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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叠州

  第154章 叠州
  从这个仁厚得近乎怯懦的幼子, 被推上太子之位这天起,这位曾不可一世的皇帝,多了一桩心事。
  那就是, 如何为稚子铺就一条稳当好走的帝王路。
  可是以太子的性子……罢了,皇帝抚了抚额, 做守成之君罢。
  两年内,皇帝几乎日日盯着太子研经读史, 批览奏折,朝议之时,也总让太子侍立一旁,听着百官奏对,学着权衡利弊, 偶有闲暇,便拉着太子的手,将自己一生的治国心得细细讲来。
  “为君者, 当以仁心待民,莫学那些穷兵黩武又骄奢淫逸的昏君。”
  “是父皇,儿臣谨记。”
  “不能光说记,要真的记住才行。”他总是这个样子, 性子太软!皇帝忍不住板起脸训诫。
  也会在训诫后陷入沉默。
  皇帝的目光越过殿宇, 他扫平了四夷, 打下了这铁桶般的江山, 难道最终, 只是为了交到一个连高声说话都不常有的孩子手里吗?
  然而, 时间不多了。
  内忧外患,那东边的高句丽也是一大烦心事。高句丽并非最锐利,却最是顽固, 屡降屡叛,耗尽了国家的耐心与钱粮,这道隐患不除,他留给太子的,便不是一个完整的太平天下。
  虽不复当年勇健,但皇帝对外征伐的雄心不改,也誓要扫平东边的隐患,只为将太子这条通往龙椅的路,铺得平坦些,再平坦些。
  祁深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他像当年一样,请缨出征。
  却被拒。
  皇帝几乎要动心了,祁深眼中有熟悉的火焰,那是渴望在战场上重燃威望和证明自己的炽热,极像年轻时候的他。
  “你留在长安。”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也无任何情绪。
  “……是。”
  祁深有些拿捏不准,两年内无所事事,亦无所晋升,自己究竟是被考验,还是只是个弃子了?
  “朕,御驾亲征。”
  诏令一下,举朝震动。
  老臣们伏地哭谏,言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再涉险地,太子更是面色苍白,跪在阶前,泪流满面。
  “莫哭。”皇帝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父子二人可闻,“朕这一去,不止为山河,更是要天下人,都再看一次龙旗所指,三军效死的场面。
  “朕要让你将来坐在这个位置上时,四海之内,无人敢轻视你背后,曾站着你父皇的影子。”
  出征那日,长安万人空巷。
  皇帝银甲白马,立于大军之前,恍惚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秦王。
  太子率百官送行至灞桥,依礼制跪拜。皇帝在马背上回头,然后猛勒缰绳,再不回顾。
  ……
  可那辽东的寒风,到底还是吹垮了他的身体,粮草不济、将士疲敝,终究只能铩羽而归。
  班师回朝的路上,皇帝咳嗽不止,望着茫茫旷野,第一次生出了英雄迟暮的怅惘。
  时光倏忽,到了来年春日。
  今年的春来得这样迟,宫墙根下的残雪尚未化尽。而皇帝的病,便是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一日重过一日。
  至五月份,病情严重到皇帝难以直身而立。
  终南山翠微宫的寒风殿里,药气弥漫,皇帝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强撑着病体,却下了一道诏命,升任将作监少监祁深为叠州都督。
  升任?
  是升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为明升暗降。
  将作监少监为从四品下,叠州都督为正三品,品阶确实提升了两级,然叠州却是陇右道偏远小州,远离长安政治中心。
  都督虽掌边州军政,但此地人口稀少又军务简单,如此便将祁深从朝堂核心彻底调离,避免其再掌中枢势力。
  “父皇?”太子显然为此事而来,稳当接过内侍手中的药盏,向来是他侍奉父皇,“北静王……”
  “祁深……”皇帝解释道,“他有谋略有担当,亦才智过人,勇冠三军,当属旧臣小辈里的佼佼者,忠义不假,可忠的却是朕。你对他无大恩,朕若一走,恐怕你难以掌控。”
  “这还是你皇祖父教朕的帝王之术。”连自己的身后事,都要当作一盘棋来下。
  皇帝喘了口气,太子要扶他,被他一摆手挥开,他盯着太子,“朕会贬他出京,去叠州,若他迟疑,杀之!若他即刻启程,绝对服从调动,待朕走了……你立刻召他回来,授以仆射。”
  “如此,他受的是你的恩,会为你效死力。”
  “儿臣……明白了。”太子低下头,药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忍着泪。
  这是他第一次忍着,未哭出声来。
  -
  正直祁深下职回府,房门还没来得及入,传诏的内侍就闯了进来。
  比人先到的是明黄的圣旨。
  祁深忙跪听旨意。
  没有罪名,只有一纸调令:特进,北静王祁深,出任叠州都督。
  祁深的手为拳,微微攥紧,这是陛下的试探。
  是升,也是贬,亦是生。
  翠微宫里的龙体一日差过一日,太子仁厚,陛下是怕他功高震主,怕他日后不肯俯首听命。
  这一贬,是皇帝是在为新君铺路。
  祁深叩头领旨。
  内侍走后,掌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阿郎,这、这行李还没收拾,随从也得安置,至少留一日再走啊!”
