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想起他七岁那年第一次闯入自己的生命,问他“我还能不能长大”时,也没有现在这样多的泪。
  原来他带给他孩子的伤害,是陈建民和高云磊的成百上千倍。
  现世报来的就是这么快。
  他刚决定和隋靳东和周晴划清界限,那两个人就变成两具烧焦的尸骸站在他面前。
  他刚卸载小猪app,陈在在的心就在他面前被一刀劈开。
  血淋淋的伤口,这辈子都无法再愈合。
  100%和99%的差距,是一道十二年光阴都无法弥补的裂口。
  即便他查出真相,即便他们重归于好,陈在在这一刻丢失的安全感和信赖,也永远都不会回来。
  伤害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他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提心吊胆,哥哥什么时候再翻脸。
  而在此之前,隋妄甚至都没有好好带他去体验爱,就把他架在了岌岌可危的爱的高台。
  严衡打开门时,门里的两个人像是要同归于尽,生生把对方耗死。
  他和安小满怔愣良久,无措无奈。
  “在在,去和你小满哥睡。”严衡边走,边捡起地上的绒毯,直接把陈在在裹住给抱了起来,像交接个娃娃似的交给安小满,“带走。”
  陈在在懵懂的小脸上全是干涸的泪,吸着鼻子看着隋妄,说我们还没有谈完。
  “这样下去没个完。”
  严衡把他俩送出房间,看着他说:“明天叫干爹来,一家人一起谈。”
  门关上,门把一锁,严衡平静地走回来,到低着头的隋妄面前,扯着他的衣领上去就是一拳!
  “你疯了吗?!”严衡眼底瞬间爆红。
  “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隋妄?那是你弟弟!你也学着外面那些大老板糟践身边人?你真有这癖好随便你出去糟践谁去!别拿在在下手!”
  追捕高云磊那一晚,一家人全都悬着心,好不容易这事了了,隋妄又不知道抽什么风。
  告白不去,蜜月取消,又对陈在在说了不准去祭拜爸妈的话。
  两人明明就差一步修成正果,关系却一朝急转直下。
  他和安小满旁敲侧击问过好几次,隋妄一个字都不说。
  今晚两人回来听到玩具房的动静,悄悄过来,结果就听到陈在在的控诉。
  “你现在是要干嘛?”
  严衡抓着他的领子逼问:“不想好了?想和他分?”
  “你是脑子抽了还是良心抽了!”
  “他刚十九,第一次,就被你搞成那……然后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做干哥哥的实在不好去插手弟弟的床上事,这话严衡自己说出来都嫌臊,尴尬,但他也真的想不通。
  “小妄,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他俯身双手捧着隋妄的脸,用力看进他眼中,想从中探究出一丝真相。
  “你每天张口闭口那是你孩子你孩子,不让我们管,不让我们亲,你平心而论,他如果真是你的孩子,小小年纪第一次搞对象就让人这样整,你能甘愿?你不拿枪直接把对方毙了都是好的!”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亲自上手?”
  他越说越气,急火攻心,一把将隋妄丢在床上,叉着腰来回踱步。
  一会儿说在在那么小你怎么能那样,一会儿说你是不是遇到事了哥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隋妄颓丧地瘫在那,苍白的脸上满是麻木。
  稍长的头发盖住眼睛,睫毛垂落,眼珠黯淡,那双肖像母亲的丹凤眼,此刻像两汪干涸的湖。
  良久,他轻佻地说出一句:
  “你也说了那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对他关你什么事?”
