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那就劈啊!劈死我也好过现在!”
  隋妄吼出这一句,胃里的火烧得更加猛烈,喉头漫出铁锈味。
  陈在在紧紧地攥住他,哀求他:“你不要这样……”
  窗外的火烧云渐渐淡了、浅了,和天空融为一体,变成无边夜幕。
  他们相视良久,谁也解不开这场死局。
  隋妄告诉他:“我说过,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你做的,只是你扑方向盘的时间和撞车时间有重合,只是这样而已,就只是这样。”他重复两遍,试图蒙骗陈在在也蒙骗自己。
  但陈在在连这个可能都接受不了。
  “那你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做的吗?”
  隋妄哑然,“还没查到。”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倾向了,对吗?”陈在在比谁都了解他,“如果只是因为我是高云磊的孩子,或者她为了送我去医院才出现在那条路上,你都不会这么痛苦。”
  “你之所以疼成这样,是因为你心里也觉得是我做的。”
  “掐我的那晚,你说你看错了,你看到什么了吗?”
  隋妄的眼神移向陈在在身后,那两具他不敢直视的焦尸。
  “他们……总是看到他们……”
  他们从隋妄决定选择陈在在时出现,现在又整日整日站在陈在在身边,隋妄只能想到含冤而死的人在指认凶手。
  陈在在一怔,反应过来这个“他们”是谁的瞬间,整个人都要被愧疚撕裂。
  他声音颤抖地问:“他们……在病房里?”
  “嗯。”
  “在……做什么呢?”
  “看我。”
  “他们……是不是特别恨我?”
  “他们恨的是我。”隋妄说。
  陈在在放开抓着哥哥的手,身体僵住,不敢回头。
  心脏再次痉挛起来,剧烈的痛楚从胸口正中迸发并快速往外蔓延,到左肩、到后背、到下巴,仿佛肉被一条一条地撕开。
  他拼命忍着疼,不让哥哥看出来,双手藏进被子里紧握成拳,浑身冒冷汗。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有出路吗?”
  隋妄眼前又蒙上一层血红,鼻腔里满是焦糊的血味。
  他说我出国,你在家,严衡和安小满会陪着你,我继续查。
  “如果查到最后真的是我做的呢?”
  陈在在问他:“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要怎么对待害死你父母的人吗?”
  隋妄怎么可能忘。
  “杀人偿命,千刀万剐。”
  这是他的原话。
  “但你那时候是小孩子,无行为能力人,你犯下的所有错都要由你的监护人承担。”
  陈在在看向他。
  隋妄一字一句道:“你的监护人是我。”
  “如果真要偿命就由我去偿,你好好活着。”
  浓烈又窒息的爱灌进口鼻,陈在在被无尽的绝望淹没。
  他仰躺在床上,用力闭上眼。
  “你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那场车祸……你也是受害者。”
  “是我害你被撞断双腿……是我害你家破人亡……是我害你到现在还在手疼……是我害你——”
  “我是受害者。”隋妄打断他,双眼沉沉,“但我首先是你哥。”
  “你要我怎么办?”
  “掐死你?为我父母报仇?还是把你扔了让你自生自灭?你不如一枪崩了我。”
  “隋妄!”陈在在急得嚷出来,嚷完之后再也瞒不住。
  胸口起伏得如同破风箱,脖颈上滚出好多血管,他粗重地喘息,疼得脸色煞白,用力捂住心脏。
  隋妄脑袋里嗡地一下,立刻去按床头呼叫铃。
  但陈在在抓住了他的手。
  “你不听我的,我就、我就不治了……”
  隋妄看着他,直接开口喊医生。
  “没有用,你把医生喊来我也不会配合……”
  他哽着脖子艰难喘息,整张脸都因为疼痛变形,整个人都在痉挛发抖,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只执拗的鸟死死盯着哥哥:“答应我吧,你想我死在你面前吗?”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忤逆哥哥的决定,第一次逼迫哥哥顺从他。
  隋妄摇头,眼底满是殷红的血点。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血丝弥漫,仿佛两颗被一刀刀割碎的宝石。
  泪水从他的下巴滑落,砸在弟弟脸上。
  他按响呼叫铃,医生还没赶到。
  怀里的弟弟好像变成轻飘飘一小团,随时都会消失。
  一只手摸上来捧住他的脸:“哥……”
  陈在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出这一声,或许是此生的最后一声。
  “不要……”隋妄泪流满脸,抱着他的双手在抖,“别这样……哥求你,哥哥求你,你想我做什么?你说,我都答应你,全都答应。”
  陈在在说我想走。
  隋妄点头。
  陈在在又问他:水晶小猪项链,能不能不要收回去?”
