裸的明示,这下,这个男人总该懂了,该上道了吧。
  替妻子出来办事万峰谨记耐心,以至于盯着林业局干事一直来回摩挲的手指,一本正经道:“你是中风了?还是手上是有什么脏东西?”
  李军:“...”
  作者有话说:
  李军:人情世故,是个正常人应该都懂万峰:不好意思,不是人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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