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喻连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也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颇为沉重,总觉得压得慌。
  他揉了揉眼坐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飞尘轻舞,外面出太阳了,天气回温了不少。
  火老大从他体内钻出来,它的记忆就截止在喻连被忘川的老妪吊在树上那里,再一睁眼就是今天早晨。
  它见喻连一直不醒,就去找了客栈里的祝不死了解情况。
  此时它蔫蔫的跟喻连道歉:“对不起,阿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醒不来。”
  喻连捧起它,揉搓它的身体,“老大,得亏了你没醒呢,不然我怎么在那群坏蛋面前耍帅?你一个火苗烧过去,他们都成灰了,我还表现什么?好老大,我也想耍耍帅嘛。”
  火老大绕着喻连飞了一圈,“我要是能一直在外面陪你就好了。”
  喻连:“那我们回到孤渺峰,你岂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师父?”
  “……”火老大狠狠皱眉,“也是。”
  喻连看了一圈没看见垂耳兔,打着哈欠穿好衣服,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被重新束过,他以为是火老大给他弄的,也没问,随手扒拉了几下,慢吞吞下了楼梯。
  下面只有一桌坐了人,祝不死刚刚端上来最后一个菜,听见动静抬头,看到下楼梯的喻连,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他该醒了。”
  喻连哈欠连天,还咳嗽了几声,他打了招呼,走到桌边坐下。
  “不死兄,九兄。见我兔子了没?”
  祝不死:“哦,在后厨。”
  喻连:“?”
  喻连睁大眼:“这不能炖吧?”
  祝不死:“它在后厨指挥厨娘做饭。”
  说着,一个兔子跳上了喻连旁边的凳子,小二端着碗盖浇面过来,啧啧称奇:“仙家兔子真是神了,连饭也会做。您闻闻,多香。”
  喻连看了眼桌子上的菜,全都是他爱吃的。
  除了想剜他心窍外,谢久白已经被他打磨成了很贤惠的师尊,桌子上有两样是他心疾发作时胡乱说想吃的菜,现在都摆在他面前了。
  火老大站在桌子上,举起空碗,示意喻连分它一点。
  喻连抄了两筷子给它,捞过垂耳兔放自己腿上,但垂耳兔又跳走了,没在喻连身上待。
  喻连没发现它躲避的小动作:“都吃吧,怎么不见尉迟兄?”
  祝不死:“他回帝川了,走时神情挺严肃的,应该是有急事。让我跟你说以后一定去找他玩。”
  喻连点点头,跟他二人商议接下来怎么办。
  其实孜云州现在只剩收尾,忘川残骸显然不是他们小辈能解决掉的,必得上报,等高层决策处理。
  修士可用传音玉佩传递消息,但传音玉佩有等级,也有修为限制,修为不够无法使用高等级传音玉佩。
  依照他们三人的修为,能申请使用的传音玉佩等级最多在方圆百里传音,用不了能支撑跨州传音的玉佩,得亲自回宗详细报告,才算稳妥。
  但忘川残骸出现的地方,总得有修士守着,免得再有百姓摸过去。
  祝不死需要治疗疯人堂里的病人,走不开身,人选只能在喻连和九穗痴中间挑。
  喻连还没说什么,祝不死就抢先一步道:“要不就九兄吧。”
  喻连微顿。
  祝不死:“呃…九兄他……当时只有他没有被姻缘树影响到,万一忘川残骸再有异动,应该也不会波及他。”
  “也是,”喻连没错过祝不死脸上奇怪的神色,若有所思,“九兄意下如何?”
  九穗痴:“都可。”
  喻连点头:“那我也不能立刻走,孜云州那么大,我都还没好好逛逛,而且麦苗虽然返青了,离收获还有段日子,这里的农人依旧难挨,得有救济。我们把救济百姓的善堂统计一下,捐点银子过去。”
  祝不死道:“你带了多少灵石能换成银子?仙宗弟子支取额外的灵石和银钱都得说明用途吧。”
  他又想起来那天初到疯人堂,喻连因为帮了个小姑娘而开心的样子——帮一个人可以,但这可是一州的人,那么多人,他们帮得过来吗?