  “不必。”祁深将圣旨往袖中一塞,抬手打断他的话,只吩咐,“备马,带些干粮和水即可。”
  “啊?”掌家还想劝,却见阿郎已回房,片刻后便换了一身素色劲装出来,腰间佩剑,步履沉稳,竟真的半点留恋也无。
  “阿郎可要辞别贵主?”
  祁深往府内深深看了一眼,摇头:“不用,母亲会明白的。”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抬手松了松领口,掀起眼皮,又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皱了皱锋利的眉,再松。
  “驾!”
  马鞭扬起,尘土飞扬,祁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消息传出,朝野暗流涌动。
  有人窃喜,有人狐疑,更多人则是望向东宫,揣测不明。
  -
  夜色朦胧,坊间的更鼓声也闷闷的,乐觉贴着墙根的阴影挪动,脚步放得极轻。
  白日里他与泠心又打了一架,打得极凶。
  确切地说是被动挨打,他胳膊上还缠着她鞭子抽出的瘀痕,火辣辣地疼。
  但泠心同意了他的请求,答应了给他个引见的机会。乐觉捂着伤口,都快喜极而泣了。
  约好了时辰,乐觉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今个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好日子!
  泠心早已等在老槐树下,一身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见乐觉靠近,轻哼了一声,一甩头:“跟上。”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街过巷。
  目的地在南市一处不起眼的药材库后厢。
  推门进去,陈年药气混着炭火味扑面而来,屋里已聚了数人,有文士打扮的,也有市井模样的……见泠心带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乐觉身上。
  “他想加入我们。”泠心言简意赅,寻了个角落坐下。
  “就你?看起来不是时月阁的人。”居中的看起来像个管事的,冷睨了乐觉一眼,“撵出去。”
  趁这空档,泠心简单介绍了下乐觉,乐觉也在积极推销自己:“我有才!”
  “你既有意共襄盛举,只是我等所为之事,非同小可,关乎我家阁主百年之计,非可信可靠之人不可与谋。” 主事之人顿了顿,“不知乐觉兄弟,有何长处,可证心意?”
  “陈先生让你下次来时带上投名状!”泠心解释道。
  乐觉点头哈腰:“哎,是!”
  然后就被撵出去了。
  此后的几日愁坏了乐觉。
  他本意加入这嗣安卫,是为了虚与委蛇,打探消息,搅黄他们的计划,谁知想加入还得先给夫人找个男人。
  若是让阿郎知道了,不得活剥了他的皮?
  不过总之,阿郎不知,他先混进去再说。
  “在下乐觉,一介武夫,不懂太多道理,但有三样,或可一陈。”乐觉喃喃复述着今夜的宣言,“其一,我自幼混迹市井,五岁入王府,跟着我家郎君,至今已有二十四载,长安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各坊的规矩,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哪条巷子住着哪路神仙,哪个码头端的是谁的饭碗,我心里有本账。其二……”
  扑棱棱的信鸽至身边时,乐觉看了内容,虎躯一震。
  当夜,乐觉再次跟着泠心东拐西拐,这次的地方,在北市一家酒肆后院。
  “你找的谁?哪家郎君?”泠心看着乐觉胸有成竹的模样,很是诧异,问出口才想到,不论是哪家郎君,娘子都是相不中的,又不由叹口气。
  乐觉笑而不语。
  “竟然还藏私了?”
  起先乐觉高谈阔论,众人还对他有一丝信服,毕竟在坐之人多是洛阳人,直到乐觉信誓旦旦地把推荐人选定在祁深头上。
  众人恼之又恼,张先生更是大喝一声:“给我打他!”
  “哎!哎不是!”乐觉抱头鼠窜。
  “阁内谁人不知道,那北静王祁深是唯一不可之人!只怕寻个杀猪卖肉的,娘子乐意的几率都大些!”
  “已经不这样了!已经不这样了!”乐觉疼得呲牙咧嘴,“早先娘子是接受了的!真的!不信你问问娘子身边人,肯定有些蛛丝马迹的,我没撒谎,泠心,泠心,你在娘子别院这么久……”
  泠心蹙眉:“好像之前的确是,具体也说不很清楚,但是娘子好像还真的曾为了他去长安,但如今都已经过了三年了。”
  众人将信将疑。
  乐觉将北静王赴任叠州都督一事尽数告知,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真的,没有人比阿郎更合适了。”
  陈先生有些心动,抛去其余不谈,毕竟北静王自还是世子的时候就被大家看好,文韬武略极好,模样也是出挑。只是其为人实在恶劣,曾为了报仇,阁里不少兄弟折在他手上。
  而且,阁主在长安的经历不愉快,实在厌他厌得紧。
  但是,架不住他又争又抢,此人的确是曾离阁主最近的男人了,“娘子若不同意呢?”
