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张脸和陈在在太像太像了。
  像,又太不像。
  他身上哪哪都透着陈在在的影子,鼻子、眼睛、各种五官,一脉相承。
  可区别又是那么的鲜明强烈,他干枯稀疏的头发,他蜡黄贴骨的脸,他消瘦的身体缩在满是油污的雨衣里,整个人都像一只阴湿腐臭的老鼠。
  他就是没有隋妄的、堕入深渊的陈在在。
  严衡和安小满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陈在在扯到身后护住。
  “怎么了?”
  隋妄打着伞下车,走到弟弟身边,给他披上外套。
  看到他鞋带松了,就把伞给他,俯身蹲下去帮他系鞋带。
  陈在在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拍哥哥的肩,示意他看前面那人。
  隋妄和司机四目相对。
  一股令人作呕的不适感瞬间从胃里翻腾出来。
  严衡切切实实地感觉到,隋妄起了杀心。
  “陈建民的大儿子?”
  隋妄冷眼盯着司机,轻蔑地嘲弄:“怎么还活着。”
  第33章 阴阳头
  陈建民的大儿子,陈鹏飞。
  陈在在想了好久才想起这个名字。
  鹏飞、鹏飞……他第一次知道这两个字,还是陈鹏飞教给他的。
  “二小子,你知道我的名儿是啥意思不?”
  陈鹏飞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个金黄金黄的玉米粑粑,怀里抱着热水袋,两只脚踩进放满中药的脚盆里,让陈在在给他按脚。
  他嘴里发出享受的哼哼声,玉米渣子吧嗒吧嗒地往盆里掉,像个不谙世事的顽童问弟弟。
  陈在在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
  小小一个坐在桶边,长满冻疮的手泡在满是玉米渣子和中药的水里。
  他不知道“鹏飞”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两个字让他难过。
  他小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很多的难过。
  难过地过完今天,难过地迎接明天,难过地熬着黑夜,难过地撑完黎明。
  他曾经问奶奶:“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奶奶说:“从妈妈的肚子里。”
  于是他那一整天都盯着妈妈的肚子看,直到他妈被他看毛了,伸手推推他的肩:“看啥呢?”
  陈在在被推得后退几步,看着妈妈,双手合十给她拜拜。
  “妈,你再把我放回肚子里吧,我不想在外面,我好难过……”
  “傻蛋!”陈鹏飞笑话他,“都出来了还能回去吗?一点常识都不懂!天天看你和奶奶念书,敢情奶奶狗屁也没教你啊?”
  “没有没有!教了的教了的!”陈在在愤怒地维护奶奶。
  可在这个家里,他的愤怒比蚂蚁踢了大象一脚还要轻飘飘。
  “哦?”陈鹏飞抓到机会就会反复不停地问,“那她有没有教你鹏飞是什么意思啊?”
  陈在在摇摇头,他不想知道。
  但陈鹏飞偏要告诉:“鹏飞就是大鹏展翅!多好的词啊,咱爸咱妈希望我飞得高高的!”
  “哎,那你知不知道在在是什么意思?”
  陈在在扁起嘴巴,用力忍着不让泪掉出来,他说我不想知道,哥哥不要说了。
  他抓住哥哥的衣袖,我给哥哥泡脚吧,我们去泡脚吧,求求哥哥不要说了。
  “别拽我!妈新给我买的衣裳。”陈鹏飞拨弄开他的手,“今天不泡脚,我偏要给你上上课!”
  “在在就是啊,我叫你一声:哎!”陈鹏飞下巴一抬,语气像在喊路边一条野狗。
  陈在在低着脑袋,幼小的年纪还读不懂的屈辱和痛将他压进泥里,滚烫的泪如同绵长的血从他的心里奔涌出来,浸泡着他小小的、仍旧在呼吸的尸体。
  他真像一条小狗似的应道:在。
  “对喽,在在就是这个意思!记住了吗?”
  “记住了。”陈在在被隋妄抱在怀里。
  那一刻,哥哥的手臂和双腿就是他的苍天与大地。
  夏天的晚上,隋妄用一条薄毯把他围起来,面对面抱着荡秋千。
  隋妄的腿那么长,轻轻在地上一蹬就能荡出好高好远。
  柔软的风拂过小孩子毛茸茸的脸。
  隋妄叫他:“乖乖。”
  薄毯里钻出个圆圆的脑袋,“在!”
