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等在僧舍院落外。
  玄甲卫在外面站了一圈,随行医官在客气的和了悟大师交谈。
  笼罩整个院落的帝印散去,院门打开,喻连和谢久白衣衫整洁,从院落里面出来了。谢久白对着了悟大师颔首:“辛苦。”
  了悟大师笑得很客气:“帝川之行,仙尊才是辛苦。清心池已准备妥当,请跟老衲来。”
  非怜大师行了个礼,对谢久白道:“仙尊请。”
  喻连跟在谢久白身后,了悟大师看见他的那刻,脸色扭曲了一下,但到底保持着微笑:“喻施主,清心池只能进仙尊一人。”
  喻连:“我——”
  谢久白:“他送我去。”
  “……”喻连点头,他担心了悟因为他给谢久白脸色看,对了悟行了个礼,“之前的事是我不对,给您道歉。我将仙尊送到就走。”
  了悟大师见他道歉道得诚恳,心底冷哼一声,同意了:“好。”
  一行人走过山间青石路,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幽静之地。
  这是一片空无花林。
  中央十一座七层佛塔,佛塔门关着。
  了悟大师说:“里面已经灌入了钟音,仙尊自行进去便可。”
  谢久白看了眼周围,“诸位请离开,我跟喻连交代几句话。”
  了悟大师颔首,挥挥手,身后非怜大师、跟随僧人、玄甲卫全都退开了。他自己也道了句阿弥陀佛:“仙尊自便。”
  等到他们都走了个干净,谢久白才定定望向喻连。
  ‘夫人’二字咽下,他笑了笑,“走吧。”
  喻连也笑了下:“嗯。”
  他明明应该很期待师父走火入魔状态清除,记忆恢复,重新回来的。
  真是的,鼻尖又酸了,好生没出息。
  他不敢去牵谢久白的手,也不敢说一些很逾越规矩的话,更不敢在此时此刻给他一个吻。
  因为这里没有用帝印的理由,他们那样很可能会被人用神识看见。
  出了那方小院,他们就是这般不能见光。
  什么夫妻,什么甜蜜,晨光破晓的那一刻,比之过街老鼠都不如。
  到了塔前,谢久白俯身欲吻,喻连偏头躲开了。
  谢久白转而用指尖将喻连的发丝梳理了一下。
  他推开朱红的塔门。
  “这九日夫妻,是我十九年来最高兴的一段时光。”
  佛塔内部,塔壁上是各异神佛,手中握着清心钟,钟音阵阵,在一层佛台上汇聚成了一个震动不止的音池。
  谢久白:“我进塔了。”
  喻连双手猛地握紧,手里帝印陡然升空,完全笼罩住此处,他一把拉住谢久白的衣襟,踮脚吻了上去。
  分别前的最后一个吻总是格外绵长。
  喻连垂眸退开。
  “去吧。”
  谢久白进了塔,转身,一点点关上了门。
  门缝越来越窄,两人隔着门缝,眸中全是对方的影子。
  最后一丝门缝合上之前,谢久白道:“没关系,就当我离开了这里,带着记忆回到了原来的时空。”
  “十九岁的我,距离遇见你,不过千年而已。”
  不过千年而已……
  喻连最后看见的是谢久白温柔又难过的眼神,他眼圈瞬间红了,刚刚伸出手,然后“咚”地一声,朱红塔门彻底关闭了,一丝缝隙也不留。
  他的指尖只能颓然落在门上。
  “……”
  喻连低下头。
  一阵风吹过,飘落在地面的花瓣卷了起来,漫过他的衣摆。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然后抬手,手臂狠狠擦了下眼睛,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走出帝印范围,了悟大师站在远处一颗树下。
  “喻施主,你在这里用帝印,是不是对我们不太信任?”