  如同冷水入油锅,在严衡心里激起一阵狂沸。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隋妄,怀疑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隋妄当然知道。
  他此刻无比清醒。
  他要的就是严衡的愤怒,要的就是把严衡逼到陈在在那边。
  严衡像父亲那样严厉,安小满像母亲那样温柔,梁城则像大家长一样絮絮叨叨地护在他们身后,这三个人加上他的在在,也可以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
  即便没有他,陈在在也可以圆满地度过一生。
  对,就是这样。
  死局终于找到了一丝出口。
  隋妄看着窗边那两具迟迟不肯散去的焦尸,艰难地喘出一口气。
  -
  陈在在被安小满带回了他和严衡的房间,躺在他和严衡的床上。
  很小的时候,陈在在来这里睡过几晚。
  都是隋妄有事不在,他才会抱着小枕头去找另外两个哥哥。
  但隋妄不喜欢他和别人睡,更多的时候都是让安小满去他们房间给陈在在唱摇篮曲,把小孩子哄睡了就麻利儿地走。
  隋妄就是这样,不准陈在在和任何人亲近。
  他给陈在在的所有感情,不管爱情还是亲情,其实都是畸形的。
  畸形的养育开出一朵畸形的花,畸形的花只能接受畸形的雨露。
  安小满抱着他,哄着他,给他唱歌,拍他睡觉,做所有隋妄会做的事,但陈在在感觉不到一丝安心,他只觉得大祸临头。
  以前奶奶曾和他说,小动物会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并提前离开重要的人。
  陈在在听完后感觉很不好,奶奶第二天就死了。
  现在那种不好的感觉再次爬上心头,陈在在这次预感到了隋妄的“死亡”,准确的说,是离开。
  他的全世界要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塌,他也没有办法。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占据一整个页面的小猪app,再也不会响起。
  不会再弹出消息,不会再传出哥哥的声音,不会有一只杜宾急吼吼地朝他汪汪叫,问他在干嘛。
  突然,陈在在眼底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他说出惊天动地的告白那一晚,哥哥曾在阳台辗转来回一整夜给他录下一句话,就存在小猪app里,让他告白仪式后再听。
  陈在在立刻爬起来去够手机。
  “哎?怎么了?”安小满也跟着坐起来。
  陈在在什么都不说,皱着眉头点开小猪app,点开故事功能,弹出几百条哥哥给他录的晚安故事,他光是划那些故事就划了两分钟,终于,在一堆故事条最底下,挤着一条短短的语音。
  命名:致sweetie
  眼眶一下子发烫,浑身都好烫,陈在在抿着嘴,泪水一滴滴砸向屏幕,他抖着手点开语音条。
  没有声音响起。
  隋妄设置了密码。
  那晚陈在在做了一宿噩梦,梦里一直求奶奶来接他。
  接下来的一周,七天。
  陈在在没和隋妄见过一面。
  隋妄整天早出晚归,很少回家,他查遍所有能查的线索,甚至派人去找出狱多年的陈建民。
  但是很可惜,陈建民死了。
  陈鹏飞在边嘉河手里,也快被整死了,都没说出一句有用信息。
  视频的查验结果出来了,没有经过任何的剪辑和伪造,那就是真实发生的。
  局面朝着诡异和无解的方向发展。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陈在在干的,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不是陈在在干的。
  既然这样,那就不是。
  隋妄在心里为这件事下了定论,他武断地把这个当做真相。
  从医院出来,他拿着新开的几瓶药。
  刚到车上就拧开一瓶倒出一把,一股脑灌进嘴里。
  这些药能够让那两具焦尸别再追着他跑。
  第一瓶吃完之前都是有用的。
  他不再看到血和残肢,不再闻到人肉被烤熟的气味,不再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看到那两具焦尸。
  他以为没事了,他以为他好了。
  然后当晚就做了一场梦。
  不是噩梦,梦里没有车祸和任何血腥的场景,反而是一场美梦。
  夏天,落满阳光的院子里,嫩绿的草坪发出滋滋滋的吸水声,他爸妈陪小小的他玩游戏。
  游戏是老鹰捉小鸡。
  爸爸是老鹰,他是小鸡,鸡妈妈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
  爸爸装作凶巴巴地问:“准备好了吗?我要去抓你们了。”
  他跟个小豆丁似的却气势汹汹:“放马过来吧!”
  隋靳东猛地冲过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对一个小屁孩子来说像巨人一样,隋妄真的被吓到,一屁墩儿坐在草坪上,呆呆地看着爸爸。
  他妈往后一摸孩子没了,忙问:“小鸡去哪了?”
  隋靳东双手抱臂往下一挑眉,语气很骄傲:“小鸡保护鸡妈妈呢。”
  只见被吓呆的隋妄张开两只小手挡在妈妈身前,吓得闭上眼。
  小鸡去哪了?小鸡保护鸡妈妈呢。
  小鸡去哪了?小鸡保护鸡妈妈呢。
  这两句话像竖着倒刺的绳索勒在隋妄脖子上,勒进肉里,勒出鲜血,勒得他不得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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