  “我知道。”
  喻连吃完饭,一撂筷子,擦擦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祝不死和九穗痴中间,笑眯眯的将左右手肘分别压在他们肩头。
  “尽力就好,哪能真成话本子里的圣人了?而且不是我帮,主要还是靠不死兄你。”
  祝不死:“啊?”
  他下意识抗拒:“我没办法。而且我要是倒霉起来波及到别人……”
  喻连打断道:“这事儿没你成不了。”
  -
  赌场。
  外面的天再冷,赌坊里也依旧火热。
  喻连挤在一众人里,差点被挤成馅饼,火老大回了他体内。
  谢久白本来跟喻连保持着距离,没有跟往常一样蹲在他肩膀上,现在却不得不重新到了喻连身边,伸出爪子推开一个又一个差点贴到他徒弟脸上的人。
  赌坊里人龙混杂,但再混杂,少年独一份的气质和顶尖相貌也跟磁铁一样牢牢吸引着许多人的视线。
  谢久白的脸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不仅要注意意图摸喻连的脸揩油的男男女女,还得跳到喻连后腰处,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兔子蹬鹰,踢掉从后面伸过来的咸猪手。
  喻连一味闷头往前冲,他碰了谁,谁蹭了他,全然没在意。
  好悬挤到了赌桌前,喻连三人已经满头大汗。
  顶着沸腾的人声,祝不死大声说:“啊?这就是你带我来的地方?”
  喻连用吼的:“是啊!”
  祝不死不由得偷偷瞥了眼垂耳兔,那兔子的脸色已经冷得快结冰了,他挪开眼,温雅的面孔上不由得渗出几滴冷汗,说:“我觉得咱们还是走吧,你师父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喻连:“你怕他干嘛?别说我师父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了生气了也好哄得很,小意思啦。”
  说完他莫名有些冷,打了个哆嗦。
  谢久白面无表情,一只爪子抓起自己长长的兔耳朵,啪地一声甩向了喻连的后脑勺。
  有点痛,喻连不满地薅了下兔头:“别闹。”
  祝不死:“……”
  他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你会玩?”
  喻连:“不会啊。”
  九穗痴:“我也,不会。”
  祝不死已经无力了,扶额:“那我们来这里?”
  喻连:“不死兄,你觉得哪个能赢?你随便押,丢一两个铜板就行。”
  祝不死也没来过赌场,此时被喻连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只好掏出一枚铜板,随便押了一边。喻连转头就去了另一边,扒拉着自己的储物袋,把自己在仙宗支取的所有银子全推了上去,豪迈道:“我全押!”
  “九兄你也来!”
  九穗痴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串铜板,默默推了上去:“我也,全押。”
  庄家喝道:“开——注——!”
  骰子一露:“大!”
  半场欢呼半场惨叫。
  祝不死输了,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怔怔望向长长赌桌的另一端。
  喻连正半个身子都趴在赌桌上,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像个贪财的小狐狸,对着他一眨左眼,双手拢着银子往怀里扒拉:“不死兄,九兄,再来再来!”