  乐觉见鱼已上钩,一轱辘爬起来:“叠州虽不是个好地方,但远离长安,日子清静,从此之后闲云野鹤,娘子这两年不一直在游山玩水?北边南边东边都去了,西边还没去呢,我们可以……”
  陈先生瞬时揪住乐觉的衣领,恍然大悟:“你果然有备而来,怎么……”
  “实不相瞒,阿郎他……就想见娘子一面,我们的最终目的虽然不很一致,但都是让他们两个见面!我们可以做暂时的盟友。”乐觉举手告饶,“你们既然只要孩子,孩子的母亲已经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不一样?”
  他忙不迭地推销祁深,“我们阿郎……北静王是眼下最合适的!当然,按照娘子的要求,太子殿下更合适,可是,照你们这种做法,何年何月才能达成?”
  众人陷入了沉思,然后把乐觉再次撵了出去。
  不过第二日,两方便达成了共识。
  主要昨日他们也讨论了,往阁主床上送男人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了,如今阁主的精力主要用在经商和游玩上。
  其实阁主也并不排斥他们给选的男人,也没有严格意义上按照她所要求的那样挑剔,只是也没有什么惊喜就是了,他们每月都能领去一个差不多的美男子去,但……就是没下文了,阁主的肚子也毫无动静,这比她不愿还让他们头疼。
  “这些男人到底能不能生?”
  “送过去之前都会让圣女精心养一阵儿的,但这也不敢保证,主要这又不是一次就能行的……”
  ……
  有两个人在争吵不休,内讧了。
  “别吵了!”陈先生烦躁地打断,“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和乐觉暂时结盟,找几个高手随着阁主走一趟就是了,我们只要孩子,只要确定有了孩子就丢掉孩子父亲,回来洛阳,没孩子就当去游玩了,一次试错的机会而已。”
  “到他的地盘,回不来怎么办……”有人担忧,毕竟都知道那北静王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是把阁主给害了吗?”
  “都被贬出京了,还能有什么本事,叠州那鸟不拉屎的地界,他就等着在那养老吧。”张先生没什么好气,但转念一想,“若不是模样和身量实在符合我们一开始选小阁主父亲的要求,他早就被排除在外了。”
  然既然决定了这样做,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得夸出来花儿。
  -
  应池斜倚在临湖轩窗边放空,刚刚练了一会舞,有些累。
  她的目光却飘向了远处天际淡淡的流云,这小日子过的,还算舒坦,把人的骨头都养懒了。
  游务管事周管事撩开珠帘进门来,后边跟了两个小帮工,房内的凉气让他吸了一口气。
  扇着一把大蒲扇,周管事笑道:“东主,这洛阳的暑天,一年比一年难熬了,热得人心浮气躁。”
  应池懒懒地“嗯”了一声。
  “东主何不寻个清凉地界,暂避这酷暑?东主前些日子不是让老朽寻个地界出去游玩几月吗?老朽听闻一处妙地,景致殊绝,人迹罕至,最是清静养心。”
  “哦?何处?”
  “叠州。”
  “叠州?”应池微微蹙眉,她对这地名仅有模糊印象,似乎是个偏远军州,“听闻那里……颇为荒凉?”
  “哎哟,我的东主,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周管事一拍大腿,神情活泛起来,仿佛亲身游历过一般,“如今可大不相同了!
  “自前岁朝廷派了能员打理,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据说已是另一番气象。且正因荒凉过,才保住了天地间最本真的灵气!
  “您想啊,那里山是叠嶂的翠,一重又一重,云雾就在半山腰缠着,像仙子的披帛,水是雪山上化下来的,清冽得能看到河底五彩的石头,据说喝了能明目清心。更难得是花,这个时节,满山谷不知名的野花都开了。”
  应池蹙眉,夸张了吧?
  乐觉在窗外,适时接了口:“确是如此,前日在北市听行商人说,叠州如今民生安定,路也修整了不少,尤其城外三十里地,有一处无名山谷,隐居者众多,景致之奇,言语难以形容其二三。”
  两人一唱一和,将那叠州说得像尘世难觅的桃源仙境。
  什么夜观星河如坠玉盘,什么晨起可闻仙鹤清唳,又山民质朴,古风犹存……
  久在繁华洛阳,出去玩的几个州镇也都是一样的繁华,实在无甚趣味,应池被撩拨起了好奇心。
  “听着有几分意思。”她直起身,“随行人和沿途打点,还有必要的花费,你们且去细细筹划一番,倒是可以去玩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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