  喻连道:“请您见谅,师尊安危关乎修仙界,多一层防护,多一层保障。”
  了悟大师哼了声:“随你吧,最短三日,最多十日,仙尊必然灵台清明。”他甩袖离去。
  帝印笼罩范围很大,远远看不见那座塔,玄甲卫已经自发在周围守护起来了。玄甲卫队长见喻连没走,便道:“喻道友,你也要在这里守着吗?”
  喻连:“嗯。”
  他挑了一棵树跳上去,躺在树枝上。最短三日,最多十日,师父就要回来了。
  喻连喜悦师父归来,但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戚。
  年少时的谢久白总是强调他并非师父,念叨的次数多了,他好像也真的将他们分开看了似的。
  与他做了九日夫妻的夫君,就要消失了,或者说‘死’了。
  喻连翻出储物袋。
  夫君留给他的东西好少,一捧空无花枝,喝完了的酒壶,夫妻必做清单,旁的……喻连双腿交叠摩挲了一下,腿缝摩擦出来的伤口刺痛感还在。
  脚心的也在。
  他两手交叠,将储物袋压在心口,连同翻涌的情感,也一同封在了心里。
  -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守塔的时间是很无聊的,喻连不觉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眨眼就过去了。
  清心塔依旧没动静,谢久白没有出来的迹象。
  喻连跑到距离此处不远的溪水边缘,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火老大他放了出来,此时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抱怨,“怎么把我关这么久,也不让我出来放个风,谢久白进了清心塔之前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它已经唠叨了两个时辰了,喻连听得头昏脑涨,但心情轻松了许多。
  “路上很无聊嘛,而且这里是浮屠佛门,你忘记上次我们两个把这里闹成什么样子了?我们来这里请人帮忙的,老大你这么厉害,肯定得藏起来,不然人家以为我们上门挑衅的。”
  “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关我这么久!”
  “哎呀,知道啦。”下次还敢。
  喻连打开辅助面板,一如他所料,少年版师尊比完全体师尊好攻略许多,对比之前谢久白的涨幅,这九日夫妻时光,命运修复值简直是在飞涨。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47%】
  还有百分之十三就到了他预估差不多的临界点了。
  情劫情劫,百分之六十是情,百分之四十是劫。
  喻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虽然不知道谢久白后面会如何做,如何选择。
  有扶阳药尊先前的判定,和忘川残骸老婆婆的前车之鉴,心窍剜出他不会立刻死去,但多次任务直觉,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得提前做些复活准备了。
  一只金色的萤火虫飞了过来,在喻连眼前转了一圈。
  喻连顿了顿,对火老大道:“老大,有人请我们去找他。”
  火老大:“谁啊。”
  喻连跟上金色萤火虫,“老朋友。”
  萤火虫带着他们一直往上走。
  那是浮屠佛门的最高处,一座庞大的金色佛塔。佛塔周围守护着数百武僧,警戒着四周。
  往常没那么多人的,防谁显而易见。
  喻连撇撇嘴。
  谁稀罕来似的。
  萤火虫钻入了一颗古树树根下。
  喻连蹲在地上敲了敲,指尖嵌入地皮边缘,用力一掀,一个大洞出现在眼前。他直接跳了下去。
  簇。簇。簇。
  甬道两侧迫不及待亮起一道道梵文,照亮了喻连脚下的路。
  金色佛塔内。
  墙壁上的神佛俯瞰低眉,中央的大佛闭目慈悲。
  塔内寂静无比,只有一眉眼清冷秀气的年轻和尚跪在佛前,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敲响木鱼。
  突然,一个果子从天而降,砸到了木鱼上,又咚地一下反弹,弹到了小和尚锃亮的脑门上。
  寂尘睁开眼,看向金色大佛。