  祝不死恍惚,下了一注又一注。
  喻连和九穗痴全都反押,次次赚的盆满钵满,在这家赌坊察觉不对的时候,他们及时收手,转去另一家赌坊。
  祝不死眼看那堆闪亮亮的金银钱币越来越多,他知道这些钱未来会变成米粮,散去各个善堂。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的霉运还能这样用。
  药修炼丹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他气运极差,虽研制药方和丹方的天赋极好,但次次炼丹失败,连带着同门炼丹之时都格外避讳他,甚至到最后直接避讳他这个人。
  扫把精,炼丹废物等等绰号充斥在他过往的药修生涯之中,病人找上门来,除非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找他这个扫把精看病。
  他小时候真是恨透了自己的霉运,告诉自己‘人人都有自己的命途,想太多,管太多只会自扰道心’,只看自己该看的病,只帮找自己帮忙的人就已经很好了。
  现在,一次又一次输掉的赌注反复证明着他有多倒霉,可祝不死眼眶反而渐渐泛红。
  ——看。
  他的霉运也不全是坏处。
  除了治病救人,他也可以帮到人的。
  而且是会帮到很多很多人。
  他跟真的赌徒一样疯狂押注,让喻连和九穗痴疯狂赢钱,在金钱碰撞的哗啦声、庄家开彩的呼喝声、输家的破口大骂里,温润平和的皮囊撕开了一层缝隙,任由主人无声宣泄着积压在内心的情绪。
  三个年轻人,由一个最没江湖经验,年龄最小的家伙带头,以极其疯狂的‘我全押’姿态,狂妄游走在各大赌场之中,他们越来越上头。
  谢久白一开始还拽着喻连的耳朵让他走,喻连的身体他很清楚,刚在外面冷天雪地里疼过一场,还没彻底恢复,绝对受不了这样长时间消耗。
  可后来他看着他们三人拼尽全力的模样,有一瞬恍惚,像是看到了几百年前刚下山历练的自己和同门。
  他也有过这样意气风发,济世救人的时候。
  ……但他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整整三天,喻连三人不眠不休,赚来的钱越来越多,名声也越来越臭。
  所有赌场拒绝他们进入,一见他们来便放狗出来咬人,喻连三人愣是不敢用法术逃窜惊扰百姓,捂着屁股被狗撵出去三条街,最后藏在小巷子里,看着一堆的金银,彼此对视一眼,神采飞扬哈哈大笑。
  喻连直接往后一仰,躺在地上:“累死我了。”
  祝不死把这些钱清点了一遍,收到了自己储物袋里,静静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狭窄的夜空,呼出一口浊气,所有疯意都随着这一口气的呼出散尽了,又变成了那个温润清雅的药修。
  他望向喻连,轻声说:“谢谢。”
  他不信喻连没看出来他在赌桌上时的疯狂,但喻连什么都没说,只拉着他们赌了一次又一次。
  喻连眼皮都没动,摆了摆手。
  实则谢久白清楚得很,他徒弟的小尾巴又高兴地翘起来了。
  就跟在仙宗时候一样,每每做了什么事,面对别人感谢的时候,都装得淡然平静的大师兄模样摆摆手,然后自己在背地里偷偷开心。
  明明他才是同辈里最小的那个。
  他抬爪子按了按喻连的额头,微微皱眉。
  喻连声音越来越低:“别闹,小兔子不乖,我回宗会跟师伯告状。”
  谢久白看向祝不死,指了指喻连。
  先反应过来却是九穗痴,他冰凉的护指贴到了喻连额头,护指下的指尖触及到了他皮肤上的温度。
  九穗痴:“烫。”
  “糟糕。”
  祝不死一骨碌爬起来,先是按了按他的脉,然后摸了摸喻连的侧脸、脖颈:“受寒,发了热症。”
  喻连睁开眼,不太在意:“小事。”
  他常常这样,吃两粒丸药就好了。
  祝不死:“地上凉,起来,我们回客栈。”
  喻连被他拉起来,祝不死架住他左边,九穗痴架住他右边,两人将他一抬,快步而去。
  喻连个子不矮,再给他一年他肯定长得更高,但此刻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被架起来走脚尖堪堪着地。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扑腾着努力够着地面,“能不能走人少的街?”
  他们走了人最多最近的那条街。
  被架着飘着走、头顶着兔子的少年一路上接受了无数人目光的洗礼。
  喻连脚尖蜷缩,头越来越低,直到被这样架进了客栈房间里,耳根已经有了羞耻的红色——好在谢久白用自己的兔耳朵给他盖住了,守护了自己徒弟的淡然。
  祝不死指挥九穗痴倒水,自己取得了喻连同意后,在他包裹里找到了好几瓶丸药,他精准挑出一瓶,倒出两粒,连水一起递给了喻连。
  喻连仰头吞下。
  “真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他喝完水脱靴上床,披着被子道:“九兄,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想问不死兄。”
  九穗痴点点头。
  房间里只剩下了二人一兔,祝不死拖着椅子过来,坐在喻连床前:“你想问我什么?”
