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
沉似锦的邀约很突然。
周六,温意刚写完年终的汇报,便收到了沉似锦的消息,让她下午四点到商场的咖啡店见面。
温意看她约得着急,问她出了什么事情,沉似锦只回复了一句:“有个藏得很深的人被我抓到了。”
之后任凭温意再问,她都不肯解释。
温意本身不打算出门,可是沉似锦很少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她实在担心。
商场里的圣诞节装饰已经全部布置好。
温意乘扶梯上楼时,便能看见中庭那棵几乎高达四层的圣诞树。金色丝带从顶端垂落,枝叶间挂满彩球与小灯,工作人员正在树下摆放供人拍照的礼物盒。
咖啡店就在中庭旁边。
沉似锦已经到了,今天难得穿的不算张扬,只在黑色大衣里搭了一条红裙。她没有系围巾,卷发也披到了肩后,白皙的颈侧散着几枚深浅不一的红痕,最明显的一处几乎落在喉间,旁边还有两道被领口遮住一半,沿着锁骨向下,不难猜出衣料之下还藏着多少。
温意停在桌旁,原本想问的话全忘了。
“你脖子……”
沉似锦抬眼看她,没有遮掩,反而将头发又拨开一些:“看不出来吗?”
“我是问,谁弄的?”
“一个狗男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没睡够的不耐。温意却从她的身上嗅到非常熟悉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她大哥温承谨的香水。
温意盯着看了几秒:“我大哥?”
沉似锦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太短,短到换成旁人未必能够察觉。可温意认识她太久,立刻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像是嫌温意猜测得太快,语气却依旧坦然:“温承谨那个狗男人,实在无趣得要命。”
温意仍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记得沉似锦和大哥谈过一段时间。两个人分手时也没有闹得多难看,只是从那以后,沉似锦再没主动提过温承谨。偶尔在温家的宴会上碰见,他们也能隔着人群客气地点一下头,仿佛那段关系早已翻过去了。
“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是分了。”沉似锦不以为意,“但不妨碍我吃掉你哥呀。”
她弯起红唇,半真半假地补充:“不过你放心,我可没打算做你嫂子。”
温意看着她颈间那些显眼的痕迹,一时不知道这句话究竟能让谁放心。她很难将温承谨与眼前这些不加节制的痕迹联系在一起。
沉似锦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温承谨的名字,她扫了一眼,直接按灭,没有接听。
“看见了吗?”她将手机翻过去,“管得多,还无趣。”
温意莫名觉得这句话缺乏说服力,但是这是沉似锦与温承谨之间的事。沉似锦愿意说多少,她便听多少。何况以沉似锦的性格,即使她问了,得到的答案大概也未必能听。
“你这么急着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沉似锦拿起手机,“温承谨还不值得我专门浪费你一个下午。”
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再次把手机推到温意面前。
“我说的藏得深的人,是你。”
屏幕上是一个温意再熟悉不过的页面。
《见此良人》。
作者:春宵一刻。
咖啡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像被一阵冷风迎面吹过,连呼吸都在那一瞬变得轻微。她迅速看了一眼四周,明知道不会有人因为一张小说页面便注意她,心口还是一点点绷紧了。
“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就看这种网站?”说着,温意便把沉似锦的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桌面。
“春宵一刻老师。”沉似锦托着下巴看她,“藏得确实挺深。”
温意将声音压低,靠近沉似锦:“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想过否认。
“最开始只是觉得熟悉。”沉似锦说,“更新多了以后,越看越不对。”
她拿回手机,翻到前几天更新的章节。
“尤其是这里。裴照收到回京公文,谢蘅明明想问他什么时候走,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替他把公文压在砚台下面....”
“不是砚台。”温意下意识纠正,“是青玉镇纸。”
话音落下,她便知道自己上当了。
沉似锦靠回椅背,慢慢笑起来:“果然是你。”
温意沉默片刻:“你故意说错的?”
“我总得确认一下。”
其实哪里需要确认,温意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第一读者就是沉似锦,一个人的写作手法是很难改变的。
真正被揭穿以后,温意反而没有想象中那样慌乱。
她在意的不是沉似锦知道自己写po18,而是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从今以后在沉似锦眼里有了具体的模样。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温意问。
“什么?”
