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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噬人宅(三十) 先来说说苏

  第33章 噬人宅(三十) 先来说说苏
  即便到了这时候, 苏廷远仍旧镇定:“说到底,这些全是梁仙师臆测,口说无凭。”
  庾县尉沉吟片刻,问梁夜:“仙师如何推断那婢女怀有身孕?”
  梁夜道:“沈夫人房中发现血手印后, 浣月便惊惧异常, 几次见到她时, 她都如惊弓之鸟, 陆师妹见她有病容, 主动提出替她诊脉,她却惊慌失措,坚辞不受。当程师兄说出‘子母鬼’时, 她更是惊惧至极。”
  “对了, 她那日像见了鬼一般, 还摔了夫人的铜手炉!”海潮道。
  苏廷远道:“那婢子一向胆小如鼠, 平日也是这样一惊一乍、毛手毛脚, 她又是第一个发现血手印的,会害怕有何奇怪?”
  “害怕是人之常情,但有医者主动为她诊脉,有何理由拒绝?何况她如此胆小怕鬼, 却敢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到后园林子里,苏居士不觉古怪?”
  苏廷远一时语塞。
  “夫人房中的血印、血脸、地衣上‘血债血偿’的血字, 显然都是冲着夫人来的, 受惊吓、被勒伤的都是夫人,浣月只是个婢女, 大可以像濯星那样置身事外,可她却如临大敌,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庾县尉道:“你又如何知道她与苏郎有首尾?”
  梁夜:“夫人睡梦中遇鬼那夜, 轮到浣月值夜,出事时她却恰好去了净房,未免过于凑巧。濯星曾数次发现,浣月值夜时耗费灯油很少,便以为浣月躲懒睡觉,但其实浣月根本不在房中,和闹鬼那夜一样,她趁夫人入睡后,便乘着夜色,悄悄从小径溜出去与苏廷远幽会。”
  苏廷远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梁仙师越说越不羁了,拙荆睡眠浅,夜里时常惊醒,若真如你所言,拙荆早就发现了。”
  梁夜:“因为浣月在夫人的汤药中下了催眠药物,只要在药效过去前回来便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濯星两次看见浣月值夜之时悄悄往夫人汤药中撒的粉末,便是这类药物。”
  苏廷远嗤笑了一声:“梁仙师说得有鼻子有眼,只可惜那婢女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百口莫辩,只能任由你编排,但苏某还活着,还能开口为自己辩解。”
  他转向庾县尉:“苏某身上的伤痕,已同庾少府解释过了。至于庾某清晨出府,是为了去给一位大主顾送一批新布样,这是两旬之前便定好的,管事和许多奴仆都知晓。”
  他看向梁夜,扯了扯嘴角:“梁仙师仅凭这些就认定苏某杀了拙荆的陪嫁婢女,未免太过牵强,令苏某不得不怀疑,仙师到底是何居心?”
  说着递了个眼神给新任总管事,那管事立马跳出来,指着梁夜道:“对了!就是你们这些妖道来了,这府里才接二连三出事的,你们刚来第一夜,娘子房里就闹起妖来,又一个接一个死人,分明是你们这些妖人作怪!”
  海潮想不到世上竟有这么无耻的人,简直快气笑了,指着苏廷远鼻子骂道:“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王八壳都没有你脸皮厚,竟然还倒打一耙!”
  苏廷远盯着她,眼神中有阴鸷一闪而过,那层谦谦君子的脸皮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原来是苏某轻信你们这些妖人,引狼入室,这才害了阿青和其他人。”
  转头对庾县尉躬身下拜:“请府君为小民伸冤!”
  庾县尉冷冷地看着他,下颌紧绷,一张脸仿佛精钢铸成:“庾某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亦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苏廷远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小民无辜,苍天可鉴。庾少府可以遣人去问眠云阁的妓子听雨,她可为苏某作证。”
  庾县尉道:“既有人证,庾某自会着人去问,若有人作假证包庇凶嫌,庾某也有的是法子叫她说真话。”
  苏廷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少府尽管拿人去问就是。”
  顿了顿:“至于送布样的事,少府也可以去问今晨随苏某外出的奴仆,是不是确有其事。那位主顾也可以证明苏某清白。”
  庾县尉好整以暇地看向梁夜,仿佛在问他有什么话说。
  梁夜淡淡道:“一副内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难免渗血,要掩人耳目偷偷运出去,却也不容易。”
  他掀起眼皮,冷冷瞥了一眼苏廷远:“若是贫道,便用油布或油纸层层包裹,再装进容器中,以免渗血让人发觉,但无端多出一样东西,难免引人注目,最好藏于装布样的箱子中。”
  苏廷远快速地眨动了几下眼睛,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梁夜接着道:“如此一来,便要取出一些布料,腾出空来。苏居士为人谨慎,那装过内脏的箱子,万一沾染血迹,叫主顾发现,岂不是前功尽弃?