  只见金色大佛的硕大佛掌上,不知何时躺了个翘着二郎腿的少年郎,也不看他,悠哉悠哉地啃了一口果子,然后脸酸得皱在了一起。
  寂尘捡起地上的果子,擦了擦,也跟着吃了一口。
  他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味觉坏掉了似的:“你来了许多日了,没来找我。”
  “你搞清楚好吧,”喻连懒懒地开口,“是谁一年零三个月前不跟我走,还跟着那里老和尚一起撵我走。”
  火老大也气呼呼地抱起胳膊。
  寂尘出生在浮屠佛门地域,三月会走,五月能言,一岁过目不忘。一岁生辰当天,天降异象,漫天佛光,天生玲珑佛骨显现,被了悟收入门下。
  寂尘不想离开父母,哭闹不休。
  他也无法离开父母太远,因他年纪太小,玲珑佛骨不算稳定,需得父母双亲的气息陪伴,直至成年。
  可浮屠佛门记载之中,玲珑佛骨洁净无比,最忌沾染世俗尘埃,亲缘自然是越早断了越好。
  了悟大师将寂尘关入佛塔,骗他他父母已经离世,只有他好好修习,成了真佛,才能让父母超脱苦厄。
  他又将那对夫妇接上佛塔山,让他们住在塔外,稳固玲珑佛骨。
  父母知道是生离,孩子以为是死别。
  自此,塔内塔外,近在咫尺,十几年不得一见。
  十六岁的喻连第一次出远门,来到浮屠佛门,先是烧了黄沙道得尸体,拜访了佛门后,因好奇而偷入佛塔。
  就这样,他与寂尘成为了朋友,听他讲了他的过去,包括他的父母——除了父母,他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几年都在孤僻冷寂的佛塔中,唯一有色彩的记忆就是幼时的温暖了。
  喻连本来就觉得他该出去走走,后来意外得知寂尘与他父母分离的真相,更是大怒。
  他当着了悟的面戳破此事,大闹了一场,甚至打碎了佛塔顶,就是想带着寂尘出去。
  那是寂尘的父母还在塔外。
  ……可寂尘没有出去。
  喻连当时站在破了个大口子的佛塔顶上,外面的阳光倾泻进来。
  那是佛塔里的寂尘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见阳光。
  他几乎就要出去了,衣服都脱了半截,准备换上喻连给他的普通长袍。可是最终他还是留在了佛塔中。
  他听见喻连骂骂咧咧的被打下了山,也知道他因此而被关了禁闭。
  破了一个洞的佛塔被他师父了悟重新补上,再也没有阳光倾泻进来了。
  寂尘:“对不起。”
  喻连哼了声,终于纡尊降贵地将目光投了过去:“再问一遍。你想当佛门的寂尘佛子,还是想做凡尘间的神心澈。”
  神心澈是寂尘的俗家名。
  寂尘对喻连大剌剌踩在佛掌上的不敬行为没有任何意见,一年零三个月前,喻连在这里陪他玩的时候,都是在那佛掌上睡觉。
  他还在佛像腋下开了个洞,方便喻连进出佛塔。
  了悟师父检查了所有地方,唯独没检查过佛像,大概想不到他身为佛子,会对佛像动手。
  寂尘说:“我只在你面前才是神心澈。”
  “所以还是选择当佛子喽,”喻连翻身下来,轻巧落在寂尘身边,“行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实在对寂尘生不起来气,一想到这家伙十几年只有他一个朋友,就觉得他实在孤寂可怜。
  喻连将他的木鱼抢了过来,手指铛铛铛敲了敲,对寂尘道:“这是你师父的脑袋。”
  寂尘笑了。
  “与我说一说外面的事吧。”
  喻连能跟他成为朋友,也有赖于寂尘对外界见识少,他说什么,都能在寂尘这里得到心满意足的反馈。
  于是他抖擞精神,和早就准备好了的火老大一起,又从孜云州开始讲起……
  寂尘又闻到了喻连带来的那种红尘烟火的气息。
  喻连说起飞仙节的浪漫,也说起飞仙劫的洒脱;说起孜云州枫叶秀美,也说起雪堆下麦苗反青之时百姓的眼泪;说起帝川的辽阔,也说起帝京沦陷的血色哀鸣,说起他那几个好友。
  说到火老大时间到了,回到了他体内,喻连还在说。
  寂尘随着喻连的描述,竭力去想象那些画面,这些都是浮屠佛门不会告诉他的东西。寂尘听了许久,说:“比你上次来时,告诉我的凡间,残酷真实了很多。”
  喻连:“因为我去经历了。”
  寂尘垂眼看了手中的果子,咬了一口的边缘已经泛黄发棕了。
  “我来之时经过黄沙道。”
  喻连说:“道两旁又多了很多骸骨,他们都说朝圣之时只要心诚,佛会听见他们的疾苦。”
  “神心澈,你被供在最高的佛塔里,有听见过他们的声音吗?”