  喻连直言:“不死兄,你是不是知道我——”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祝不死承认:“有这么明显吗?”
  “从你让九兄守与枫谷我就感觉不太对,”喻连颇为纳闷,“你们药修这么厉害吗?这都能看出来。”
  祝不死:“仙宗没有跟你说过吗?”
  “什么?”
  “你吃的药,是我师尊陶玲仙君练出来的,而你现在用的丹方,”祝不死微微一笑,“九成是我改制的,换句话说,你算是我的病人。我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你了,你的丹方我跟我师尊一起,前前后后改了三十六版。”
  喻连呆了。
  他每月的药都从丹峰拿,还以为是丹峰长老研制的,没想到丹方来自碧云天。
  要知道碧云天的丹药易得,丹方却难求。
  祝不死:“你师父应该是和我师伯扶阳药尊似乎有交易,扶阳师伯令我师尊细心研制,不可轻忽。”
  喻连把头上的兔子拿下来,抱在怀里,出神道:“能让碧云天的药尊这般重视,想来应该不简单……”
  他下巴压在兔子头上,越发想回孤渺峰了:“我师父对我真好。”
  祝不死看了眼兔子,却发现那垂耳兔眸中并无笑意,反而有点晦暗。
  喻连:“不死兄也很善良。”
  他知道祝不死对丹方研究很深,如此帮忙,除了给陶玲仙君搭把手,想必也有一份医者仁心。
  不料祝不死面色大变:“可不要对碧云天的药修说‘你真善良’之类的。”
  喻连:“这是为何。”
  “药修实力低微,斗法弱,在碧云天彻底发展起来之前,药修一脉总是被欺辱的那个,人善被人欺,善良对那个时期药修来说是贬义。碧云天发展起来之后,善良的贬义意味延续至今,宗内大部分的弟子都把这个词当做骂人和挑衅。”
  “……原来如此。”
  祝不死感叹:“其实碧云天出来的也不都是柔弱药修。我们祝氏一脉,就曾出过一位修道天才,是扶阳师伯最疼爱的弟子,叫祝余草。”
  祝余草这个名字喻连相当清楚。
  这可是写在谢久白简介中的人物,是他中了痴情花之后执念复活的‘心悦之人’,buff叠满了的白月光。
  他当时见此人姓祝,就想到了祝不死。两人姓氏一样,说不准会有关联,他便引着祝不死的话头,想打探一二。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祝余草。
  这个在仙宗藏书阁里完全找不到的人,连沧山之战阵亡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是有人接受不了他的死亡,所以强行抹去了吗?
  喻连察觉到怀里兔子僵了一瞬,忍不住摇头,才提个名字而已,这就受不了。
  他好奇道:“那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祝不死叹息:“三百多年前,沧山之战,战死了,这事一直是扶阳师伯心里的痛。”
  喻连摸摸下巴:“我见过沧山之战战死的修士名单,这位前辈的名字为何没有印象……”
  祝不死诧异:“嗯?他的名字应该在很前面——”
  垂耳兔从喻连怀中跳到桌子上,不小心将茶壶碰倒,发出一声脆响,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喻连:“小白!你小心点。”
  “水都没了,”祝不死以为是自己说得太久,影响了喻连休息,导致谢仙尊不满意了,于是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我去让小二重新给你拿个茶壶来,你早点休息吧,好了之后还得赶回仙宗呢。”
  喻连:“好。”
  反应这么大,看来仙宗藏书阁里唯一记载了沧山之战阵亡名单里,祝余草的名字就是被谢久白抹去了。
  小二上来送新茶壶,打扫了碎瓷片,喻连赔了点钱,裹着被子搂着火老大沉沉睡去。
  深夜。
  一直静静的兔子眼神呆滞,谢久白分魂出现在床边。
  他无声无息坐到了床边,空茫的眸底几不可查地掠过一抹紫芒,扎根在他道心、骨骼、经络之上的执念翻涌而来。
  视线落到少年熟睡的面庞上,然后一点点移到他掩在被子下的心口处。