“我写这种小说。”
沉似锦安静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只是有一点受打击。”
温意抬头看她。
“这本书我竟然不是你的第一读者,你对我不好了。”沉似锦用银匙拨了拨杯里的冰块,“而且这本还是我觉得到目前为止写的最好的小说。”
“你是在夸我?”
“当然。”
温意望着窗外的圣诞树,不知道听到这样的夸奖该哭还是该笑。
“我以前其实有点担心你。”沉似锦忽然道。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一直找不到你想要的是什么。”
温意没有回答。
“不过现在看你气血充足,一副被爱情滋润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所以我现在挺高兴的。”沉似锦笑了一下有道,“至少这场联姻没有把你困得更死,起码我在你的小说里读出来了。”
温意想说,这与联姻没有关系。
如果换成另一个性情温和、家世相当的人,她或许也能将婚姻维持得很好。两个人不会争吵,相互尊重,在任何场合看起来都般配。
让她发生变化的,从来不是婚姻。
只是陆宵。
她有了很想要得到的东西,哪怕有些阴暗与笨拙。
“你那本正经稿怎么样了?”沉似锦换了一个话题,“新的一版交了吗?”
“前几天交了,还在等编辑回复。”
“影视项目的封闭创作呢?准备什么时候去?”
温意握住咖啡杯的动作稍稍一顿。
编辑的确提过这件事。制作方想在正式筹备以前,将原作者、编剧与策划集中到外地一段时间,先磨出完整的故事方案。时间可能持续两三周,可目前参与名单与具体日期都没定,最后能不能成行也不好说。
“还早,八字没一撇。”温意说,“真的要去,也得等学校放寒假以后。”
“和陆宵说了吗?”
“没有。”
沉似锦看着她。
“事情还没确定,现在说也没有意义。”温意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都会尊重对方的工作。”
沉似锦不做评价只问:“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告诉他,又不是他准不准你去。”
温意低下眼,指腹缓慢地摩挲着杯沿。
“等确定以后再说。”
沉似锦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追问。
离开咖啡店以前,她从身边拿出一只包装精致的盒子,推给温意。
“圣诞礼物。”
温意揭开盒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合上。
里面铺着一层深酒红色的薄纱,细窄的带子交缠在一起,布料少得几乎无法判断究竟应该遮住什么。
她压低声音:“沉似锦。”
“怎么了?”
“你可以自己留着。”
“我多得穿不过来。”沉似锦将盒子重新塞进她怀里,“以前不知道你写po18,给你挑得有点保守,凑合穿吧。”
温意不想知道这件东西究竟保守在哪里。
沉似锦晚上还有约会,两个人走到商场一楼便分开了。
陆宵说来接她,路上有些堵,还要十几分钟。温意没有回咖啡店,独自站在中庭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下等他。
树上的灯已经全部亮起,金色的光落满周围。年轻的女孩把冰凉的手伸进男朋友的口袋,有人替身边的人整理歪掉的围巾,也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站在树下,为了拍照角度低声争执,最后仍旧靠在一起笑了起来。
温意从前很少留意这些。
她总觉得爱意不必时时刻刻表现在人前,亲密的举动也应有所克制。两个人若是真正相处得好,即使安静地各自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现在,她却逐渐明白,亲近本来就是会留下痕迹的。
是走进一家餐厅时,下意识先点对方爱吃的菜。是遇见什么有趣的事,立刻拿出手机与对方分享。也是站在人群中等一个人时,会忍不住一遍遍看向他可能出现的方向。
对待陆宵她有了一种期待,尚未确切这种期待的内容,但陆宵在她的生活里变得越来越具体。
陆宵说已经到商场门口,让她站在原处等,不要往人多的地方挤。
温意抬起头,没过多久便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陆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圣诞树的灯光落在他肩头,他从人群中穿过来时,依旧招来不少目光。
温意心里生出一点熟悉的不快。
可那点不快很快又淡了。
因为陆宵没有看向别人。他隔着很远便发现了她,脚步明显快了一些,走到她面前时,先碰了碰她的手背。
“怎么不在店里等?”他皱眉,“手都凉了。”
“里面太闷,想看一会儿圣诞树。”
陆宵握住她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大衣口袋。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温意没有挣开,反而轻轻扣住了他的手。
陆宵低头看向她怀里的纸袋:“买了什么?”
“沉似锦送的礼物。”
“我看看?”
温意立即将纸袋往身后藏了藏:“不行。”
陆宵看了她两秒,眼尾渐渐弯起来,却很识趣地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