  “不收,不会收的……”
  “那小猪app呢?我不卸载可以吗?我们的十二年,都在里面了……”
  隋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哭腔,用力将他勒进怀里。
  “可以,不卸载……我已经下回来了,我每天都会登上去看,我会随时和你报备我在做什么。”
  “那你给我录的那句告白呢?”
  “你设了密码,可以把密码告诉我吗……”
  “密码是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
  陈在在满足地阖上眼:“谢谢……”
  他的呼吸平稳了些,疼痛也没有那么剧烈,努力仰起头在哥哥脖颈间蹭了最后一下。
  “我哥哥呀,这些日子,是不是每天都很痛苦?”
  每天都看到爸爸妈妈血淋淋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像亲眼看着爸爸妈妈死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比谁都愧疚,比谁都痛苦,时时刻刻被剜心挫骨,却还要因为他,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
  “我帮你解脱好不好,哥哥。”
  隋妄看着他。
  陈在在抬手捧住他的脸:“隋叔叔和周阿姨,还在病房里吗?”
  “在。”
  “你放弃我吧,当着他们的面。”
  “……什么?”
  陈在在柔声重复:“你当着他们的面,说不要我这个弟弟了,这样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了。”
  第50章 出国
  陈在在住院的第三周,心脏功能完全恢复。
  可以出院了,但要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出院当天,家里所有人都来接他,包括两位保姆阿姨还有和他玩得好的保镖,足足开了三辆车。
  保姆阿姨带了火盆,说我们小少爷这也算大病,要跨过火盆去掉晦气。
  保镖大哥们弄了横幅和呲花,上面写小在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除了隋妄和陈在在,没人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那场车祸的内情,没人知道陈在在为什么心碎,更没人知道大病初愈的小鸟,马上就要飞离这个家。
  大家都很热情,喜气洋洋地迎接他。
  很快陈在在走出医院,身旁跟着隋妄。
  严衡、梁城和安小满在车边动作整齐地张开手,他们三个刚才在打赌陈在在会先扑到谁怀里。
  安小满自认为自己赢面很大,因为他身上软软的很好抱,除了隋妄,陈在在最喜欢抱的就是他。所以陈在在过来时,他很自然地往前一步将手臂张得更大。
  但陈在在停在了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垂着眼,疏离又客气地说了句:“谢谢你们来接我。”
  安小满一愣,手还张开着,“……在在?”
  他仔细盯着面前的孩子,试图看清陈在在脸上的表情。
  但陈在在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淡淡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心力的木偶,一只性情大变的小犬,一个格式化重启后的机器人。
  壳子还是那个漂亮的壳子,但里面的东西没有了。
  隋妄、他、严衡梁城还有家里这十几口保镖阿姨,守护了十二年的东西,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宝贝儿你怎么了?”安小满心里一疼,想要把他抱过来。
  但陈在在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火盆里的火。
  看着看着,他忽然蹲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火舌。
  隋妄心里不安,想要拉他起来。
  下一秒,陈在在猛地将双手按进了火盆里。
  “在在!”
  众人扑过去拉他,隋妄速度最快,一把将他扯进怀里,慌乱地抓起他的手检查。
  还好,拉出来的够快,皮肤只是从火上过了一下,并没有烧伤。
  他看向弟弟,弟弟看向他。
  陈在在嘴巴开合好几次才把那句话说出口:“好疼啊,只是烧了一下……就这么疼……”
  只是一小撮火苗,都烧得这么疼。
  只是短短一秒,都烧得这么疼。
  那么那场将铁皮汽车和人的骨头都烧化掉的、整整烧了四十分钟的熊熊大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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