  一句轻之又轻的:“他没死。”不知道在向谁说。
  也没有人回答他,这句话弥散的幽暗的夜色里。
  火老大似有所感般打了个寒颤,马上就要醒来,谢久白温和地给喻连掖了掖被子,再度消失。
  火老大唰的睁开眼,从被窝里钻出来,警惕地环视四周。
  除了一只讨厌的死兔子之外没别的。
  它也没立马放松,抱着胸,安静而固执地守在床前——跟白日里大剌剌的幼稚模样很不一样,像个真正的守护者。
  喻连抱着它睡习惯了,没了它睡得不安稳,挣扎着要醒。
  火老大飘到他身边,伸出小手轻拍他的脑袋,“没事,没事,老大在,小崽,乖乖睡觉。”
  它哼了一小段专门学来哄小孩睡觉的调子。
  少年眉间舒展,沉沉入睡。
  -
  喻连的病第二天见好,又吃了顿药,当天就要走了。
  祝不死和九穗痴来送他。
  喻连抱拳:“孜云州交给你们,我就先走了。”
  祝不死轻笑,他处理完孜云州的事之后也要回碧云天,他有了新的灵感,感觉喻连心疾的丹方可以再次改良。
  往常他只是尽量改好,这次却想尽全力试一试,把丹方改到最好。
  他和九穗痴一同抱拳。
  “再会!”
  “再会。”
  喻连踩着清渠,御棍飞去。
  九穗痴看了一会儿,下意识要跟上去。
  祝不死:“你干嘛。”
  “……”
  九穗痴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喻连的身影看不见了,他从怀中摸出一片枫叶。
  那晚落在他掌心的不止喻连的手,还有这一片叶,他没有丢弃,而是收了起来——就犹如他当年珍藏那节衣摆一样。
  他想见喻连,他见到了喻连。
  可是师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已经见过了喻连,却还想再见呢。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转身回了客栈。
  他打算寄信去问一问师父。
  -
  半月后。
  问苍剑冢的冢主给仙宗宗主兰泊风寄了一封信,开头内容谦逊有礼,越往后越客气越卑微,反复提及自己的徒儿九穗痴。
  兰泊风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什么年轻人要创造机会多多认识,这不就是想跟我家孩子凑一对么?”
  而就在此时,孤渺峰中。
  谢久白的本体也收到了碧云天扶阳药尊的回答:“赤火红莲至纯至真,一旦情动就绝不会轻易改变,喜欢本来就是捉摸不定的,你若用手段介入,极有可能会引起赤阳丹心的反扑。”
  “就算不会,那他下次心动或许是十年后百年后,你等不起。现在这种情况,哪怕他喜欢一头猪,你都得让他继续喜欢下去。”
  “只剩下不到两年了,你最好掐灭所有能让他在情爱里摇摆的因素,令他快速对一人情根深种。不然心窍难开,赤阳丹心永远都剜不出来。”
  最后,扶阳药尊还八卦了一句:“你那徒儿喜欢谁?”
  喜欢谁?
  谢久白掐掉了玉佩传音。
  半晌,他指腹摸向下唇,从分魂传来的触感里,这里曾被他徒弟咬破,伴着刺痛和血腥气的,是那一抹无法忽视的温热。
  片刻后,谢久白感应到什么,瞬间出关,站在孤渺峰峰顶望向仙宗山脚。
  山脚下。
  站在少年肩膀上的垂耳兔望向了山巅。
  一人一兔的视线隔空交汇,垂耳兔目光暗淡下去,分魂回归了本体。
  喻连扛着包袱,甩了甩手中的清渠,大咧咧抗在肩膀上,从山脚仰头望去,高兴地大喊道:
  “师父!我回来了——!”
  这道意气风发的声音穿过林间的风,掠向孤渺峰的莲池,吹动篱笆上挂着的‘喻连、师父、火老大和清渠的家’的木牌,最后卷入天际的残云。
  谢久白可以看清他活泼的、灿烂的笑脸。
  他们是父子,是师徒,是亲人,是世俗和仙道伦理之中绝不可能生出旖旎情欲的存在。
  五年的父子之情,十二年的师徒之情——
  他真的要去引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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