  寂尘:“你还是想让我出去走一走。”
  “是啊,”喻连眯起眼,“你不知道外面多精彩,这次回去我也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天骄辈出,风起云涌,你不想与我们一同,跟前辈们一样,在九州留下我们的故事吗?”
  届时若寂尘出塔,他,寂尘,九穗痴,治好了伤的尉迟临川,祝不死。
  五大仙门本代最出色的弟子齐聚一堂,杀落冥教一个片甲不留。
  多好啊!
  寂尘:“师父说,我若出塔,前功尽弃。浮屠佛门所在一州,苦厄便永远都不会化解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骗过你,你还信他说的话?”喻连摇头,“罢了。你想渡世人,不如先渡一人?”
  寂尘:“渡谁。”
  喻连:“渡我。”
  寂尘认真起来:“你有何苦厄,需我来渡。”
  喻连似是开玩笑般说:“我喜欢一个人,九日前与他成了婚,过了一段很甜蜜的日子,然后——他死了。我算是新寡,现在心中苦闷酸楚,此中滋味难言,你如何渡我。”
  寂尘:“………”
  喻连哈哈大笑,“你渡不了我。我师伯说过一句话,人终归还是要自渡。”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了,也该走了,临走前顺走了寂尘用来描写经文的纤细朱笔和颜料,对敛目沉思的寂尘道:
  “你的东西我有用,先拿走了,临走时我来找你,给你带个礼物。”
  喻连像个小贼一样,幽会完了,便钻入佛像之中,消失不见。
  -
  喻连没有立马回清心塔守着。
  他先回了之前暂住的僧舍,里面还是之前那样,他跟师父的衣服、包袱生活痕迹也还在,没人敢乱动。
  喻连在院落中转了一圈。
  前几日的甜蜜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他与神心澈说的那几句倒也并非玩笑,如今寂寥来袭,更有几分话本上所说的新寡的难过。尤其今日,他腿间和脚心已经不太有感觉了,丈夫的痕迹在消失。
  他回到卧房内,拿了个镜子去了床上,脱下衣服,掰开双腿对着镜子,果不其然,大腿内侧的伤已经快要愈合。
  他将大腿内侧快愈合的伤重新摩擦出来,然后龇牙咧嘴地取出他从神心澈那里顺来的朱笔和颜料。
  朱笔笔尖沾了那赤红带着鎏金粉末的颜料,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的将伤口形状描摹勾勒。
  那些破皮的地方,有的像是一片残缺花瓣,有的就是不规则线条,还有摩擦的细小竖痕,喻连也全都勾勒了一遍,然后吹了口气,让颜料干得快一点。
  描完左侧描右侧,描着描着,他想起那天最后一晚的相拥,和告别是谢久白同他说的那句话,鼻尖又酸了。
  一滴泪落在镜子上。
  镜子映着他大腿两侧,那一滴泪恰好落在镜中双腿中央,缓缓流下,这抹扭曲的湿痕将镜面分割成了两半。
  恍惚中,镜子中浮现出一双幽紫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他。
  母亲。好美。
  喻连完全没注意,他吸吸鼻子,低着头把眼泪抹去,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没出息。等勾画的朱笔干透了,只觉得那杂乱的描摹,像是空无花的枝桠。他出神地看了一小会儿,目光温柔下来,说:
  “这也算你一直陪着我了吧,夫君。”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