  “所以不妨寻个借口,将那箱货留在车上,待再寻机会支开奴仆,悄悄将那箱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处置。”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廷远的神情:“既是早已定下的事,管事手中想必有货样的单子,出去多少箱子,几匹布料,与那位大主顾收到的布样一对,便知对的上对不上。再问问随苏居士一同出门的奴仆,是不是如贫道所言。”
  “对,快把清单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叫人来问问,”海潮向苏廷远道,“看你还怎么抵赖!”
  “还有一事,浣月尸首发现那日,贫道与师妹在院外遇到赶来的苏居士,”梁夜道,“那时你说的一句话足以证明你已见过浣月尸首。”
  苏廷远脸色一白。
  海潮回想起来:“对了,那天你说不让夫人见尸首,怕她看见浣月惨状受不住。你那时候应当还没见过尸首,还问我们两人是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浣月样子很惨?”
  不等苏廷远反驳,她抢白道:“像李管事那样只剩一堆干净骨头,可不能叫‘惨状’。”
  苏廷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双唇颤抖,双肩一塌,神情瞬间颓然下来:“苏某前夜的确已见过那婢女尸首……也是苏某除去这婢女身上的痕迹,为的是掩盖死因……”
  刚才还死鸭子嘴硬,这就干干脆脆认罪了?海潮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正想着,便听苏廷远话锋一转:“但苏某做这些,是为了阿青……人不是苏某杀的。”
  海潮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庾县尉一哂:“你的意思是,人是尊夫人杀的?”
  海潮这才恍然大悟。
  苏廷远看了眼夫人的骸骨,一脸沉痛地摇摇头:“怪只怪苏某,不该经不起引诱,叫那婢女得了逞。阿青一向待她极好,不想她竟然背地里引诱主人,还怀上了身孕……阿青嫁过来六年,一直无所出,这是她一块心病,那婢女以子嗣激她,阿青一时激愤,做下了糊涂事……”
  海潮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你夫人病病歪歪的,浣月比她健壮多了,怎么可能把人掐死?”
  苏廷远道:“若是硬拼,阿青自然不是对手,但她先在她茶汤里下药将她迷晕,然后才下得手。”
  他看了庾县尉一眼:“因此庾少府着人查验时,拙荆身上亦无抓痕,因为浣月并未挣扎。”
  他顿了顿:“至于苏某身上的伤,不怕诸位耻笑,其实是拙荆撞破苏某与那女子有染,愤怒之下抓出来的。”
  海潮几乎要给他的厚颜无耻喝彩了。
  程瀚麟道:“你这根本是砌词狡辩!”
  连一向好性子的陆琬璎也忍不住道:“太无耻了……”
  庾县尉冷笑一声:“你是把本官当傻子么?”
  苏廷远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些许得意之色:“断案靠的是铁证如山,梁仙师有什么凭据?庾少府怎知他不是臆测?既然都是编故事,苏某的故事也说得通,不是么?”
  庾县尉:“你……”
  苏廷远指指梁夜:“他编的难道就没有破绽?庾少府想想,只是一个陪嫁婢子,苏某收了就收了,即便拙荆再善妒,她六年无所出,有何底气拦着苏某纳妾?怀孕又如何?生下孩子养在夫人膝下,便如亲生无异,只是借个肚皮生子罢了。苏某何必冒险将她杀死?图什么?”
  庾县尉一时语塞,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连海潮都被他搅合得有些恍惚。
  梁夜淡淡道:“图财。”
  苏廷远笑起来:“梁仙师莫非是急疯了?苏某图谁的钱财?”
  “自是尊夫人的钱财。”梁夜道。
  苏廷远嗤笑了一声:“拙荆虽出身世族,却是旁枝庶族,且年幼失怙,寄人篱下,有什么钱财可图谋?”
