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这座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复合阵法,守护着玄天门最核心的知识与传承。
  门口有轮值的长老坐镇,内部更有层层禁制,非相应权限或持有特殊令符者,寸步难行。
  洛星在远处观察了片刻。
  门口那位长老气息悠长,至少是化神修为,正闭目养神。
  硬闯显然不明智。
  走个后门算了。
  藏书阁的后方墙高壁厚,但有窗能爬——都这时候了,也甭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反正也没人看见。
  洛星心里有数,估计他这古怪的状态,没什么禁制能对他起效果了,这回他不再摘下手套试探,而是直接穿屏障而过。
  果然,藏书阁的禁制也对他失效。
  洛星无声无息地翻窗进入了藏书阁之内。
  这一切,都被远远跟在后面的晏淮看得清清楚楚。
  晏淮的瞳孔再次收缩。
  藏书阁的防护阵法等级,仅次于藏宝阁、护山大阵和几处核心禁地。
  即便是他,身为太上长老,拥有最高权限,要无声无息地穿过禁制,也需费一番手脚,绝不可能像师尊这样……如入无人之境,轻描淡写地直接穿行!
  师尊如今明明没有灵力波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1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6)
  难道师尊如今的状态,让宗门所有基于生灵、灵力、权限来判定的阵法,都出现了识别错误?
  这个推测让晏淮心中寒意更甚,却也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
  若真是如此,至少说明师尊的状态,超越了寻常阵法的理解范畴,未必全是坏事。
  他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靠近。
  晏淮也同样没有使用常规入口,而是以自身权限,直接引动了阵法核心的一丝波动,在另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打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闪身而入。
  进入藏书阁内部,光线顿时明亮柔和许多。
  巨大的书架高耸入穹顶,玉简、典籍分门别类,散发着古朴浩瀚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灵木混合的独特味道。
  洛星目标明确,直奔最顶层——那里存放着宗门最古老、最隐秘、甚至被列为禁忌的典籍。
  通往顶层的楼梯口设有强大的禁制,灵光流转,威压隐现。
  洛星脚步不停,直接走过。
  禁制光华闪烁了一下,扫过这个没有生命气息、没有灵力波动的存在,然后……归于平静。
  晏淮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师尊如同逛自家后院一般,轻松穿过一道又一道足以让炼虚修士止步的禁制,心中的酸楚与悸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师尊还是那个师尊,如今即便疑似失去所有力量,那份源于学识与智慧的从容,那份仿佛天地规则都要为他让路的独特气场,未减分毫。
  他强忍着跟上去的冲动,停在楼梯下方阴影里,神识却如同最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紧紧附着在师尊的袍角,感知着他的一举一动。
  顶层空间不大,光线也更加幽暗。
  这里的典籍不多,但每一卷都散发着古老甚至危险的气息。
  洛星穿梭在书架间,戴着手套的指骨快速拂过一枚枚玉简和兽皮古卷的名称,神识探入又迅速退出,寻找着与“肉身重塑”、“神魂固形”、“阴阳逆转”相关的记载。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晏淮在楼下,只觉度秒如年。
  他能感知到师尊在翻阅,在寻找,动作间带着熟悉的专注与偶尔的烦躁,那找不到想要的书籍内容时轻轻用指节敲击书架的声音,也一如记忆中那般熟悉。
  这些不时传来的细微动静,都让他心头发烫。
  终于,洛星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非金非玉、入手冰凉的黑色骨简。
  骨简上的文字并非当代通用符文,而是某种极为古老的道纹。
  洛星凝视片刻,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微光闪烁。
  他小心翼翼地将骨简展开一部分,快速浏览。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似乎找到了想要的内容,动作顿了顿,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黑色骨简上,开始复制其中一段复杂晦涩的内容。
  做完这一切,他将黑色骨简原样放回,仔细拂去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握着那枚新复制的玉简,站在原地似乎沉思了片刻,随后,他不再犹豫,转身下楼。
  晏淮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融入黑暗。
  洛星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沿着原路,以同样bug一般的方式穿过层层禁制,走出藏书阁后墙,迅速隐入夜色。
  这一次,他的方向明确——朝着山门之外。
  晏淮紧紧跟上,心如擂鼓。
  在师尊离开藏书阁的瞬间,他已如同一缕青烟般无声掠上顶层,精准地找到了那卷被翻动过的黑色骨简。
  骨简冰凉刺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晏淮的神识迅速侵入,锁定了师尊刚刚复制的那段内容。
  《上古化生逆命录》……残篇。
  以不朽之骨为基,集天地阴阳奇珍,夺造化生机,逆死转生,重塑血肉灵躯……所需条件苛刻,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神魂俱灭,是为禁术……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晏淮的神魂上。
  不朽之骨……重塑血肉……
  所以……师尊如今,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怪不得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怪不得能无视所有阵法禁制!
  一具承载着师尊神魂的白骨,对于依靠识别生灵、灵力、权限而运行的阵法而言,根本就是个无法理解的错误!
  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晏淮,瞬间淹没了他。
  千年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此刻全都化作了尖锐的疼痛和滔天的怒火!
  是谁?!是谁把师尊害成这样?!
  华贤——是他吗?!
  他一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抽魂炼魄,永世折磨!
  晏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只略一沉吟,手掌一翻,一枚非金非玉、通体呈暗紫色、边缘镌刻着诡谲暗红纹路的传讯符出现在掌心。
  神念沉入传讯符,将心中所想化为文字,顿时,传讯符流光氤氲,心念如墨入清池,化为一个个古朴的银色小字,汇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眼看着师尊灰色身影毫不停留,径直朝着山下、朝着离开宗门的方向而去,晏淮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师尊要去收集重塑肉身的材料?
  以师尊现在的状态?
  开什么玩笑!
  他绝不允许师尊独自面对任何风险!
  晏淮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他将自身隐匿之术催动到极致,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死死咬在洛星身后,朝着山下疾行而去。
  这一次,无论师尊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都不会再让师尊离开他的视线了。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他都要跟着。
  -
  也就在晏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山下的云雾中不久。
  主峰侧翼,那座规制极高、陈设雅致的洞府内,华贤真人缓缓放下了手中一枚关于近期宗门灵石调配的玉简,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他早已感知到了后山的动静。
  他那师侄晏淮,以一种近乎失态的急切方式强行出关,磅礴的神识与气息毫无掩饰地掠过山门,直奔那处被划为禁地的、那人的旧居,又在不久后,裹挟着一种更加晦暗难明的情绪,朝着山下而去。
  这一切,都未能让这位阵宗宗主素来温和的面容产生丝毫裂纹。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指尖在冰凉的玉简边缘抚过,仿佛在掂量着某个无形的砝码。
  窗外天光流转,在他眼底投下平静无波的深影。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带着自嘲的叹息,又像只是无意义的自语:“……还是如此。”
  随即,华贤真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玉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与低语从未发生。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枚玉简,而是端起旁边一杯早已凉透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冰凉,顺着咽喉滑下。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瞬,那白玉般的杯壁上,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然后,他拂了拂衣袖,缓缓站起身。
  方才那一瞬间所有外露的异样都已消失无踪。
  他依旧是那位从容不迫、心思缜密的华贤宗主。
  “看来,晏淮师侄此番出关,心绪未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静室,用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宗门贺仪与稳固境界之事,便等他自己回来再议吧。”
  他转身,走向内室,脚步平稳,背影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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