  “宝宝。”
  “在!”
  “sweetie.”
  “在!”
  “陈在在。”
  圆脑袋撞到他脸上叭了一口:“在在在!”
  “记住了?在在是什么意思。”
  “陈鹏飞,好久不见。”
  陈在在从三个哥哥的包围圈里挤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你飞高了吗?”
  陈鹏飞一愣,讷讷地笑了笑。
  “小时候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为什么不记得?你自己不也牢记于心吗?“陈在在歪头对他说,“每次被叫出这个名字,都会情不自禁地往天上看吧。”
  摆在脸上的假笑如同石塑面具般碎掉,陈鹏飞直勾勾地瞪着他,瘦到凹进去的颧骨绷出几道褶。
  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是伸手去接陈在在递过来的桶。
  陈在在扬起手:“要这个?”
  “谢——”
  陈鹏飞第二个谢还没出口,陈在在随手一抛,将桶砸向车斗。
  “砰!”地一声,所有码放好的以及刚捡起来的矿泉水桶稀里哗啦地掉出来滚了一地。
  陈鹏飞的手僵在半空。
  “我好歹是你哥,用不着这样吧?”
  听到这句话,隋妄突然笑了一下。
  右手拇指按压在食指的第一个骨节处,这是他开枪前的习惯性动作。
  “他只有一个哥。”隋妄说。
  陈鹏飞一抖,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麻。
  “隋先生。”他恭敬地低下头,“我弟……不是,在在这么多年,多亏你照顾了。”
  隋妄:“我应该也照顾照顾你的。”
  “什么?”
  “让你长到这么大,是我的过错。”
  撂下这句话,隋妄搂着陈在在转头就走。
  雨势在他们背过身的那一刻骤然变大,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冲刷过乌黑的路面,三双皮鞋里夹着一双小白鞋。
  隋妄横在陈在在后腰的手揽住他整个腰,安小满给他拢着肩上的外套,严衡走在最前面,打开后座的门让陈在在进去。
  把他送进车,安顿好,关上车门,三个哥才淋着雨各自上车。
  陈鹏飞站在一地矿泉水桶里看着这一幕,盯着陈在在的背影一梗一梗地歪过脖子。
  他盯得那样深,那样恨,恨不得眼睛里长出一双手把陈在在扯出来。
  他的好弟弟,如今可真是金贵啊。
  卡宴利落地冲进雨里,车速比刚才快了很多。
  不知道严衡是故意还是无意,经过陈鹏飞时突然一打方向盘,轮胎卷起高高的雨水溅了他一身。
  车里几个人除了陈在在外都很焦躁,连安小满都紧紧蹙着眉。
  驶过货车的驾驶座时,隋妄留心往里瞥了一眼。
  “停车!”
  急促的一声压过雨水,隋妄猛地伸手拽住严衡的脖子。
  “怎么了!”
  严衡一脚刹车踩下去,陈在在跟着惯性往前撞。
  没撞到前面的椅背,隋妄的另一只手就垫在他头上。
  等陈在在反应过来时隋妄已经开门下车,还扔下一句:“都别下来,看好他。”
  他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三人不放心地把脑袋探出车窗。
  就见隋妄径直走向陈鹏飞的货车,到驾驶座外。
  一米九的个子,他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进车窗里。
  驾驶座里窝着一个女人。
  她靠着椅背闭眼睡觉,全身上下都被一条灰色毯子蒙住,头发和脸也包裹起来,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周旁有很多白斑。
  车窗“铛铛”响了两下,天好像一下子黑了。
  女人缓慢地睁开眼睛,这才看到车窗外投落下一大片阴影。
  隋妄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她。
  “下车。”
  女人磨磨蹭蹭地下来,站在车门边穿雨衣。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乌黑浓密,除了脸和脖子上有几块分布不均、大小不一的白斑外,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女人长相。
  隋妄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伞被风吹歪了雨水淋湿半个肩他都没注意。
  “我看你很眼熟。”隋妄淡淡道。
  “可能是因为我长了张大众脸,隋先生。”女人说的是普通话,但细听还是能发现她极力隐藏的南山口音。
  “你认识我?”
  “报纸上见过。”
  “你是陈鹏飞什么人?”
  “她是我们水站拉货的司机。”陈鹏飞走上前来,“隋先生有什么吩咐?”
  隋妄没作声,视线掠过女人滑到陈鹏飞脖子间。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这车载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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