  梁夜道:“因为尊夫人并非沈氏女,她本名萧元真,曾是名噪两京,周旋于权贵之间的名妓。”
  苏廷远一愣,随即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露出恍然之色:“原来你们去的不是京城……”
  梁夜颔首:“师兄师妹去了趟建业,打听到不少有趣的传闻。尊夫人的真实身份,庾少府一查便知。”
  苏廷远略一迟疑,便干脆地认下:“是,拙荆是风尘女子,但已赎了身,更了名,如今籍在良家。对外自称沈氏女,也不过女子一点机心,一点虚荣,也便于苏某行走四方,这不妨碍诸位什么吧?”
  顿了顿:“拙荆的确小有积蓄,但她已嫁入苏家,她的钱财与苏某钱财何异?更别说拙荆对苏某千依百顺,只要苏某开口,她定会毫不犹豫奉上,何须图谋?杀她陪嫁婢女更是荒谬绝伦。”
  梁夜:“因为你看出浣月良心不安,几近崩溃,生怕她将你暗中下药毒害尊夫人的事说出去。你知道尊夫人能在权贵中间如鱼得水,绝非可以任意摆布,随意糊弄之人。
  “若她知道枕边人向自己下手,轻则带着巨万资财离开,重则报官,到时候非但所有图谋前功尽弃,还会身陷囹圄。
  “即便她不提下毒之事,只是告诉夫人你们有首尾,且她已怀上你的骨肉,你也不知夫人一气之下是否会弃你而去,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然,能将浣月腹中的麻烦一并除去,何乐而不为?”
  苏廷远勃然大怒,脖颈上青筋暴起,向庾县尉道:“庾少府难道听任这妖道大放厥词,诬蔑良民?!”
  庾县尉皮笑肉不笑:“依本官之见,梁仙师说的很有道理。”
  苏廷远看看他,又看看梁夜,怒容渐渐敛去,嘴角勾起,眼中流露出傲慢和轻狂,那张斯文谦恭的面具已彻底撕下:“难道庾少府以为凭一个道士几句话,便能将我治罪?莫非少府以为苏某一介商贾贱民,当真无所倚仗,便能任由人捏圆搓扁?”
  梁夜向庾县尉道:“他只不过是狗急跳墙,开始虚张声势,贫道自京城来,也认识不少冠盖,一个远在江左的商贾,能有什么靠山,庾少府不必有所顾忌。”说罢轻蔑地一哂。
  那一声哂笑仿佛一根尖刺,刺入苏廷远心脏。
  他的脸容扭曲起来,眼神凶戾,仿佛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你们既然从京城来,想必听说过文坛泰斗沈尚书大名。”
  梁夜点点头:“原来这就是苏家财产的去处。”
  苏廷远脸色一变。
  梁夜道:“贫道一直不明白,苏居士机敏过人,长袖善舞,并无豪赌恶习,即便你真的不通庶务,李管事跟着苏老家主几十年,为其打理买卖和田庄,怎么会在短短数年内将苏家偌大的家业挥霍一空。”
  他顿了顿:“原来你暗中将苏家的铺子、田庄,都拿去贿赂沈尚书了。他胃口想必不小,一个苏家如何填得满?于是你又打起萧元真的主意,想要故技重施,先娶再杀,谋夺她财产。是不是,沈延远?”
  苏廷远身躯一震,额上和鼻尖都冒出了汗,声音微微颤抖:“什……什么沈延远,我听不懂你的话,根本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强装镇定,却抑制不住慌乱之色。
  庾县尉目露疑惑:“沈延远又是何人?”
  梁夜道:“三十多年前,吴兴沈氏有一支牵扯进藩王谋逆案,成丁坐弃市,妇孺没为奴婢,沈延远是那谋逆官员的遗腹子。”
  他瞥了眼苏廷远:“那沈姓官员伏罪之前,曾为夫人腹中骨肉取了名字,若是男孩,便叫做沈延远,若是女孩,则唤作沈清。”
  “沈青?”庾县尉皱起眉头,“这不是他妻子过所上的假名么?”
  梁夜颔首:“人在编造事实时,总是不自觉从熟悉的人或物中取材,或许他只是不假思索地用了这个他熟悉的名字。”
  苏廷远干笑了一声,快速地眨动着眼睛:“一派胡言,我是苏家大郎,不知道什么沈氏……”
  梁夜看了他一眼:“暂且放下沈氏不提,先来说说苏洛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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