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审讯

  顾昂霄从盘山公路的上一段急弯冲出来时，悬崖方向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拉得又长又尖，然后戛然而止。
  他疯了般往那个方向跑，鞋底在碎石路上打滑，膝盖磕了一下又撑起来。
  罗苹烟愣愣地站在斜坡顶上，酒红色的裙摆一下一下飘着。
  顾昂霄爬上去，一眼就看到那辆白色EVO和半歪着卡在路道的Carrera GT，车门大开，驾驶座空着。
  楼迟站在EVO旁边，一只手臂虚揽沐函，微微侧着头，像在低声哄慰一个被吓到的人。
  “代砺川呢？”他扭头狠戾地问罗苹烟。
  “好，好像掉，掉下去了……”罗苹烟花容失色，“我没看到，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
  顾昂霄冷着眼走过去，同时联系总局的人：“鸣皋山观景台下方盘山公路段，有人坠崖。”
  警笛声从山脚一路逼上来，红蓝灯光把狭窄的山路切成一段一段明灭的色块，七八个人从车里下来，拉警戒线，架灯，沿着崖壁往下放绳。
  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崖底的乱石堆里找到了代砺川。随行的法医蹲下去探了颈侧，然后宣布他的死亡。
  刑侦科，审讯室。
  楼迟坐在椅子上，顾昂霄拿着蓝色笔记本走进来。
  顾昂霄：“代砺川为什么会进入非赛事路段？据我们了解，你们当时在跑的是鸣皋山的旧赛道，从山脚到观景台折返。”
  楼迟微微偏了一下头：“顾队长可能不知道，代砺川这个人，他不太习惯输。或者说，他很不习惯在他爸爸面前输。”
  顾昂霄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爸爸？”
  “顾队长经过观景台没看到吗？代副院长就在那，还带了女伴，代砺川看见后不太高兴。”
  他说得很随意，甚至故意不提这就是代砺川约他再赛一场的根本原因。
  还有，他似乎一开始瞄准了代家父子，就像季建宏那些腐败事突然被曝出来一样。
  顾昂霄：“那么，你在撞他的车之前，就没想过如果操作不当，他会连人带车摔下去吗？”
  这话基本已经下了论调。
  楼迟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而是说：“他要撞沐函小姐。”
  “什么？”顾昂霄情绪上来。
  “沐函小姐在那个路段散步，代砺川早就看到了，但他没有减速。”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把车撞开。
  很合理，可是太巧了，沐函怎么偏偏出现在那？
  顾昂霄盯着楼迟，他的理直气壮到底是因为什么？知道计划周末不会被查出来，还是他依旧只是旁观？
  可魏忠良的话还在脑海萦绕。
  见人不再说话，楼迟靠着椅背轻笑：“代砺川常年被他爸家暴，顾队长也不知道吧？”
  悠闲，倨傲……顾昂霄想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撬出一条缝来，但一无所获。
  楼迟离开审讯室后，顾昂霄烦躁地站起来走了一圈，然后稳下心绪面对走进来的沐函。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顾昂霄直入主题。
  沐函脸色有些苍白，但没什么情绪波动：“我对赛车不感兴趣，就沿着山道走了走。”
  顾昂霄：“代砺川怎么掉下去的？”
  “事发突然，楼迟撞开他的车后，车子停在了崖边，他从驾驶座爬出来没留意。”
  简单，甚至没有什么细节，符合一个被吓到的人视觉里所能保留的内容。
  又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后，顾昂霄眼神越来越黯。
  太顺了，她的说法和楼迟的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每句话都滴水不漏。
  顾昂霄沉默了半晌，把蓝色笔记本合上，笔帽扣紧：“先到这吧。”
  沐函走后，顾昂霄站到窗边。
  楼迟正搂着沐函走向院子里那辆白色的EVO，他帮她打开车门，等沐函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灯亮了一瞬，尾灯滑出院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
  车上，沐函失神地看着挡风玻璃外流动的街灯。
  楼迟单手撑着车窗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说谎让你很累？”
  沐函的睫羽翕动：“怎么会？不是全都彩排过了吗？”
  从那天枫林事后开始，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楼迟跟她说了代家糟糕的父子关系，又说他了解代砺川的脾性，只需要挑拨离间就能事半功倍，而罗苹烟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人物。
  「她对我感兴趣，沐函小姐得给我一些权限。」
  沐函看着他坦俊的脸，其实以他的身份，他要勾搭谁，又需要谁的同意？
  沐函还是象征性地点了头，把他“让”出去。
  楼迟拥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容颜和教养品格，所以只是往那一站，罗苹烟就无药可救地爱上他。
  明明荒诞又滑稽，可看着他们之间的暧昧气息，沐函发现自己烦躁，最可悲的是，她知道缘由。
  楼迟很快就定住了罗苹烟，代松平那边也就迎刃而解，罗苹烟果然把男人带到了观景台。父子俩只是隔着一道山弯对望，代砺川的怒火就轻而易举被挑起来。
  而自己出现在非赛事路段，也是安排好的。
  几天前楼迟找来了专业赛车手模拟冲撞路线，黑暗里突然被车灯照亮的冷意似乎又扑了过来……
  沐函猛地合上车窗，街灯一盏一盏从玻璃上滑过去，再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暖流。
  楼迟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看着前方，指节抵着太阳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